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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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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甲方的会议室里,吕群把甲方林总、设计院的林工和深圳东方的柯总给隽殊一一作了介绍。甲方林总环视了一下众人,又清了清喉咙,然后语气很重地说道:“今天麻烦各位到工地来,就是就工程的形象和进度做一个明确的说明。招标图纸两家幕墙公司都晓得,而且对图纸的详细解释,两家也更清楚,在这里,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既然图纸原先是什么样,那就按原先设计的效果做。谈这理由,谈那理由,无非就是给自己的无能做个借口。至于工程进度,我也不希望施工方拿什么做借口。合同签了,就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如果把合同当废纸,那还要合同做什么。既然游戏规则大家原先就认可了,那就必须都得遵守,别说一套,做一套。”简短的阐述过后,林总问林工道:“林工,就设计效果,你给两位老总再谈谈。”
林工也没客气,更没看东方的柯总和隽殊,而是直接说道:“设计效果这事儿,我以前在招标时候就说过,现在我再重申一遍,就是原先的效果谁也不能动。跟我说别的,我也没功夫儿听,因为效果这事,是大领导定的。”
会议的基调和方向已经定成这样了,隽殊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解释,也不会有结果的。看看对面深圳东方的柯总也是一言不发,隽殊明白了,自己这次来,就是一个陪衬。
站在云枫客厅的窗户前,隽殊向外看着这个小区。楼与楼之间的草坪与树木,她只是漫无目的地浏览。她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引起自己的好奇,借此摆脱内心的郁闷和烦躁,可这里的花草树木她,认得很少。陌生的环境给人产生好奇的心理,她此刻一点儿也没感受到。
她有一种无名的愤怒,却没有释放这种愤怒的管道。她只能把这种愤怒压在心底。默默地站了许久,她才坐到了沙发上。
她把手机掏出来,在上面按了一个号码。过了几秒钟,那边传来了声音。
“夏总,你找我有什么事?”
“噢,韦云升,我想问一下,友谊广场的石材立框怎么样了?还有,其它部分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石材立框基本完成了。其它部分也可以。”
“完成了?”
“啊……夏总,”韦云升停了几秒钟,“你那天跟我讲内锥面怎么做,我听明白了,但我还没来得及做呢。昨天早上,陈总把做好的图纸拿给我了,包括分格、立框剖面、剖面大样及细目。他让我把图纸打出来,签上字,再晒好蓝图就随发料车发工地去了。”
“你仔细看了吗?”
“陈总是用三维放的样。我三维也不会,既使看也看不明白。”
“那把其余的工作向前抢一抢。工程急,只能请你们多受累了。但首先要休息好,不能把身体搞坏了。”
“那好夏总,有事你再找我。”
隽殊又站到了窗前,心不在焉地看着楼下面的小区。刚看了一会儿,云枫的手机就打过来了。接通手机,她说道:“云枫,给乐柏松送上火车了吗?”
“送上车了。我在楼下等你,你下来吧。我请你吃点儿饭,顺便带你逛逛。”
“那好,我立刻下去。”
隽殊菜夹的很少,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菜进到嘴里,每次都停留很长时间。云枫看她食不甘味,心情郁塞,说道:“是菜做的不好?还是有其它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胸口堵得慌。或许我可以做一个设计员,而不适合做总工。”
“事情要慢慢来。每个人都不是天生就当领导。这种适应要在实际工作中一步一步成长。在这个过程中,不可能事事如意,谁都得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这个时候,只能冷静的面对,用逆来顺受的忍耐去一步一步地完成它。如果以这种心态和能力还解决不了,那只能认命了。”
“这次来南宁,我预想的还算可以,可早上与甲方、设计院、深圳东方幕墙公司谈工程过程中,发觉纯技术问题并不多。技术只是一个掩饰的屏障,每个人都不说破,都知道各自的内心,但都把话提高到外交辞令的地步,让其他人去猜测自己语言背后的东西。”
“做工程总是这样。以前你做设计员,再当设计组长,那时面对工程,只是做表面的部分,被表面掩盖下的部分,你只能凭主观的想象和臆测作出推断,其中的曲折和个中滋味儿并不能切身感受到。现在你见到了这些不能见阳光的一面,当然难以接受。在中国,这些事永远都是真实的。大家不都说吗,‘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云枫似有所感,语重心长地对隽殊说道:“你刚坐上这个位置,以后见得多了,就会习惯了。一句话,就是‘熟视无睹。’不过,自己不要沉陷其中,一定要保持本性。社会的确是个大染缸。”
“我学不了圆滑和世故。如果是无伤大雅的虚伪我还能做。我可能有些技术至上的味道,也可能有些性格偏执。”
“在我们集团,总工的确是由设计员提拔的,每个分公司都是。但位置的升迁意味着角色的转换。对于初当总工的人来说,思想的改变才是最主要的。如果只是设计员、设计组长思想的延续,那是不行的。你现在我看思想还停留在原先的层面上。技术只是工程中的一个环节,有时它微不足道,那些如今你知道的背后环节,那才是最主要的。中国的事妙就妙在不可言说当中,说出来,就味道全失了。”
“我只是想不通,云枫。”隽殊深有感触地看了云枫一会儿,说道:“早上开会谈论工程,我说裙楼椭球曲面下边三个分格如果做椭球曲面,暂时工艺实现不了,做单曲面板子,也不可行,还有其它椭球曲面板子,尽管做成平面,但椭球面上四点不在一个平面上—当然是按东方幕墙公司要求的分格形式。我的想法是把所有这些板子都做成二面角的板子,这样整体看来近似一个椭球曲面,效果也会很好,可其他三家代表就是不同意。”隽殊的嘴角露出了苦涩,“另外,主楼层间每道梁的位置,我把东方幕墙公司的横竖框结构做了变通。你知道这个工程梁的截面很大,又有窗台墙,东方幕墙公司和我们公司计算竖框强度时,都是采取双跨简支梁计算的。不过,他们公司的竖框全部为铝框,我们在层间处根据它外饰面是铝复合板的缘故,采取了钢框做法,其它部位和他们一样。我们这样做,无论从外观,还是从强度安全,或者从幕墙规范,都是合理的,可他们还是不同意。”
“那你仔细研究过工程合同与招标文件没有?”
“我仔细看过了这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对技术而言,只是泛泛的大概,不可能涉及工程的每一个细节。”
“做工程也是一种服务行业,面对市场的变化,要调整自己的心态和思想。中国的工程市场,本质上是掌握着工程建设权力的人的市场。把权力的涵义弄清楚了,把掌握着这种权力的人的心理弄透了,市场也就攻下来了。但表面功夫,也得适当做。这样能给双方一个良好的互动,让那些不掌握实质权力的人无懈可击。如果不能顺应这样的现实,那只能失望。”
隽殊无法反驳云枫的论断,因为事实已经给了她彻底的毁灭。她茫然而透彻地看着这个世界,感到一种无助,又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云枫见隽殊沉默良久,说道:“隽殊,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可事实不在你那一边。我们相识有三年半多了,两年的合作我们都很愉快。虽然三年半之前我们都在华东,现在在华南,可我还是把你当作妹妹看待。你今天能这样推心置腹,也的确把我当成了哥哥。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待遇感到高兴,同时也为你有些担心。我劝你,你只要把技术抓好,让别人挑不出毛病就可以了,其余的事既使知道也当作不知道。这个工程,你做到这样,足够了,任何人也不会说三道四。上午与甲方、设计院、东方幕墙公司的碰面,吕群一定会跟季总汇报。做区域经理这么久,工程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他比谁都知道得清楚,而且工程还是他谈的。甲方、设计院、东方幕墙公司,他们到底想怎样,他肯定也清楚。所以,在这些方面,你不要过分忧虑。”
“我忧虑的不是这些。主要是怕耽误签图。如果图纸签不下来,我有责任。吕群跟我与三家谈完工程,回来和我聊了一些。他给季总是汇报了。可季总有事在深圳,就让陈总过来解决了。陈总从广州坐下午四点十五的大客过来,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你送乐柏松走的这段时间,我给陈总打了电话。和他谈了一些技术问题,又顺便聊了一些其它的事,当然,都是这个工程上的。”
“那你干吗还闷闷不乐?翰林来,应该能给甲方、设计院、东方幕墙公司一个说法。他们三方的目的其实是一回事。”
“我知道自己的权力范围,也知道只能这样。社会的不正常的确超出了我的想象。”隽殊看了看云枫,忽然说道:“云枫,你管陈总叫名字,是背后这么叫,还是有其它缘故?能否说给我听听,我想侧面了解他一下。”
“我和他是十多年的朋友了。”云枫的脸上有些疑问,反问隽殊道:“你哥哥没有说起他。”
“他只说了你、小冷、季总和小印,稍带说季总与陈总原先认识,其它什么也没说。除此而外,都是和我有关。”
云枫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嘴角浮出了些许笑意。他把夹菜的筷子放下,身体向后一靠,似乎想起了什么。过了三五分钟,他恢复了原先的姿势,对隽殊一笑,“你哥的意思我明白。”
“明白什么”隽殊被云枫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话弄胡涂了。她指着云枫笑道:“你呀,有什么事就说呗,干吗弄得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没什么。”云枫遮掩着,接着说道:“九四年年初我和翰林同时进了一家幕墙公司。培训不到一个月,就和他共同接了一个工程。公司当时工程挺多,但设计员和项目经理不够用。我们初进公司,对幕墙几乎一无所知,可情况逼迫公司只能做出选择,让我们挑大梁。象我们这样的组合当时还有几对。机遇就这样给了我们。原先那个公司的项目经理和设计员都驻工地,工程所有问题都现场解决,这是与我们现在的集团所有分公司做法不一样的地方。那个工程不大,当然是按现在的工程造价。我们俩从五月初进场一直干到九五年元旦,半年多的时间,我们俩硬着头皮终于熬过来了。现在有时候想起那时的情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通过这个工程,我和翰林成了肝胆相照的朋友,在余后的三年里,我们俩还是同做一个工程。工程完成得开心,友谊也就在工程中逐步发展和深厚。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公司老板在九七年决定淡出幕墙行业,改行搞别的。我们俩当时研究一下,便离开了那家公司,先后来到了现在的申元。进来后,分配到了空间结构造型分公司。在那,我们俩又合作了四年。二000年底,由于你哥华东那边的市场好,工程多,集团就决定派人过去。0一年初,我就被调到了华东。你是九七年华东分公司成立之前来的,华东分公司一成立,你就随你哥哥一道回去了。在华东,我没有想到会和你合作,或许是你哥照顾我这个老朋友吧。”云枫笑了笑,又说道:“对于集团的制度,我在空间结构就彻底明白了。但我愿意去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一是多一千好几百的地区补差;二是借此机会能游览各地的名胜古迹。我和你嫂子都喜欢旅游,但自己掏钱不太划算,借干工程实现这个夙愿倒是一举两得。和你干苏州、南京两个地方的工程,我真的很开心。不仅把工程做了,和你成了朋友,而且还把这两个历史名城尽情地游览了一番。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欣慰。”
“以我们公司的制度,他应该一直搞设计才对,可怎么转到项目经理上去了。”
“公司的工程逼迫他不得不两者兼顾,空间结构你可能不太了解,相比较而言,我在那呆了接近四年,了解多一些。同做幕墙,但它的工程造型复杂,而且多半棘手。翰林是设计组长,每年要设计三个左右的工程。我和他配合,只能管一个工程。对我他倒是放心,可其他人,他不敢马虎。项目经理,不学无术的太多了。他了解这些人,知道他的图纸既使没有毛病,这些人也不看。公司是不能让工程废掉的,如果真废了,参与工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功与过是没有人给你摆清的。这样就促使他常跑工地,有时甚至在工地画图。其实他也很无奈,只是碍于大家都是同事,又都为了混口饭吃,因而他既使累了,也毫无怨言。现在你俩共事,你逐渐就会了解他了。”
隽殊突然意识到在友谊广场工程上因石材内锥面的问题而对翰林的鲁莽。她此时顿感深深的自责和愧疚。她真希望知道翰林是怎么想的,可想象不出翰林到底有何想法。令她稍感宽慰的是听完云枫对翰林的评价,让她感到翰林应该是个胸襟宽广的人,大抵不会斤斤计较一时之意气。由于对翰林产生了一丝好感,隽殊的心情似乎平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