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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江山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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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敬烈看着纵横半世的老王爷变成这般憔悴模样,咬紧牙关,抢步上前,亲自扶住了清河王。
清河王混浊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半晌,似想说些什么,终于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手背,便随着他一起向御前走去。待得听说独孤丞相也到了军中,老王爷枯瘦的脸上肌肉抽了一抽,露出一个又象哭又象笑的神情来,却依旧没有说些什么。
独孤丞相不仅带来了南衙禁军,还带来了二十辆马车的口粮与干肉,与独孤敬烈从无定河边的粮仓中运来的粮食一道,总算让逃到此地的溃军们吃了顿饱饭。朝中几位重臣都到白水县来参见皇驾,小小的白水县也有了些煌煌朝堂的样子。
朝中重臣计议日后情形,有说据长安八关,抗击逆军的;有说暂幸蜀中,再召天下府兵勤王的;还有的则建议退守两淮,隔长江天险与逆军对峙;一时众说纷纭,各有洞见。皇帝听了半日,更不知如何是好,眉峰深锁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武德将军。
独孤敬烈为军方重臣,当此之时,说出来的话几有一言九鼎之功。但偏是这位最该决断军务的大将军不肯则声,众人也觉得有些异样起来,独孤丞相盯了儿子几眼,见毫无作用,忍不住出声低唤道:“逸德。”
独孤敬烈抬起头来,漠然地看了父亲一眼,仿佛根本看不懂父亲的示意眼色一般,依旧毫无开口的动静。
皇帝和蔼笑道:“独孤将军军旅精熟,此时正是为国谋划的时候。若有什么好计较,不妨也说出来令大家参详?”
独孤敬烈平静道:“臣没什么计较。无论皇上幸蜀还是入淮,臣都死守长安便了。”
众人大惊失色,谁都知道之后的征战定是艰苦卓绝,险恶难言,除武德将军之外,再无人能担起大浩军总帅一职。若他留守长安抵御来势汹汹的北平王,万一出了个差池,大浩的朝堂便连最后一根顶梁柱也没有了!皇帝头一个开言,道:“表哥说哪里话来?朕离长安,非要表哥护驾不可……”
独孤敬烈沉稳道:“皇上,若走傥骆道离关中,朝廷要用几天的时间?”他扫视一下帐中诸臣,淡淡道:“长安城关,及子午谷处数条蜀道入口,皆要小心守御,还要为皇上及后宫车驾争取入蜀时间——请诸位举一能担此任的大将,替我驻守长安!”
众人皆被他的森冷语气凛住,无人敢则一声。若是吐蕃等国南犯,禁军大将们挑选重将,也能守住长安。但如今率部而来的,是名动天下的北平王!禁军将领们大多在洛阳一战中折在他的手里,听到他的名字便有了心障,要守住长安,还要为皇帝离京入蜀留足时间,那是千难万难,无人敢出来担此重任。连独孤丞相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儿子的理由实在是太过充分,他竟一时也无法辩驳劝说。
跪坐在御座下首的清河王沉重地痰嗽一声,向皇帝拜道:“独孤将军既赤心为国,老臣惶恐,请与独孤将军一道,先为长安巡防城防一番,再作他议。”
皇帝听言,想想也无别法,只得点头同意,道:“既如此,我等先回朝中,再作打算吧。”
众人拜辞离帐,奉皇帝回驾长安。独孤丞相有心与儿子私谈一番,却因陪驾而抽不出空儿来。看着儿子率部断后,与自己车驾越离越远,只得放下车帘郁郁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半世呼风唤雨,惟在这个刚直儿子身上才会碰钉子。
独孤敬烈检点军伍,命令将领们各自备防,列阵撤入长安西原禁苑,在渭水附近布防。他分派完毕,众将各去行事,他甫一转身,却见清河老王爷率着几名随众,不远不近地策马而立,显然在等候自己。
独孤敬烈连忙纵马过去,躬身与清河王行礼。清河王看着他,缓缓道:“天色已晚,我同逸德一起回城便了。”
独孤敬烈应了,他看清河王一路的神情,早知道有话要与自己说。当下向身后侍卫一个示意,侍卫们立时散在身后几丈之处,既能护卫,又听不见贵人们言语,极是训练有素。老王爷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直皱纹深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唤道:“逸德。”
独孤敬烈应了一声,清河王看着他,终于道:“自凌家出事之后,我便一直想见一见你——但是始终没有机会,那也是天意如此,不能强求。”
独孤敬烈看了老王爷一眼,问道:“不知老王爷要见末将,为了何事?”
老王爷满是皱纹的脸声色不动,宛若千年的老树一般,缓缓道:“我知道你是太肃为琛儿留的后路……”见独孤敬烈略略皱眉,仿佛要开口辩驳,便举起一只手来,止住了他,又道:“你不必与我辩解,辩解无用。我不能知你,不能知琛儿,但是我岂能不知太肃?三十年前的太肃以天下为己任,三十年后的太肃……决不容许天下伤了他的琛儿。”
他沉郁地叹了口气,道:“若无后路,太肃便是拼死一搏,也要护他的心肝宝贝平安。”他深深地看向独孤敬烈,道:“你什么也不必对我说,现下情形如此,纠缠这些旧事已无用处。只是这些话,我若再不对你说,便没机会说了。”
他看向逐渐暗淡下来的墨蓝色天空,无限怅惘地喃喃道:“三十年前……嘿,我们也是年轻过的啊。那时候的太肃纵横北疆,无人能挡。当年他一支孤军直入辽东,我与先皇都以为他与当时的北齐军队接战便回,不料他居然不避生死深入燕山,北齐大乱,他凭一已之力,搅活了中原整个战局……”老人回忆往事,枯瘦的脸颊竟仿佛重行焕发出了神采一般,道:“我现下还记得:他满面征尘拖刀入帐的情形……虽然衣甲褴褛,但是周遭将士瞧他的目光,敬仰如对天神……他在先皇案前单膝跪下,道:‘皇上洪福,末将幸不辱命!’先皇亲自下座扶起了他,整个中军帐,整个军营里的欢呼声,把天都要震塌了……”
独孤敬烈看着沉浸在回忆中的老王爷,不忍心打断他,但是想着面前这位老人便是逼死恩师的罪魁祸首之一,终于慢腾腾道:“北平先王一世,无愧与大浩,无愧与国家。”
老王爷忽地转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道:“不错,太肃对得起他亲手创立的大浩江山。可是你呢,逸德,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大浩的江山社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