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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游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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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寒松向凌琛所求的事情,在他那日益繁重的军国要务来说,确真是细微末节的小事。北平府军江北一战,两淮府兵再无力北窥淮南。关中禁军又因凌琛用兵的狠辣快捷,根本不及出关增援。现下两淮府兵退回金陵,关中禁军更有独木难支之感,不敢出关讨伐。北平府军在河南,淮南之地稳稳地立住了脚跟。
而在河东道的另一支义军李之荣部,也借着凌琛在淮南大胜,援助河东道的两淮援军左右为难之机,突出奇兵,绕过大浩军的主力,奇袭了潼关北面的华丰仓。他本已被河东大浩军逼得快要山穷水尽了,如今竟攻下了一座粮仓,立时军心大振。关中之地,尽皆动摇。李之荣明白此时机不可失,刚夺下华阴等地,立时准备西渡黄河,想要直袭长安!
李之荣明白自己的实力,实不足以攻下长安。惟一可指望的便是向在淮南道的北平府军求援。但是北平王凌琛显然没有穷极兵锋再度用兵的打算。他水淹江北,虽北平府军无损,但江淮百姓却遭了无妄之灾,江北岸左一片汪洋,尸横遍野,黎民嗷嗷。凌琛下令开淮南道各仓放粮救灾,安抚州县,靖平地方。李之荣派来与北平王送礼称臣的信使进入颖州,见着街市俨然,人来人往,仿佛已经从旬月前的大战中恢复过来。
信使一行人进入颖州军府,求见北平王。凌琛在正厅传见,信使呈上书信礼单。凌琛展信瞧看,读着李之荣词卑意屈,道是愿为王前驱,攻长安以献,缚大浩皇帝请功。凌琛意味不明地笑笑,抖抖信纸,道:“呵呵,一笔好字。”
那信使见状,连忙奉承道:“王爷文韬武略,天下闻名。李将军的字能得王爷青目,荣于当世。万望王爷海纳百川,日后还能多多指教李将军。”凌琛听他如此能顺杆儿爬,笑道:“我在淮南,李将军在华丰,哪是来求我指教书字的样子?我听闻大浩军中,武德将军的文韬武略,也是极出众的。李将军莫不是想要他指教一番?”
信使连忙笑道:“王爷说笑了。李将军跟大浩不共戴天,怎么会跟大浩的将军谈书论字?且武德将军在蜀中平乱……”凌琛一笑,打断道:“长安何等要紧,李将军以为自己要对付的,只是泾阳,云阳的偏将们么?”
那信使失声道:“王爷是说,武德将军已经从蜀地回来?”凌琛笑道:“我在淮南,怎么能够知道?以理推想,以理推想罢了。”
他多年政务应对中历练出来的太极工夫,岂是区区一个义军信使能够对付得了的?满腹狐疑瞧瞧凌琛,软声求道:“王爷用兵如神,便是推想,也必有据可依。求王爷看在李将军与王爷共襄义举,同抗暴政的份上,指点在下一番,可好?”
凌琛道:“我已经指点过了。我推想武德将军那个操心……呃,大浩名将,自然要从蜀中回来领兵东征西讨。至于他回不回来,我又没跟他串通一气,哪里能铁齿钢牙断是论非?至于要我出兵洛口,本就是共击大浩的事情,我自然当仁不让。尊使回禀李将军,请他自管放心便是。”
他话说的堂皇,但是却轻飘飘的没着落处,几时出兵,兵力多少,一句不提。那信使心有不甘,便细问端倪。凌琛应对自如,末了还将李之荣的军情套了几句出来。原来李之荣的部将又失了太原,只能占着华丰仓孤苦伶仃的无立足处。李之荣的信使知道自己现下是有求于人的时候,只得忍气吞声。凌琛笑道:“尊使远来辛苦,赐宴。”
李之荣虽然在河东道捉襟见肘,但求人的礼物自然是不敢薄备了的。黄金珠玉,貂裘虎皮,满满的好几辆车子。但瞧在膏梁锦绣丛中长大的北平王眼里,这般盗匪起家的寒酸做派,只觉可怜。过了两日,与使节商谈已毕,又命在在颖州西湖中的画舫赐宴游湖,款待来使。
颖州府风光秀美,其间四水汇流的颖州西湖,更是四时锦绣景色如画,有“平湖十里碧琉璃”之誉,闻名天下。凌琛既然驻防颖州,政务繁忙之余,也喜欢微服简从的在湖光山色中走走。要依着他往日的性子,准是独自一个儿踏青游赏,倚楼红袖,酒唱歌吹的江湖浪荡。但现在他武功尽失,身担重任,哪里还敢如往昔一般任性妄为?只得眼巴巴地瞧着侍卫们搜湖清道,驱赶闲人,万般没趣儿地在茂林修竹,桃柳曲桥间散一回步便罢休。便是乘船游湖,也没有多少兴致。倒是那颖州府尹听说北平王游湖赏宴,特别巴结,忙寻城中商贾商议。颖州物华天宝,巨商大贾不少,哪个不想要巴结这位虎据东南的北平王?竟备下了十艘花舫,尽扎彩灯,各有丝竹戏乐,烟花百戏等,好不热闹,颖州城中顿时轰传开去。凌琛听说,倒觉得有趣,便令不禁游湖,与民同乐。
这一日未到晚间,湖中已是笙歌处处,游船往来不绝。十只花舫各扎彩灯绣楼,巧心慧思,穷尽天工。这一只扎着彩绢牌坊,歌女作月宫仙女翩翩来去;那一只上便布满绿柳垂杨,用昆仑奴扮百兽在浓荫间起舞回旋;一只接着一只,缓缓驶过北平王率部游湖的数只画舫前面。
凌琛在画舫顶层,听湖上笑语喧哗,鼓吹连天,仿佛满湖的水也被煮沸了一般热闹喜庆。笑道:“水师围着我的船便够了,让花舫到湖中央去,给大家伙儿瞧清楚些。”侍卫应了,下去传令,那些花舫一艘艘绕湖穿行,湖中各色游船大喜过望,各点宫灯,在舫间穿梭来去,斑澜闪烁,如万点星辰谪落湖面一般。
一艘花舫游湖一圈,重又驶近北平王画舫。这艘花舫上是昆曲戏乐,正作着《汉宫秋》一折,那扮着汉元帝的戏子峨冠博带,黄袍蟒服,在舫间步月回旋,和着箫管悠扬唱道:
“料必他珠帘不挂,望昭阳一步一天涯,疑了些无风竹影,恨了些有月窗纱。他每见弦管声中巡玉辇,恰便似斗牛星畔盼浮槎……”
那戏子歌喉出色,极情至性,正唱着宫中女子含情怀怨盼君王的细致幽怨处,便听一丝琵琶叮咚,飘洒萦绕而来,清音入波,湖面万倾喧哗竟也也为之一静。凌琛母妃是琴中圣手,他自小便精通音律,一听之下,心旷神恰,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那花舫已在他的画舫对面停住橹棹,汉元帝伴着他那声喝彩,唱道:
“是谁人偷弹一曲,写出嗟呀?……呀,小黄门,你且去传那弹琵琶的宫女来接驾,不要惊唬着她!”
这等怜香惜玉的做派,实令人心动不已,神为之夺。便见两个小黄门引出个怀抱琵琶的宫装女子,眼横秋水,眉蹙春山,顾盼间万种风情,袅袅婷婷的亦步亦趋地在舟中舞拜。汉元帝被这绝世美色惊得魂销骨软,曼声唱道:
“恕无罪,吾当亲问咱……我特来填还你这泪揾湿鲛绡帕,温和你露冷透凌波袜。天生下这艳姿,合是我宠幸他!”
他万般怜惜地捧出了那女子。满湖万民,众目睽睽之下,但见她娇羞无那,秋波宛转,怀中琵琶拔弹如珠落玉盘,向着那北平王的画舫插烛儿般拜将下去,娇莺宛转,呖呖语道:
“妾身早知君上驾临,只合远接;妾蒲柳之姿,愿侍英雄。”
凌琛大笑,兴致盎然地道:“弹的真好琵琶——待得这出戏唱完,让她过来,为我弹几首曲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