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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治河奇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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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神恍惚,在侍卫的搀扶下登上了一艘舢板,侍卫们默默荡舟,向水寨划去。此时天已擦黑,湖中风紧浪急,一波一波地打在船沿上,推得小舟晃晃荡荡。浪花飞溅入船,将船中人的衣物打得透湿,被秋风一吹,都是浑身冰冷。凌琛体弱,更觉得寒彻心扉。但他禀性高傲坚韧,岂有为此叫苦之理?沉默着挺直了腰背,看着远远的北平府水师两列战船在水面上排开,火把映照得湖面闪烁不已,前来迎接自己入水寨。鼓角齐鸣,桨声如雷,“北平王王威浩荡”的欢呼声,响彻云宵。
尹寒松随北平府军一路南下,也见惯了这般三军奏凯的场面。但他只是军府中客卿,不曾跟随在王驾之侧,见识这般万众归心的场面。见小小舢板滑过水面,所到之处尽是火把通明,船舰上的欢呼声直要把舢板托了起来。饶是他自小修持,定力极佳的,也被这四方瞩目天下敬迎的场面激荡得满心豪情。一转头却看见那令天下授首归心的年轻侯王,虽在向四方微笑致意,但那苍白面颊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仿佛天上一钩新月,虽谪落人间,却无尘世气息。他心中一动,忽地低声对凌琛说道:“王爷,我有一件事求你。”凌琛一愣,便觉他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手,暖融融的灼热内力立时透穴而入,漫过四肢百骸。他看一眼尹寒松,并没有抽回手来,问道:“什么?”
尹寒松低声道:“我从北平府一路随王爷到了此地,便是王爷不问,也该当猜得到我别有所图。只求王爷给我一次造膝密陈的机会。”凌琛微感诧异,却见他双目在夜色中灼灼如星,恳切地盯着自己,思虑一刻,点了点头。
水寨里早已是灯火通明,欢声雷动,凌琛在侍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检阅众军。捷报连连报来,道是两淮陆上军队几乎已经全军覆没,水师全面退往长江以南,连采石矶边也没有了船舰的踪影。水师将领们欣喜若狂,军人沙场建功不易,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这般大的功劳,锦绣前程辉煌前路,不问可知。雷建威诸将随凌琛穿寨巡行,喜滋滋赞道:“王爷神机妙算,两淮军这番元气大伤,可挡不住我军南下了。”
凌琛一面向四方将士举手致意,一面微笑道:“你太小瞧清河王爷了。两淮水师退得如此之快,想来未曾伤筋动骨。清河王保住水师,便是要凭长江与我对峙,哪能掉以轻心?”
待得阅兵结束,诸将各各去处理受降剿获等诸般军务,凌琛方才得以喘口闲气。他率侍卫回至王帐,因他一天都神经紧绷,现下又骑了大半夜的马,现在一口气松将下来,更觉得浑身生疼,脚踝更是痛得几乎在马蹬中都踩踏不稳。侍卫们扶他下马,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架进了王帐之中。娄永文见他脸色煞白,心疼不已,立时张罗着让他休息一阵,道是有天大的事儿,也得等睡醒了再说。
凌琛却道:“天都快亮了,横竖我睡不着觉,叫尹先生过来吧,我还有话与他说。”
他向来任性妄为说一不二,现下更是一方诸侯王威凛凛,娄永文便是万般不愿,也不敢违了他的意思,只好去寻尹寒松。一路上唠唠叨叨地让他长话短说,尹寒松听得头疼不已,心道平日里见了老子尹大哥长尹大哥短的,现下一关系到你家王爷,天王老子都不认了。
他进了凌琛内帐,见凌琛已经换了衣服,着一件黛青色织锦团花大袖阑袍,免冠束发,倚在一处短榻上。见他进来,道:“随便坐吧,礼数简慢,你当也不会怪我?——我可就这么点空儿能听你‘造膝密陈’.”
尹寒松苦笑道:“是,平日在你军府里,要见你一面也不容易。你多少军国大事,还能记得在船上的那一句话,我已经很感激你了。”凌琛笑笑,道:“你郑重其事的,当不是小事?说吧。”
尹寒松道:“在你眼里,倒当真是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你可听说过当年的河道总督李惟庸?”凌琛想了想,点点头道:“听说过的,据说他极通河工,修筑河堤很有章法,保住了黄河岸边无数黎民。我前两个月过冀州时,还见过他在黄河分水口建的防沙堤。通淤防水,果然极尽巧思……可惜这等人才,却折在了朝廷党争之中。”尹寒松眼睛一亮,喜道:“你竟然有心,去瞧他的治河工程?那你可知道,他冤死在洛阳之前,曾留下过一本《治河要术》?”凌琛笑道:“我打哪儿知道去?你讲给我听。”
尹寒松讲道:“李惟庸本也是读书人出身,但他生在黄河岸边,从小就识河工诸务。因此虽考科举作了官,心心念念想着的也是治理河工。他从县令作起,一世升迁,都设法留在黄河周边州县,治河清淤,耗尽了半生心血……”
凌琛默默地听他讲述李惟庸生平。想着那李惟庸最后因升迁河督时走了太子的门路,终是遭了皇帝和独孤丞相的忌,因此被下属诬告贪诬河银,被问斩在洛阳城……听尹寒松说到李惟庸冤死,语气越发激愤难耐,问道:“怎地,你行侠仗义,要为他报仇雪恨?”心道老皇帝早死了,要报仇也只能寻独孤丞相。你差点死在他儿子手里,现在还要去捋虎须?
尹寒松看着他神色莫测,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沿着自己的思路道:“大仇不大仇的,官场上的是非,我这等人也弄不清楚。但是那本书,却是李惟庸半生心血所聚,极是要紧。李惟庸被杀后,家产没入官中,那本书也不知去向。”凌琛道:“李惟庸是黄河河督,没入官中,应该也在两淮府道书馆里。你瞧现在我攻下了淮南道,想请我帮你找这本书?”
尹寒松默默点头,凌琛笑道:“这是好事儿啊,你干嘛不早跟我说?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着,但是要是真找着了,你可愿意将它刊行天下?”尹寒松听言,喜道:“王爷,你肯将逆书刻版刊行?”凌琛笑道:“我还是逆贼呢,逆贼刊行逆书,那不是刚刚好?”
尹寒松离位拜了下去,道:“我替李家后人,多谢王爷。”凌琛笑道:“别拜了,我又没法起身扶你——你跟李家后人又有什么关系,这般尽心竭力的帮忙?”
尹寒松眼色一黯,道:“我与李家的后人,是……青梅竹马。她现下心心念念的,就是这本书的下落。我是她的朋友,自然要为她出一份力。”凌琛笑道:“是个姑娘朋友吧,这么卖力。我明儿便写手令让你随我的幕僚去池州,池州是河道督府所在,说不定有些线索,你先好好儿寻吧。待我定了淮南道,再派人手帮你寻找。”
尹寒松听他说“姑娘朋友”,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好辩驳,只道:“多谢王爷。”
凌琛却叹了口气,道:“我刚刚水淹江北,却知道了有这么一部治河奇书。当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嘿,天意……”
尹寒松低声道:“王爷也相信有天意?”凌琛笑笑,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我本来不大信的,不过……有人信。”
尹寒松叹了口气,道:“王爷,你若相信天意。就知道‘天意弄人’这四个字,是天地间最无可奈何的事情了。”
凌琛微微一震,别过头去,敷衍道:“不错……你去吧,明儿来取手令便了。”
尹寒松起身拜辞出帐,退出时那一刻,正好窥见凌琛蜷起身体,有些茫然地在揉自己的脚踝。他一眼看见,那纤瘦脚踝上的伤痕,跟当初他在凌琛手腕上看见的伤痕,一模一样,一般的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