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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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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中,人心惶惑,各处坊门大开,已有恶徒纵火抢掠之事。幸而清晨时分武德将军颁下将令,传命金吾卫巡街;又有前哨消息传来,道北平府军前军已至咸阳郡,却被武德将军布在陈陶泽的驻军阻住了兵锋。总算如此,方镇住了长安城中之乱,给拖儿携女逃出城池,奔赴荒野躲避战火的人们留出了时间。
皇帝心神稍安,后宫也整顿完备,十六卫禁军齐集禁苑,六军环绕禁宫驻防。梁殷站在宫殿高阶之上,见军伍齐整,各处军营劲旅,皆在渭水北原上无边无际地肃穆排列开去,军威肃杀,一时意动,赞道:“如此军阵,非武德将军不能为——武德将军何在?”
天子身侧各怀异志的重臣们对视一眼,独孤丞相出列对道:“军情紧急,犬子已率部……往咸阳方向迎敌。”梁殷失声道:“武德将军亲身出战?”随侍在一侧的右卫将军应道:“是。前军报来,北平王旗,正在陈陶泽!”
众人听得北平王亲临渭北,逼近长安,皆意动神摇。皇帝扫一眼身边臣子,叹气者有之,惶惑者有之,有胆小的甚至惊慌失措四下张望,仿佛北平府军已杀至眼前一般。惟独孤丞相与清河老王爷还掌得住场面,独孤丞相在玉阶下跪倒,道:“皇上,事不宜迟,请入汉中!”
车驾粼粼翠华摇摇,六军扈从,流水般向西而行,如滚滚长龙,出延秋门而去。惶惶西行的人们并不知道,其实武德将军并没有往咸阳迎敌,此时他正驻马立在渭南仓左的土原之上,默默地看着大浩朝廷弃了长安。
长安!独孤敬烈迷茫地想起:凌琛极讨厌长安。嫌长安城内规矩大,把他拘得束手束脚。一次他偷溜出去,在西坊的一处胡姬家喝酒赏胡旋舞。刚出坊门便被金吾卫认了出来。立刻哄着求着送北平王世子平安回府……凌小公爷被烦得不行,只得老实回了将军府,还没来得及发上一通脾气,便又被御史一本“无人臣礼议”参至御前。当时独孤敬烈费尽心思才把奏折压了下来,回去便又把凌琛唠叨得三尸神暴跳……独孤敬烈想起往事,微微苦笑,自己当时确不该拘着凌琛不让他四处乱跑。应当陪着他走遍长安,喝遍城中酒肆,才算不辜负了那些好时光……才不会令凌琛如此地讨厌长安……自己守护了十年,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户坊都熟悉得如同家中庭院的长安……
独孤敬烈看着远方那座乱纷纷如滚汤蚁穴的城池,痛苦地想:要是现下狂飚而来的人是关中的乱匪,造乱的军府,甚至是塞外的突厥吐蕃那些异族的军队。哪怕他们踏平了潼关,自己也能在关中平原上纵马挺枪,坦然应战,周旋迎敌,死守长安……但是现在来的人是凌琛!自己心心念念想着爱着的人,自己不顾一切也要护他平安的人,自己丧心病狂愿献出整个家族为他的江山血祭的人……
他闭上眼睛,任着从渭水上飘来的森冷寒风将自己的面颊割的生疼。走至这一步,他百死不悔。他的凌琛曾是如此快乐逍遥,如此无忧无虑的少年;两年来却为这座城池中的朝廷,承受了多少不该有的痛苦,多少鲜血淋漓的创伤……当年在马球场上追风逐电,震慑异族君王的绝世笑容,已经一去不回头,再也无人能见……
但是清河王的质问,却也是那般的剜心刻骨。大浩河山将倾,但凌琛无罪,北平先王无罪,他们无愧于世间青史。那么,有罪的,究竟是谁?
马蹄声由远至近传来,独孤敬烈睁开酸涩的双眼,有军士驰近,下马报道:“将军,渭南仓清仓已毕。粮秣七成随六军转运入汉中,余三成与守军使用。仓将李奉恕将军令我转呈将军:若要守城,城中百姓……亦是指着这座粮仓的。因此堪用……不足十日。”
独孤敬烈微微点头,策马回转,驰下土坡,对随行诸将令道:“左卫当先,发兵咸阳,增援陈陶泽!”
他率部先行,疾行半日,黄昏时方到咸阳郡。咸阳郡中大半居民已经逃散,但城垣处的守御还算紧实。守将上来回禀:道北平府军并未大举压进,反而在太白山一带驻扎下来。又道有探子报来,北平王确是亲身自潼关一路追击至此,现下北平王帐便在陈陶军中。
随行的禁军将领议道:“既已到此,如何不战?”“想是北平府军先锋多是骑兵,北平王要待步营上来,才好平原大战。”“既如此,趁他立足未稳,乘夜冲他阵脚可行?”“啐,真真好计,北平王布的营寨阵势,你倒去冲冲看?你当北平府精骑是吃素的么?”
独孤敬烈听着诸将议论,不置一词。只令军士将大浩军的赤色旄旆遍插城头,以壮军心。果然四野军营之中,见了武德将军旗号,军心都是一振。独孤敬烈又令押粮官向各营分发口粮等物,安抚三军。
众将道:“粮草不继,又当如何?”独孤敬烈缓缓道:“我等在此,虽是为国效死,却也不必自取死地——皇上既准许我与北平王谈判周旋,争取时间。我等便先安定军心,再作打算。”又道:“且北平王挟胜者之威而来,必然也希望各州县望风授首,不愿多折军马,我军便有转圜时机。”
武德将军所料一点儿不差。入夜时分,北平府军中便有小队军马到得咸阳城下,道是北平王遣使拜书,请见武德将军。
独孤敬烈令人将使节带至郡府行辕,在正厅接见来使。此时两军对垒,一触即发之际,自要小心着意,万不能放间谍入城,因此来使尽卸兵刃,尽入厅中,拜见武德将军。
那使节见了武德将军,倒也没什么胜利者的倨傲神色,只将北平王书信奉上。话也说的客气有礼,道是北平王有好生之德,不忍荼毒关中生灵,因此请将军量力而行。反而是武德将军接了书信,拿在手中一刻,目光却一直在使节身后的侍卫丛中打量不休,越发的目光深沉。
那使节不知武德将军何意,便在座上拜道:“请将军三思,早赐在下回音。”独孤敬烈微微点一点头,客套道:“尊使夜来辛苦,请先在辕中休息,明日再议便了。”那使节听说,也只好拜辞,便有侍卫进来,领他们到下处休息。
一群人出了正厅,又有武德将军亲卫前来护卫,到得下处院落,便有侍从上来侍候,嘘寒问暖,迎着他们穿廊而过,往院中正房中去。使团中一名身材颀长的侍卫步伐仿佛有些迟钝,下阶时慢了数步,前方谈笑前行众人也无人着意。
那侍卫见众人远去,也不着急,自行缓缓步下阶梯,阶边花树婆娑之处,忽地伸出一双大手,一把扣住了他的纤瘦腰肢,将他拉入了花树暗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