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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六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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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翰林偶尔会揭开窗帘的下角向车窗外望去。外面黑魆魆的,有时经过的村庄的灯光,就好象忽明忽暗、飘浮不定的萤火。起伏的群山宛如平静的海浪,细微的面目只能在想象中自己虚拟,大致的轮廓倒显得娟秀娴静。
浅灰色的天光没有使翰林感到无聊,相反,他感到这是明亮的颜色,舒缓,清丽,纤细,如江南的丝竹在雨后清寂的午夜,倏然间不期而遇。那种清幽、湿润的感觉仿佛清晨嗅着带着露珠的花朵,直抵心房。
他似乎感受到了车窗外潮湿、温柔的气息。这种纯净、清虚的特质令他沉迷。山林在白日间的丰茂、繁芜此时都变得素雅、简约,仿佛意趣旨远的水墨山水。
他的思绪滑向了历史深处。在那里,如雾霭一般弥漫在田野、山林、溪谷之中,最终定格于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一片竹林,一泓白亮、清澈的泉水,几块天然而有幽趣的青石。悠闲地坐在青石上,静听微风拂过竹林,或者抚弄几下古琴,让琴声在竹林间蜿蜒流转。日间,信步看几抹山色,或者凝视嬉戏的白鹭,振翅飞上流云。夜里,在古雅的屋子品几口清茶,伴着昏黄的灯光,缠绵于心仪的古卷。
隽殊和云枫吃过晚饭后又回到了云枫的屋子。云枫给隽殊和自己各沏了一杯茶后,就坐在了客厅的沙发里。隽殊看着云枫,似乎想起了什么,可又怕云枫引起反感,一时之间她只好沉默。云枫看隽殊犹豫,便说道:“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我很想问你一件事,但又怕令你不快,所以很是踌躇。现在你心态平和,我就随便问问。你觉得在这里工作舒心吗?”
“你哥真是什么也没对你说,要不,你也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云枫有些感慨的笑了, “也难怪你哥呀……”
“怎么老和他有关系,而且一提到他你话就说半截。”隽殊的表情里有对哥哥的自豪,也有对哥哥的失望,她追问道:“我一直纳闷儿你在华东干的好好的,为什么跑来这里。当时想问你,可又怕你难以启齿,所以一直没有问。”
“其实没有什么,如果你当时问,以我们的关系我也会如实相告。我们干苏州那个工程后期,你哥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愿不愿来广东这边。他跟我说先考虑一下,等工程结束回公司与他面谈。在工程基本结束后,我回了一趟公司,一方面汇报工作,一方面跟你哥谈谈。你哥这人,公与私、是与非还是相当讲究的。那天晚上,他和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谈起了来广东这件事。你哥说我有工作能力,想让我当安装部长,帮他分点儿忧,给下边的项目经理排点儿难。可来华东公司晚了点儿,同样的能力现在的安装部长也具备,不能给人家硬换掉,如果这样做,太有点儿泯灭良心。他又说以我这样的年龄,如果一辈子未尽其才,他这个做朋友的都觉得痛心。华南公司成立不久,他说这是我的机会。你哥的用意当然不止这些,我有些左右摇摆,但还是来了。我来华南,不是冲安装部长这个职位来的。
“原来的华总和潘总你都认识,他们如果做的好,也不至于沦落到让老板开除的地步。你没同时与翰林来和他们二人交接工作,我想就是因同在华东认识的缘故,当然也可能有你哥自己方面的考虑。
“华总这个人并不知人善任,去年的几个工程,他把自己的几个亲信都做了大项目经理。可事实证明他错了。这几个人除了找小姐,基本不干正事,工程搞的一塌糊涂。东莞那个工地,窗户部分下雨天就漏水。追查下去,查出打这些窗户的发泡剂让项目经理给私卖了,私卖的钱全贴给了小姐。最终这些窗户全部打发泡剂重新安装。深圳的那个工程,两个裙楼同标高的胶缝不在同一水平位置。业主和监理拿我们施工的分格图、节点图对照说,同样是签字后的图纸,为什么不符?我们自己就狡辩说土建给的基准点不对,所以才造成这样的事实。业主与监理叫来土建一对证,我们立刻就没底气了。只好一个裙楼大半部分全部拆掉,重新安装。当时工程非常急,业主要赶在‘十一’开业。这样的结果公司就命令安装工人夜以继日地加班抢工期,可抢了半把个月,工地就发生了两起安全事故,害得业主只有停工整顿。在这两次人身伤亡事故中,项目经理全不在场,每次都正搂着小姐睡觉。那个业主由于工期严重滞后,在今年三月份工程一完工,就和公司打起了官司。按合同公司赔了三百万,如果再算上人身伤亡事故的费用,抢工期造成许多材料的无端浪费,大概有五百多万。
“华总这个人,如果不进入他们所谓的核心圈子,那只有挨累,稍一疏忽还得挨收拾。象狗一样驯服的奴才才是他所需要的。工程的好与坏全看他的判断,并不在业主。现在他被老板撤职开除,虽然是情理当中之事,但华南这边儿经他这么折腾,的确摇摇欲坠,到了崩溃的边缘。”
云枫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沉痛的心情由于时间的磨砺已经变得平和。往事的不愉在心底刻下的痕迹,虽说不能忘却,然而宽泛地想想,似乎也释然了。
“设计部其实也一样,只是我现在腾不出功儿夫改变这种现状。底下的设计员可能认为我没有魄力,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扫除恶习,使设计部立竿见影,焕然一新。可他们哪里知道,工程紧迫得令我根本没有余暇顾及它事。如果能抽出时间,我真想和每一个设计员都聊聊,倾听一下他们的想法,了解他们的性格及心理。
“其实集团也知道这边的困境,可如果要几个象样的设计员来这边,马上就推脱说各公司都缺设计员,没有人能派出去,或者就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隽殊深有同感云枫的沉痛与无可奈何,然而凭自己的个人之力改变集团或者公司的现状,她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刻薄点儿说是痴心妄想。她喝了几口茶,看了看云枫,说道:“嫂子来过南宁没有?”
“前一阵子来过,在这里呆了半个月左右。我陪她逛了一趟青秀山,别处没有去上。本来还想去桂林、凭祥转转,可长湖广场这个工程挺急,我抽不出时间。另外,她也惦念孩子。孩子今年读初三,她想在家督促孩子,争取明年考上好一点儿的高中。这些年我一直在外边儿混,却混的灰头土脸。说实话,自己都有些惭愧。”
“我真羡慕你们的婚姻。嫂子这么贤慧,什么事都扛在心里,从来不埋怨你,反而鼓励你。说到底,人生一辈子,有这样的家庭其实足够了,其它的都是多余。”
“你现在还没有结婚?”
“没有。”隽殊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没有因谈论自己的婚姻而在情绪上有任何波动。“象你这样的婚姻,我这辈子是不敢奢望了,最多只能在做梦的时候,给自己一个虚幻的安慰。”
“哪能那么说?”云枫掂量着,感喟地说道:“隽殊,看男人一定要多方面了解,千万不能着急凑合,中国传统的‘女大当嫁’这条道德,我认为你不应该恪守,而应该还是坚持自己的标准。以你的才华和美貌,应该有更好的归宿,要不然,这辈子就毁了!”云枫有感而发,“翰林就和你不一样,否则……”云枫突觉失言,立即止住了想说的话。
隽殊知道云枫当自己的面儿背后议论翰林的婚姻觉得不妥,出于道德和礼貌她什么也没追问。
云枫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叹道:“隽殊,婚姻你一定要自己把握住!对女人来说,它可真不是儿戏!”
“我知道。”隽殊不再多言。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儿休息吧,我去车站接翰林。我估摸我到车站他也该到了。”云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这样好点儿。再说我也睡不着。”隽殊也站了起来。
“你不去他不会介意的。虽说他是你某种程度的领导,但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没有这样的概念。”
“真不是因他是领导我才去,而是觉得大家都是同事,能在一起共事,并且还很愉快才去的。如果单纯从领导层面上讲,我倒不在乎。”
“既然这样,那我们下楼打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