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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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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翰林第二次传回的图纸,隽殊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她把图纸的前前后后设计思路、原理、其中的细节和难点,做了一番全面而细密的梳理,对于其中可以变化的细节和难点,她也做了足够的思考。设想着答标时甲方及设计院提出问题的方式和难点,她在自己的心中准备了预案,并且把这种预案依据的图纸设计的原理、逻辑、语言的措辞,都反复斟酌增删了几次。一切达到自己不能再向上一步的境地之后,她过分专注而疲惫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给了自己一个调整。懒散地靠在椅子背上,她一会儿功夫儿便眯着了。
醒来再次面对图纸,她呆呆地看着屏幕,透露出气馁的神情。翰林初次接触这样的工程,怎么就有这样的联想力呢?他怎么就能把立体几何原理,和具体工程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又能完美地完成呢?在设计图纸的过程中,他怎么会想到加以近似和变化,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呢?在这期间,他有多少曲折、不为人知的心路历程呢?是什么样的环境逼迫他能完成这样的工程呢?是自己痴迷设计?还是为生活所迫?一连串儿的疑问在隽殊的心中涌起,拷问着她的脆弱而无助的内心。一步步走进翰林的世界,她感到距离真的很大,初识时的高傲和自信,经过这一番风雨侵蚀,真的是已经荡然无存。没想到蜕皮的痛苦是这般令人难以承受。可不承受这种思想的痛苦,自己就不会有这般成长,以至于心智的成熟。要想自己的设计水平和思想更上一层,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每个人所走过的路,或许都是这样子,只不过大多数人默默无闻罢了。
隽殊封闭在自己的沉思里,早已没有了任何外在的概念,仿佛一切东西都以她为轴,不停地旋转,向她叩首。倘不是翰林的房门被敲了两下,她还在自己的思维里不能自拔。听见有人敲门,她慵懒地问道:“谁?”
“是我,隽殊。”
隽殊一反慵懒,马上跑去开门。门开了,云枫和金针嫂子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外。让两人进屋,隽殊赶紧挪椅子给两人。
“海南旅游得怎么样?”隽殊坐下来问道
“蓝天白云,海风椰树,真是没的说。”金针嫂子笑的很甜,略微晒黑的皮肤,更加透出女人细腻的光泽。“你们公司在海南有工程多好,这样你哥就常驻海南,而我也可以长期安营扎寨,乐不思蜀。”
“没有工程更好啊!这样可以让云枫一心一意陪你,有工程反而分心。”
“没有工程,就没有借口啊!”
云枫捅了妻子一下,似乎怕她说的露骨而让隽殊难堪,便问隽殊道:“翰林呢?”
“陪‘金碧大厦’甲方去西安旅游去了,后天差不多能回来。你找他有事啊?”
“本来和你嫂子想直飞桂林再玩儿一圈儿,然后我回南宁,她回家,可你嫂子说和翰林及你告个别,然后再去桂林。前几天沙老板来,合计翰林和你肯定得陪着,我们就先去海南了。”
“可这回又不凑巧!你们啥时候去桂林?”
“明天。”
“可以晚走一天,等他回来。”
“哪好意思打扰他。我回南宁就是前几天和他说好的,他跟我说让龙文斌安装队过来一批人,干莲花镇那个穹顶。我这次回去,就是和文斌先准备准备。”
“‘云秀大厦’不是给他了吗?”
“他下边儿人多,可以多干个工程。”
“是这回事儿啊,怪不得他昨天晚上说要去签合同。”
金针嫂子把翰林屋里打量了一番,回头对云枫说道:“云枫,我来时翰林让我给他当一晚压寨夫人,可你看他这个德性,还敢嘴这么溜。”
“他每次见你不都这样,啥都敢说,对别人他哪敢?”
“这个家伙,看着挺书生气的,可一见我,就变样儿了,词儿文绉绉的,其实一肚子坏水儿。”金针嫂子埋汰完翰林,似乎余兴未了,又问隽殊道:“你没领教过他的那些损词儿吧。”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难听的话,给我的感觉,还算挺有风度。”
“风度?”金针嫂子笑的很干脆。待停下来,她说道:“你没着过他道儿,要是着过,你就知道他了。我跟他认识这么些年,没少着他道儿。我和你哥在机械厂是在车间,他在机械厂是设计处,当然不是一个厂子。和他混熟以后,我跟他谈机械方面的东西,谁知这个家伙问我,‘嫂子,你和我哥是基轴制?还是基孔制?你说隽殊,他损不损,冷不丁就故意跑题儿,逗乐子。跟我唠结婚,一段时间以后,味儿就变了。说的时候还挺一本正经,说‘男人和女人,结婚之前都是标准件儿,就跟螺栓和螺母一样,可一结婚,性质就变了,全变成了非标件儿。’那时候,我都是去你哥工地,他呢,就拐弯儿抹角泡我,还问我,‘嫂子,你对我的理论有何感想?’我一打他,他马上就溜。等我对幕墙了解一点儿,他就跟我谈幕墙。有一次我在工地,你哥和我请他吃饭,他在桌上就又胡嘞嘞了,问我,‘嫂子,我哥是不是先进场,后提料?’我当时脑袋一热,随口就告诉他,‘那当然了,你哥肯定先进场,后提料。’我一说完,你哥就捅我,我这才知道翰林这家伙又开始说黄嗑了。晚上回去我告诉你哥,让他事先给我有个心理准备,看翰林还有哪些损话。你哥也是,告诉我,‘谁知道他嘴里什么时候吐脏词儿。’隽殊,我说这些,就是告诉你,真得防备这个家伙。”
“他怎这样儿?云枫,翰林是不是和谁混熟了都这样儿?”隽殊随意地露出了关切,但没夹一点儿多余的情感。
“翰林和你嫂子开玩笑,是因为我的原因;你嫂子敢过分损他,也是因为我;没有我的因素,他两人谁也不能扯的那么深。翰林和女人开玩笑,是分层次的,象你嫂子和谈怀厚老婆那样的,是最放得开的两个,其她的,他不会说过深的荤话。我爱练毛笔字,翰林爱看书,偶尔呢,他也练练毛笔字。你嫂子一见他和我不务正业,就损他,说他和我是难兄难弟,没大出息,他呢,也不反驳,让你嫂子随便损,就是不生气。”
隽殊眼珠一转,向金针嫂子笑道:“嫂子,你损我哥,还得找个垫背的,这招挺高啊。”
“我一见他俩,就替他俩挺惋惜的。要是他俩把多余的精力全放在正事儿上,咱不说成百万千万富翁,但起码活得有滋有味儿,还是可以办到的。可他俩倒好,全整旁门左道儿,练字看书,就象能成仙成佛似的,一门心思在那上面,把挣钱养家的事儿,倒弄成了副业。这个社会,没有钱哪能行。他俩都是男人,练字看书,如果能挣钱也行,我不多说,可除了增加点儿修身养性的东西外,还有什么?除了有点儿骨气,其余一无所有。现在这个时代,谁还把骨气和自尊当回事儿。老板骂你,你有骨气和自尊,那你就走。可这样的结果,你怎么生存?大多数人为钱,是不能顾及脸面的,老板骂两下,就当耳边风,把钱拿回来,不挨饿受冻,那不比什么都强。但你看他俩,表面上嘻嘻哈哈的,一动真枪,全上不去场。为啥?脸皮儿薄啊,比女人都薄。
“翰林没有门路,我知道,可咱家有啊。我一说这事儿,你哥就和我拍桌子,直接告诉我,敢把他工作告诉我二嫂,立刻就跟我离婚。以前我没敢说这事儿,现在也没必要对我二嫂说了。”
“你给我说糊涂了,嫂子。”
“我不说,你当然糊涂了。我二嫂这个人,只有翰林、怀厚几个人知道。她在我们那边市里税务局的一个处室工作,你哥到这公司两年左右,我二嫂提了她那个处室的处长。她那个处室的工作之一,就是监管象你们沙老板这样公司的税务,你们沙老板,当然也归她管。我二嫂问我你哥在哪工作,你哥一直不让我说。我几年前埋怨你哥,说不会利用关系。如果凭我二嫂这个关系,你们沙老板至少得给他个副总当当,可你哥这人,固执得要命,就是不许我说,后来呢,我也知道原因了。”
金针嫂子说到半道儿,不知什么缘故,硬生生地就给截断了。隽殊听得入神,正想知道下面怎么样呢,可被她一分为二,急忙对嫂子说道:“嫂子,你不能话说半截呀,再说说。别象讲评书似的,留个悬念,吊人胃口。”
“我不说是怕你笑话,因为这是我的家丑。说句良心话,我二嫂能力是有,但在税务局那里,光凭能力是不行的,主要还得有人提拔你。中国人管政府部门叫‘机关’,你看多准确,‘机关’!我二嫂能当上处长,用你们读书人委婉的说法,就是和局长有染;用我们没文化的人讲,就是搞破鞋。她和她那个局长的事儿,其实是你哥偶然间发现的。但你哥一直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九九年那阵,车间效益相当不好,我呢,个把月上几天班。几天班下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干脆在家呆着,也不去上班了。我二嫂见我在家闲着,就让我去我二哥那上班。我二哥自己,开了个公司,可我呢,不愿去他那里。为什么呢?怕去了让其他人笑话我二哥有个不争气的妹妹;我二哥呢,也不愿让我去。他的原因倒不是我能力不行,而是怕我发现他的丑事。我好听点儿说,就是技校毕业,这个技校啊,还是工厂里的。我那时要能力没能力,要技术没技术,除了会开工厂里的天车外,其余啥也不会,如果不去我二哥那,可能也真没地方要我这样的人。我二嫂让我去的原因,就是让我盯我二哥。她当然表面上不能跟我这个小姑子说,但目的确实是这样。我二哥虽然知道我二嫂的想法,但不能拒绝我,如果拒绝自己的妹妹,那事儿不就明睁眼露了。就这样,我去了我二哥那。
“到我二哥那上班,说白了,就是装装样子,白领钱。他经营的那些东西,我根本不懂,也没心思弄。为了怕给我二哥丢脸,我事先跟我二哥说好了,千万别说我是他妹妹;我二哥见我为他着想,还真没跟其他任何人说。头两个月上班,在办公室都是扫扫地、擦擦桌子之类,没正经事儿。办公室主任是个刚毕业两三年的女大学生,人长得挺漂亮,对所有人都不错,包括我这个刚去的。有一天,我二哥私下塞给我点儿钱,让我帮他买两条项链,一条给我,一条说晚上送客户。我去商场挑了两条一模一样的项链,自己一条,另一条给了我二哥。过几天上班,其她小姑娘见办公室主任戴着一条项链,就相互看看,作个比较;我为了装作和她们打成一片,也假装凑过去瞧了瞧,又问她在哪买的这种款式。她编的有漏洞,我当时就明白了,她和我二哥关系不正常。又过几天,原先车间同事约好晚上去一家饭店聚聚,我合计人家都去,也去了。可到饭店门口,我二哥搂着办公室主任和我打了个照面。这种场合见到我,他俩只好什么也没说,就开车走了。我那顿饭吃的根本没有意思,因为真的想不通自己哥哥怎么会变成这样。回去给你哥打电话,不骗你隽殊,就是查查他是否与我二哥一个熊样儿。还好,你哥在外边儿真没偷鸡摸狗。这事儿过去几天后,我就不在我二哥那干了。我二哥自然知道原因,也就没拦我;我二嫂问我为什么,我就编了个理由。由于这事儿让我闹心,我偷偷就又去查你哥了。那次去工地之前,我招呼没打就去了。到那一见你哥还在练字,心里想这样的男人倒不花心,钱挣的少似乎也值。晚上我把我二哥的事跟他一说,你哥当时就说,‘你二哥和你二嫂,都那味儿,全是破鞋烂袜子,谁也别说谁好,谁也别说谁不好,都是一个德性。’我见你哥这么说,就问他怎么回事儿,你哥见我逼他,这才把瞒我的事儿告诉了我。
“九八年夏天,你哥从工地回来,到家里看完我和孩子后,顺道儿回了趟县城老家。隔天晚上,和高中同学在县城一家洗浴中心玩儿到十一点左右时候,我二嫂和他那个局长到了。后来你哥了解到,那个局长老家,也在那个县城。你哥当时在暗处,我二嫂和那个局长一进大厅,你哥就看见了。你哥怕我二嫂发现,那会儿连一声没敢吱。我二嫂和那个局长进了房间后,就一直没出来。你哥看准这个空当,告诉同学说父母让他必须准时回去。就这样,你哥赶紧溜了,怕的是如果呆一晚上,第二天遇见我二嫂,那场面难看。我二哥五九年生人,我二嫂六三年生人,比我大两岁,九八年时候,和你同岁。隽殊,我承认你漂亮,我二嫂呢,你没见过,但论姿色,和你不相上下。我没有夸大其辞,这点你哥可以作证。
“你哥跟我说完这件事儿,我心里并没有因兄嫂都搞破鞋而得到平衡,相反,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堵在胸口。我的家境可以说不错,我爸是大学毕业,在我们厂原先是总工程师,现在退休了。在教育子女的方式上,我爸完全是旧式的,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我上边儿三个哥哥,大哥五七年生人,二哥你知道了,三哥六三年生人。我爸那时候给他们三人规定:小学必须第一;中学必须前三名;高中必须前五名。谁达不到,回来就是几个大耳光;作弊者,加倍处罚。我三个哥哥,都挨过我爸的暴打。有了这样的处罚体验之后,他们三人没有不用功的,一直到大学都是如此。轮到我上学,我爸就不同了,爱学学啥样,功课不闻不问,全凭自觉。我本就不爱学习,再没我爸督促,学习成绩可想而知。现在我一跟我爸说,‘小时候你也象对待我三个哥哥那样对待我,我也能考上大学,还不用你现在天天跟着上火。’我爸马上就说,‘女孩子学不学无所谓,最终是要靠男人的,男人选好了,比什么都强。’你看我爸,典型的重男轻女。我大哥现在在我们厂子又当上了总工,我三哥在杭州做生意,所以你哥的压力,想不大都不行。
“我二嫂的家境,比咱家还好,几个兄弟姊妹都有头有脸。正因为双方家境相对富裕,我就想不明白,这样的家庭环境,这样的道德约束,怎么能让他俩各自都走上为人所不齿的婚外恋道路?我书念的不多,也不好,不过对于他俩的行为,我就认为是‘饱暖思淫欲’,其它解释,我觉得都不合理。”
隽殊听完嫂子的叙述,并没有作置评。因为是金针嫂子娘家事儿的,而且还是丑闻,她不愿涉及过多,再说谈多少算合适?哪里有个明显的分界线。感情的事本就是天底下最难说的事,自己连婚都没结,还哪有资格说三道四。说好说不好,给云枫和嫂子的印象,没准儿都是未婚女人所具有的那份凄楚和酸意。出于怕嫂子让自己评论的心理,她急忙和嫂子扯些别的事儿,借此转移话题。
“嫂子,你怎么把我哥追到手的?是不是用了点儿手腕儿。”
“我在车间开天车,车间人自嘲说是‘空姐’,哎呀!我现在一听‘空姐’这个词儿,就特别反感。为啥?就是狗屁不会。你哥八七年入厂到我这个车间实习,几天下来,跟你哥算是认识了。我们那车间挺大,接近四百人,女孩子也多。照理你哥轮不到我,可我这人脸皮厚,我爸还是总工,车间头头都得让我点儿。你哥书法好,车间有个板报啊、标语呀什么的,都让你哥弄。那时候大学生吃香,还有书法特长,这两个优势让我们那些年轻小姑娘能不乐意上赶子吗?你哥当时在车间技术组,我们这帮小姑娘,一般是不应该上去的,但为了追你哥,好几个小姑娘没事儿就往那跑,问你哥或者其他人一些技术问题。说到底,问什么技术,那全是瞎扯。我上去不问技术,就直接找你哥说学练书法。我要问技术,问我爸或者我哥,那比他不强百倍,他刚来,能会什么?你哥年轻,有点儿男人的虚荣心,一听我学书法,甭提多高兴了,一来二去,就对我好感多了。把你哥追到手,我总结了三个原因:一是我执着;二是我爸的因素;三是他自己的因素。前两个原因,那不必说,你哥这方面,是由于他和我处之前,没接触过大姑娘,见大姑娘倒贴,几天就晕了。就这样,我力败群雄,擒他于石榴裙下。”
金针嫂子最后的风趣儿和诙谐,把云枫和隽殊逗得嘴都合不拢了。云枫拍着她的胳膊说道:“你别丢人现眼了,要是翰林在,又得和你整那些恶心动作了。”
“嫂子,翰林和你整啥动作?让我哥损你。”隽殊非常高兴,因急于想知道两人之间的荒诞玩笑,便催促着嫂子快讲。
“我和翰林混熟以后,跟他讲了这个事儿,还跟他开玩笑说,‘翰林,你要是和你哥一年毕业,也在我们车间,那我追的就不是你哥,而是你了,因为你比你哥模样漂亮多了。’他见我这么说,倒会顺水推舟,马上把嘴撅起来,跟我玩儿飞吻。我一想起翰林象小丑演戏那样,就开心死了。”
“嫂子,我哥有你这样的靠山,要在厂子呆到现在,早当上处长了,为什么不忍一忍?”
“练书法成就了我们的婚姻,但也妨碍了他的技术进步。他是一心想搞技术,想靠技术获得别人的认可,可在车间及厂子,都知道他字好。那时候不象现在,可以用电脑打字,那时只能让人用毛笔写。一有点儿活动,工会或厂办就找他。人的能力都差不多,他在这方面浪费了时间,那技术方面自然用的功少。明明一个技术人员,整天混在工会和厂办,那他还有多少时间钻研技术,几年下来,他自然照同来的那批人差。我爸为这事儿说过他,你哥呢,也不想这样下去,因为让人瞧不起。可那样的厂子环境,你说不帮忙,是不是装过分了。九四年那会儿,厂子见走下坡路,他瞅准这个机会,跟我说不如跳槽吧。我不同意他的想法,但架不住他天天说,到最后,只好心一横,让他辞职打游击了。游击战争艰苦啊,所以只能象流窜犯一样,四处奔波。”
“嫂子,你们这样挺好,夫唱妇随,多让人羡慕。”
“我和你哥,跟别人比不敢说,但拿翰林作比较,我有多大的怨气都消了。现在他总算混出头了,以前那样,看了都让人心酸。”
“有那么严重?嫂子。”
“的确那样。他的家境不好,你哥和他认识不久就知道了。他爷爷在他初中时去世的,他妈妈在他上大学之前去世的,他毕业那年,他奶奶也去世了。他有两个妹妹,大妹妹叫翰墨,比他小三岁,小妹妹叫翰竹,比他小八岁。翰墨不爱学习,初中念完就下来在家里干活了。翰林大学四年,还有翰竹读书,全靠他爸和翰墨。由于这样贫穷的家境,他毕业之后,就承担了翰竹的学费和其它费用。他辞职出来,穷是主要原因,但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和翰墨熟了之后她告诉我的。翰林九八年买了个四十多平的房子,让翰墨一家和自己住,同时呢,也为了翰竹放假回来有个地方。翰林有个姑奶,但没有子女,翰林家三回丧事,他姑奶和姑爷把所有钱都借给他家了。他爸不愿来市里,主要就是为了照顾姑父和姑母,其次自己也不爱来,说嫌闹哄。翰墨来市里之后,就让他丈夫卢小山学厨师,学了半年左右,看他做菜还行,就去先给人家打工磨练一下,以备自己以后租个门脸儿单干。四十多平的房子,翰竹回来几个大人同住,外加两个孩子,一是太小,二也确实不方便。这段日子持续到二OOO年,翰林用干工程发的奖金,又买了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这个大房子给了翰墨,他自己则还住原来那套房子。也是在那年,翰林给翰墨租了个门脸儿,让翰墨有点儿事干。翰墨到城里之后,我通过翰林,就认识了,翰竹放假回来,我捎带也认识了。认识这些年,翰墨对我和谈怀厚老婆路仙紫,都相当好。我们能谈得来,我自己认为,是我们三人学历低,说话方式和思想一样,至于象翰竹这样的,我们是喜欢,但年龄和学历不同,有些想法就不一样了。
“在去年,翰林因为上海有个工程,就一直呆在工地。我和仙紫到翰墨那玩儿,偶然间说起翰林,翰墨才说出翰林为何辞职的另外一个原因。翰林九三年给厂子的一套生产工艺作了一些改进,从钱上来说,给厂子节省了一百多万。他这个事儿,设计处都知道。那年头儿给厂子做贡献,厂子肯定要奖励的。但奖金和名誉下来后,翰林什么也没得着。原来他那个设计处处长,为了自己的侄子,把属于翰林的一切,都换上了他侄子的名字。那个处长的侄子,跟我一样,也是厂子技校毕业,可由于处长是他叔叔,他就在设计处混。翰林知道真相后,在设计处把处长给打骨折了,要不是有人拦着,差点儿给处长打死。处长自觉理亏,就没敢报警;再有翰林有个女同学,家里有些门路儿,就把事儿给摆平了。来年,翰林就辞职干了幕墙。
“翰林那个女同学,爸爸是我们那边儿一个医院的院长,哥哥和嫂子,一个是外科主任,一个是妇科主任。那个女同学喜欢翰林,所以翰林的事儿,她全家就特卖力,但翰林最终没有娶女同学。我问翰墨原因,翰墨说了实话,说是太丑;问翰林,翰林说配不上人家。我拿这事儿损他,他死活不承认这个原因。”
金针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被云枫碰了一下。金针见云枫拦住自己,转过脸对云枫说道:“你怕什么?我又没说翰林坏话。”
“我不是担心隽殊把你说的话转给翰林,而是想告诉你漏讲了一件事儿。你说的这个原因,我认为并不是最主要的,而这件事,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你认识翰林后,不是问过他为什么没结婚吗?他当时跟你说,他妈临去世时,让他一定照顾两个妹妹。翰墨没考上高中,也只能认命了,但翰竹年龄小,他妈不是特殊嘱咐过翰林吗?如果翰竹考不上高中或大学,就让他等翰竹结婚后再结婚;如果翰竹考上了大学,就让他等翰竹毕业后再结婚。你想想,如果这件事儿不是最主要的原因,那翰林能拒绝商周和怀厚吗”云枫说到这里,转过脸问隽殊道:“你哥十年前,跟你说过把翰林介绍给你这件事儿吗?”
“说过这件事儿,但他当时没说人名儿,只说是同事。上次和翰林在广州,遇见那个老余—就是你们九四年合作过的那个老余,听他和翰林说起我哥的事儿,我才敢初步断定我哥给我介绍的人是翰林,但具体细节,我哥一直都没有说。”
“九四年你哥做工程,板子错了你知道吗?”
“都是听老余和翰林在酒桌上讲的,还有九六年的采光顶。”
“那我就说介绍对象这事儿,别的就不讲了。”云枫理了理思路,又接着说道:“九四年时候,我和翰林,你哥和谈怀厚,一到工地就互相认识了,但你哥只能常来,不能长期住工地。因为申元当时的规矩就那么定的,所以只能那样。你哥板子错的时候,正赶上怀厚家里有事儿。安装队队长给你哥打电话,你哥就赶紧过来了。到工地见板子错这么多,你哥也头疼,但你哥这人,有个最大优点,就是遇事儿不慌。他安顿好队长,就找我和翰林来了。把事情一说,翰林就和他共同研究,研究半天多功夫儿,就把板子基本给解决了。又呆了两三天,你哥就回去了。你哥临走那天晚上,请我和翰林在小饭店喝了顿酒。你哥的酒量,我和翰林俩也喝不过。喝的挺高兴,你哥就说给翰林介绍对象,但你哥和怀厚,都不知道翰林家里的真实情况,而只有我知道。翰林也是喝的高兴,就跟你哥胡扯。合干工程那两年,我们这四个人,见面就扯瞎巴儿,所以翰林认为你哥是泡他;你哥呢,这次却是认真的。当着我的面儿,你哥就跟翰林说,‘我有个妹妹,有机会你俩见一面。’翰林没醉,但我认为稍稍多点儿。他还以为你哥说笑话,连想都没想,就跟你哥拍胸脯说,‘你有几个妹妹,一块儿嫁我算了,一个做饭;一个洗衣服;一个带孩子;一个挣钱养活我。’你哥知道翰林老这样,也没往心里去。我在这过程中,也认为你哥开玩笑。因为你家在南京,翰林距你家那么远,根本不可能。
“你哥走了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月,就又来工地了。来了就找翰林和我,问翰林能否和他去南京一趟,见见他妹妹。翰林和我这时候,才知道你哥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想把妹妹介绍给他。翰林没有办法,就跟你哥把原因说了,还给你哥道了歉。我由于知道翰林没结婚的原因,就跟你哥也解释这事儿。你哥给我的感觉很遗憾,但没说什么。过后呢,仍然和我们来往。”
“云枫,你暂时别对翰林说我和我哥的关系,翰林不知道这事儿。”
“怎么可能?”
“他和老余都不知道,要不当我面儿,能唠我哥的事儿吗?我来时以为他知道,但通过几件事,我百分之百确定他不知道。再说一个原因,我哥让季总和小印都不许告诉翰林我和他的关系。去年他在上海做工程,也去过华东,但我们从没见过。你如果说我是夏商周的妹妹,他会受影响的,没准儿以后的图纸,都不帮我画了。”
“你还怕他因十年前的旧事有心结?”
“我怕他受刺激。”隽殊不想涉及自己过多,就拉开了翰林电脑桌的左边抽屉。拿出那方小印,她递给了云枫,站起来走到翰林床边,从书里抽出了那张翰墨所写的字条,返回来把字条递给云枫,她说道:“云枫,你对书法有研究,这张字条是什么字体。这方印我认为是‘翰林溪月’,你说对不对。”
“字是‘瘦金体’,宋徽宗自创的。这方印是这四个字,但读法不对,应该读‘翰溪林月’,意思是‘翰墨之溪,林中之月。’”
“翰林跟我说过是‘瘦金体’,但他对书法没有什么研究,我怕他说错了。这方印,你为什么这么读?我想多知道一点儿。”
云枫与妻子相视一笑,慢慢地说道:“我终于知道你哥为什么不说与翰林认识了,也难怪。”不待隽殊追问,云枫指着翰林屋里的毛笔与墨汁说道:“翰林的书法其实比我好,只是没几个人知道罢了。他有个毛病,就是他擅长的东西从来不说,有时还加以否认。这两样东西,是九四年翰林带到工地我看到的。翰林跟我说是他妹妹翰墨送的,我起初也不相信,但翰林在我去华东前,送我一样东西,我这才把所有的疑虑都打消了。
“翰林送我的这样东西,是装订成册的瘦金体小楷书法,上面是苏东坡、辛弃疾、张孝祥、柳永、秦观五人的一部分词。词是翰林自己选的,字是翰墨写的,头一首词是苏东坡的《行香子过七里滩》,最后一首词是秦观的《鹊桥仙》,在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钤的就是这枚印。《行香子过七里滩》中有‘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三句词,翰墨犬月溪’二字反用,再转借‘翰林’二字组合,寓意是说自己有古人的风雅和清幽。翰林送我册子时,只告诉我应该怎么读,却没说这层寓意,我真正知道这层寓意时,是前年和你嫂子到翰墨那闲坐,她无意间说的。翰林这俩妹妹,总和哥哥闲逗,所以翰林的有些东西,总让人产生误解。这枚印有‘翰林’二字,其实和他一点儿关系没有,但看到它的人,没有不误解的。
“这本册子最终能到我手,里面是有些故事的。翰林奶奶去世后,翰林的家里人,都想让翰林早点儿结婚。原因是翰林年龄大了,家里又穷,这样拖下去的话,不仅耽误自己,还容易耽误翰墨。中国的传统,都是按长幼顺序结婚,翰林不结,是招人非议的。翰林那个女同学,叫萨雪音,人长的一般,但相当有才华。翰墨在奶奶去世不久,到城里来看过翰林,目的是想在城里找个工作,挣钱帮衬家里。翰林那个女同学萨雪音,见翰林妹妹来了,就领着翰墨到商场,给买了许多东西,并且还问翰墨来城里做什么。翰墨看萨雪音喜欢哥哥,就把实话说了,萨雪音一听,买完东西就领翰墨去找她爸了。萨雪音爸爸,知道女儿喜欢翰林,见有这个好机会,自然极其卖力。他告诉翰墨,先让她干编外的实习护士,等个一年半载,再把户口给整城里来,再过些日子,就转成正式的护士。萨雪音爸爸的真实想法,就是给翰墨一个虚职,顺便挣点儿钱。翰墨不懂护理,他都知道。如果翰墨去上班,就让她跟护士长,而这个护士长,老人暗中会全安排妥当的,目的就怕翰墨不懂真惹出事来。等到女儿和翰林一结婚,马上就不让翰墨干了,让女儿给她点儿钱,做点儿小买卖。萨雪音家里的条件,当时也得有几百万,所以根本不在乎钱。不直接借钱给翰墨做小买卖,是怕翰林太敏感,伤他自尊。翰墨挺高兴,回去就和翰林说了。翰林听妹妹这样一说,知道萨家是为女儿。但他不愿拿自己的感情做交易,就委婉拒绝了萨父的好意,说翰墨对护理一窍不通,弄不好会出人命的。双方各怀心事,都避谈实质,最终翰墨就只好回去了。因为贫穷,翰林对翰墨总有一种愧疚感,等到他境遇好些,马上就给翰墨回报,但他内心,还是有些阴影。
“翰墨人回去了,但还是想促成萨雪音和哥哥。九三年年底翰林打处长,萨家那么卖力,翰墨都知道,本以为哥哥能回心转意,可结果却是翰林不为所动,并最终选择了跳槽。翰墨很无奈,又觉得无以回报,就让翰林选些词,自己写点儿东西送给萨雪音。翰林把词选好,就给了翰墨,但没有《鹊桥仙》。等到翰墨写完,翰林把册子拿到手,发现翰墨增加了《鹊桥仙》,又一语双意地钤印,就把册子私藏了起来,而买了其它东西给萨雪音。萨雪音看翰林不以情谢恩,虽有些失望,但也尊重了翰林的选择。九六年,她和一个同事结婚了。翰林在工地,就提前跟翰墨打了招呼,让她来参加了婚礼。
“和翰墨一家人认识后,我和你嫂子通过翰墨,在她的门脸儿有一天吃饭,顺便认识了萨雪音,以后越来越熟,也就无话不谈了。她和翰林的这些事儿,有些是翰墨说的,有些是她自己说的。现在她和翰林及翰林俩妹妹,关系相当好。我看她对翰林说的话,应该没有了起初的恋情,反而显露的,是真正的同学之谊和不被人理解的姐弟之情。
“翰林买第一个房子,咱家和翰林兄妹,走动的还不算多,而对于翰墨书法的了解,也并不知道。O一年我去华东,翰林出于朋友之情,就把这本册子送给了我。我看到册子后,喜欢的不是这枚印,也不是这些词,而是这册‘瘦金体’书法。我自认在书法上还有两把刷子,但看到这本册子,就觉得自己把自己高看了。我是没练过‘瘦金体’,可对书法的领悟和下的功夫,我觉得自己的确不如翰墨,既使到现在,我都承认写不出来翰墨的水平。通过这本册子,我明白练书法,也需要自身的禀赋,没有这种禀赋,再怎么勤学苦练,也只能达到一定层次后,就原地踏步了。象二王父子、颜真卿、柳公权、唐伯虎、文徵明这些人,为什么对我没有这么大的触动呢?原因就是遥不可及,所以触动并不大;但翰墨就在身边,论文凭和教养都不如我,反而倒让我特别震撼。翰林在给我时,我认为他在说笑话,但和翰墨交往多了,才知道翰林所言不虚,同时也认为翰墨对书法和篆刻太痴迷,所以才导致她连高中都没考上。”
云枫没有说出翰林书法的高妙,这让隽殊稍稍感到遗憾。她当然想急切知道翰林这方面的能力,然而怕流露出这种意思,被云枫和金针嫂子知道自己的真正用心所在,她只好掩饰着自己。看看外面的天色已没有了亮光,她看了一下表,见时间差不多接近七点,她便想到应该请云枫和嫂子吃饭了,可还没等说出口,门就被推开了。
见小印和项目经理肖波一前一后走进屋里,隽殊和云枫夫妇赶紧打招呼。肖波坐都没坐,就对云枫说道:“哥呀,你要把我害死啊!那边儿几个班长和段长就等你了,我再找不着你,他们就把我大卸八块了。跟你说六点半准时到,你看看都啥时候了。”说着,他把手中的手机伸到了云枫面前。
云枫还没等开口,金针却抢先说道:“肖波,我和隽殊、小印也去呗,还能调节一下气氛。”
“你们去不方便,嫂子。”
“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还怕人看。”
肖波不回答金针,却转向云枫说道:“哥,你这几天工作也没做到位呀!你看嫂子,这是啥态度。”
云枫拍了肖波一下,对金针说道:“我们吃完饭,要去莲花镇玩儿一会,你们三个去,是有点儿不方便。”
“他们年轻的去还行,你多大岁数了,自己不知道啊。”金针顾不上在几人面前,立刻就想阻止云枫。
“嫂子,我哥不去不行,就只他出银子呢。我一个小项目经理,其他几个是班长段长,哪有银子?我哥好歹也是个部长级,银子大大的,你花不完,我们帮花点儿,也是哥们儿情分。”
“肖波,你这么说,我就更不能让你哥去了。你让隽殊和小印看看,敢情你就这心眼儿对你哥呀。”
“我哥不是和陈总能说上话吗嫂子?他去过后,把票子递给陈总,陈总能不批吗?我去,陈总不得打死我呀?我和南哥陪你们回来,是想把陈总拽去,可他走也不跟我们哥俩儿汇报一下,我们有啥办法呀。”
“我怎么觉得你没安好心,要把你哥往沟里带呀。”
“哪能啊嫂子,你看我哥的身子骨,这几天说陪你旅游,可昨天一下飞机,我一见,这哪是旅游啊?身子都打晃儿,能游得动吗?”肖波说完话,刚想把身子躲到云枫后边,就被金针给拦住了。金针揪住肖波的耳朵,笑骂道:“还敢说下流话不?”
肖波双手托住金针的手,告饶道:“嫂子,我再也不敢了。”
金针加了把劲儿,把肖波的耳朵转了个角度。“怎么让我相信?”
“嫂子,轻点儿,轻点儿啊!嫂子。”肖波露出痛苦的表情,跟金针解释道:“嫂子,你得理解我们项目经理呀。你看我们,还是人吗?到甲方那,是三孙子;回公司,还是三孙子;探亲回到家里,照样三孙子,首先把钱上交国库,其次……其次你知道了。”
金针面不改色,捶打着肖波的后背说道:“其次咋不说了?你们大学生讲话,都挺隐晦的,我猜不到那么深,还有,你连婚都没结,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嫂子,高手过招,得心领神会,该含蓄时就得含蓄,不能直白,如果说透了,那不是二百五吗?你上我哥这来,去海南旅游,哪能一天到晚都旅游啊,晚上抽个空儿,谁不还得有点儿其它节目。”
“你个臭流氓!我叫你瞎白话。”金针一边儿使劲儿捶打着肖波,一边儿嚷道:“就一年多功夫儿,你就变得这么下流。我看我把你废了算了。”
肖波也顾不得疼了,向隽殊和小印喊道:“两个姐姐呀,你俩别光看着我遭罪呀,赶快救兄弟一把呀。”
隽殊和小印,见玩笑开的也差不多了,大笑着把金针拉了下来。肖波揉了揉耳朵,拉起云枫,走到门口对金针说道:“嫂子,十二点准时让我哥上你那报到,绝不耽误你们办正事儿。”话一说完,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