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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大浩之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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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琛这一战弄险弄至了极处,赌命也赌至了极处,清河王甫一对敌,已看出他是在利用两军的嫌隙分散歼敌,但实不敢相信凌琛竟敢将重兵尽布置在淮水上游,聚歼两淮军。毕竟禁军兵力占据了绝对优势,凌琛便是在水上取胜,再转回头来面对洛阳禁军,也是一场恶战,更兼疲惫之师,胜算极小。因此清河王搏命支撑,给禁军留出时间,只要禁军回过神来,便是一时受挫,在洛阳城下重整阵线之后,以小部兵力,亲身诱敌深入的凌琛也必死无疑。
但是当清河王求援不得,勉力对敌亦不支,被北平府重兵压到淮水之中,在浊浪滔天中看着自己的士兵惨叫着被冲走,岸上的士兵如谷个子一般被北平府军长戟战阵排头砍倒在河滩地中时,嘶吼惨呼,将希望寄托在禁军翻转战场形势的老王爷突然明白过来:“逸德!琛儿已经料定了逸德不在禁军之中!逸德不在,禁军军心不稳,一溃之下便没法子重整军锋!”
清河老王爷料的一点不错,凌琛便是看准了禁军军心不稳,没有主心骨败中求活,重布阵线这一点。连连用兵,虽然兵力不及,但他选关卡点精准,步骑合击威猛无伦,再加上北平王的赫赫威名刺激着渴望在胜利的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军人们,因此在北平府军的迅猛攻击之下,禁军竟无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已被气势如虹的北平府军大举压进,分割开了邙山与洛阳阵线。见大势已去,山中的大浩军再无战意,纷纷投降。孙柄求等人在山中的阵线过散,无力还手,皆战死山中。
洛阳的皇帝见状,也慌了神,令禁军将领引中军拒敌,自己连忙回往潼关方向。但是这般一来,军心更加一溃千里。北平府军奋勇,在蒲版津击毁了禁军中军,其后再未遇上什么象样的抵抗。甚至北平府精骑快若闪电,竟然抄小路直取潼关,凌琛不顾部将们苦苦劝阻,亲自率队飞马追击,在潼关城下,追上了皇帝梁殷的车驾。
禁军将领亦知潼关陷落,长安便无险可守,立时回师布阵,誓要将北平王阻击在潼关之下。但是皇帝梁殷见他们已经摆开阵势拦截北平王,立时下旨要守关将领开关,让自己入关为安。
凌琛等得就是这一刻之机!长剑指处,伏在小道之上的数千骑兵呼啸而出,直杀关隘道口!潼关本就是百世雄关,一夫当关而万夫莫开,入关的潼津道极窄,周遭皆是深山,禁军兵力虽优,但在这样狭窄之处却铺排不开,只能与凌琛精骑绞杀成一团。关上将领又不敢闭关不纳皇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平府精骑压在皇驾四侧冲杀进关!
北平府精骑刚刚杀进关内,凌琛预先伏在深山之间的几百兵众已将看准时机,滚下点着火的草料车吓唬敌人。阻关的禁军见关隘已失,山中又有埋伏,亦不知来敌多少,顿时军心大乱,前军后退,后军前逼,在狭窄的潼关道上哭喊踩踏,四散奔逃。禁军将领们弹压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数万军队一溃千里。又听说北平府大军已渡过黄河,进逼过来,不少将领心无斗志,干脆弃甲投降。
梁殷见关上一片混乱,惊得连忙弃了车驾,上马奔逃。北平府精骑只要借他声势入潼关,见皇帝中军逃走,也不穷追,只在关中四方喝道:“投降者生,顽抗者死!”又树起“凌”字王旗。关上关下,见玄色大旗高扬,皆山呼万岁,地动山摇。凌琛跃马上关,银甲胜雪,光耀如阳,在战火连天的关城上从容穿行而过,所到之处,三军伏首。困兽犹斗的潼关守将见状,长叹一声,弃刀跪地,献了关隘。
梁殷一路奔逃,身边虽有护驾禁军,但连夜奔逃,饥馁困乏,倒与路边者无数。到白水县一带,有军士到附近乡村中掠米夺粮,忽地找到了一头在田中跛腿奔逃的驴子,立时拖来宰杀,割成大块,用水烹煮。
梁殷在内宦的服侍下坐在一块石上喝水,见众军残落,人皆饥寒,马尽困乏,尽是些焦头烂额的面容,又愧又惭,又怒又悔,却强打精神,指着火上架着咕嘟有声的锅子道:“吃了这一餐,咱们就回长安了——呵……长安……”
他说不下去了,本是想要激励将士,道长安城中有粮有军,有社稷宗庙佑护大浩,却偏偏在这关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惨死在虎牢关中的父亲,想起了在自己身后追击而来的,正是当年看着自己弑父篡位的凌琛!立时打了个寒凛,对默默随在身边的将领们强笑道:“大家吃……吃肉嘛!”
士兵们正要将驴肉捞起,不远处的树林中忽地起了一阵骚动,梁殷猛然站起,惊叫道:“又追上来了?”
侍卫拉过马来,他正要上马,忽听有士兵高叫道:“是武德将军,是武德将军旗号!”先是几人高叫,忽地众军齐呼,声音带上了嘶哑的欢欣,不少已经倒在路边奄奄待毙的军士们也昂起了头,极力四望远方,已瞧见了那在风中招展而来的大浩军的赤色旄旆。
独孤敬烈在定阳听说大浩军兵败洛阳,立时率部回返,还未进京畿道,已听说凌琛破了潼关。他虽未亲见,但深知凌琛定是用精骑追击,借皇帝车驾破关,北平府大军未至,必不会穷追梁殷。当即当机立断,渡过无定河穿行过来,果然沿途收容了不少禁军将士,又在白水县堵住了梁殷。
梁殷见独孤敬烈队伍齐整,旗枪鲜明的一路人马,向自己这边驰来。担了几日几夜的心事一下子松了,胸口激荡,眼中一热,叫道:“独孤将军……表哥!”
皇帝这般样子,是极失君臣仪态的了。奈何他们奔逃几个昼夜,人心惶急已到了极处,别说皇帝,便是一直悍不畏死,搏命与北平府军厮杀一路的禁军将领们,见着了自家大将军的旗号,也是心动神摇,俱脱口而出,高叫:“将军!”“独孤将军!”五大三粗的汉子喊出的声音,竟如走失孩子瞧见父母一般急切。
独孤敬烈见了一路心急热切,眼巴巴盯望自己的眼睛,如今也是心情激荡。他驰到御座近前滚鞍下马,跪地行军礼道:“臣护驾来迟,皇上恕罪!”
梁殷上前几步,亲手扶起他来,再忍不得,忽地哽咽起来,滴下几滴清泪,道:“表哥……朕实该让你伴驾的……”
独孤敬烈刚要说话,忽然又有军士从野地里飞奔过来,在不远处滚鞍下马,奔进前来报讯道:“皇上,独孤丞相听说皇上回京,已发南衙禁军,前来护驾!”
忽又有士兵到来,禀道:“皇上,清河老王爷化装潜入潼关,追了上来,已经到村口了!”
梁殷大喜,在独孤敬烈臂上用劲一拍,道:“独孤将军,我们且先迎接清河伯父!”
独孤敬烈躬身领命,为皇驾先导前行。侍卫排开队伍,几名将领簇拥着他先往村口而去。虽是短短的一小段路程,这些将领们也忍不住了,先有人小声道:“将军……孙将军赵将军都……殉国了……”
独孤敬烈脚步一顿,并未出声。
这些将领们都是随他多年,一直在他麾下听命的,知道自家将军禀性不好多言。当下便肆无忌惮地开口,纷纷说此战如何布阵不妥,传讯不灵,如何配合不当,如何中计开关。说到后来,七尺高的汉子个个下泪,有将领狠狠地在地上一顿手中长~枪,道:“窝囊,老子从没打过这般窝囊的仗!”
独孤敬烈胸中五味杂陈,他早料到了有此一败。他完全了解自己心爱的情人,只要在战场上给凌琛留下一丝细流,一点火星,他就能将它化作滚滚长江,燎原烈火……所以他留给了自己的父亲一封有关李之荣逃逸的文书,也就等于留给了大浩朝廷,留给了自己朝夕相对,曾经生死与共的同袍们一道催命符……
他看着身侧那些黝黑黯淡,嘴唇干枯淌血,眼神绝望的面孔,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凌琛了。
但是他看见清河老王爷正颤颤微微地在侍从的搀扶下爬下马来,十来天的工夫,精神矍铄的老人骤然苍老了十年,从褴褛袍袖中向他伸出一只干枯得如树枝一样的手臂来,凄切地唤他的表字道:“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