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方眺望》卢信清

6、第七章 第七章

　　第七章
　　翰林在埌东站下车时已是下半夜两点多钟。天空更加阴沉，似乎预示着一场雨的来临，然而天气还是燠热，并没有大雨来临之前的凉爽。翰林瞭望空无一颗星星的夜空，径直走出了车站。云枫和隽殊已等候在外面，见他走出来，急忙上前和他打招呼。
　　三人聊了几句，随后打车又回到了云枫的住处。
　　翰林冲完澡，来到了客厅，见云枫和隽殊正坐在沙发上闲谈着，他挨着云枫便坐下了。端起云枫早已给他沏好的一杯茶水，他喝了两口说道：“夏总，图纸让我看看，我想心里有个底。临来之前，吕群和我约好今天晚上与东方幕墙公司的人谈谈。甲方和设计院主要还是听他们的，和他们谈好了，其他两家便没有问题。另外，时间不早了，你把图纸拿来就先休息吧。”
　　“我不睏。”
　　“我向来有熬夜的习惯，云枫是知道的。你这些天太劳累，还是先休息吧。如果图纸有什么事，早上商量也不迟。”
　　“我真的不睏。”隽殊走进自己所住的那个房间把一摞硫酸图拿了出来。她把图纸放到翰林面前，就又坐回了沙发。翰林把茶杯放到地上，在茶几上摊开了图纸。他的神情非常专注，图纸翻的很慢，偶尔他会对着其中一张图纸思考，似乎这张图纸有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地方值得商榷。待他把图纸一一详尽看过，他说道：“夏总，早上你和甲方、设计院、东方公司谈时，什么地方有分歧，说给我听听。”
　　“点式雨篷，不锈钢地弹门，裙楼及主楼大面—也就是立面没有分歧。有分歧地方，一是主楼层间铝板；二是裙楼屋面部分。主楼层间铝板东方幕墙公司全部用铝框，层间用铝插芯连接，强度方面采用双跨梁计算的；我们的图纸你也看到了，在层间包括窗台墙及下部的梁这段采用的是钢框，在钢框两端各用一个钢插芯与上下铝框连接。土建窗台墙顶部的压顶梁有三百高，我们在这个部位与梁的下部各打一个埋件，把钢框连接在这两个埋件上，同样是采取双跨梁计算强度的。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这么些层铝框和铝插芯换成钢框及钢插芯，光材料费就能节省许多。你知道这个部位是铝复合板，后面是土建结构及墙体，采用钢框做法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有，这样的做法对避雷和层间防火封修也有好处。我们的饰面效果与甲方的要求并无二致，但他们三方不同意这种结构，还是坚持采取东方幕墙公司的铝框做法。裙楼上人屋面，东方幕墙公司是把底部边缘向上的三个分格铝单板做成了单曲板子，其余板子做成平面板。整体而言，这种效果近似一个椭球曲面。我建议他们把板子全部改成二面角板子，这样的效果与原来的一样。通过公司供应，我咨询了几家铝单板厂家，得到的答复是双曲板子做不了。这个情况我在会上跟他们沟通了，但他们说再寻寻铝板厂家，或许有厂家能做。至于涉及椭球曲面空间上四点不是一个平面的理论问题，我把想法也说了，但他们三方仍然坚持原来的方案。现在分歧的焦点就是这两部分。”
　　“那晚上我们与东方幕墙公司的人谈谈。”
　　“你觉得这次他们会同意我们的想法吗？”
　　“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也没有。”翰林对隽殊善意地笑了笑，“做工程有些事要做适当的妥协，不这样做，图纸签不下来，而整个工程也就耽误了。南宁的市场要靠这个形象工程来带动，没有形象，难以说服人。长湖广场已经差不多进行不下去了，这个如果再僵持下去，对公司是不利的。”翰林说完，便不再言语了。隽殊见翰林沉默，对工程不多说一句，只好把想说的话压了下去。
　　隽殊躺在床上，根本没有睡意，她觉得翰林的话轻描淡写，背后隐藏着什么，隐隐约约的，她清楚了权力所赋予的特征。翰林说的“适当的妥协”，她本希望翰林自己说出，然而翰林却一语带过，没有实质的解释，对于与甲方、设计院、东方幕墙公司的分歧，他的表态明显是一个模糊的中性轮廓；对于自己，也没有探讨技术，所有的一切他都无声无息。难道技术在双方的谈判中可有可无？或者不值一提！谈判的策略他也丝毫没有参考自己和云枫的意思，连起码的客套都免了，难道这些一点儿都不重要？还是他愚蠢没有想到？如果因季总的权力假装来这里走一个过场，任甲方、设计院、东方幕墙公司提出条件而慷慨应允，一并接受，过后返回公司再以自己的权力压设计这边完成这些条件，那他可真是太卑鄙了。他能是这样吗？隽殊反复权衡哪种想法是翰林内心真正的意图，她分析着翰林说话时的表情、神态及口气，又联想起与翰林以往打交道时的各种情景，把这些所有的细节一一展现，汇合交织，希望从这些微末的表像中，抓住翰林的实质，然而她感到翰林仿佛一个黑洞，悄无声息地在那运转，却无从探知其核心的本质。
　　窗外的雨声沉寂了下去。隽殊推开窗子，凝视着寂静、清凉的夜空。她的烦躁和骚动滤去了，代之而来的静寂之美油然而生，仿佛许多粒灰尘沉入水中，慢慢翻转、波动，最后沉静于水底。
　　朴素自然的美多么让人留恋呐！这样的生活又是多么叫人需要啊！虔诚而谦恭的情感在隽殊的心里默默流淌。冷静、勇气、执着、理性这些准则如水中之月在她的内心更加清晰。她陶然于自己思想质的飞跃，一丝难以察觉的欣然表情舒展在了她的眉目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