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方眺望》卢信清

11、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几下。翰林从沉思中转过神来，说道：“请进。”门开了，他急忙站起身来，“季总，找我有什么事？”
　　“有点儿工程上的事，想和你碰碰，看看怎样才好。”季总向翰林一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在翰林的对面坐下了。“翰林，莲花镇那边要建一个穹幕影院。我们刚成立公司那阵，租用的厂房和办公楼就是他们镇上的。由于这层关系，我和莲花镇那边挺熟。头几天，这个镇的叶镇长给我打电话，问我能否做这个穹幕影院的装修。我前天去了一趟，到工地也看了一看。这个工程是双层网架结构，主体已经完成，现在着急的是外装和内装。跟我一起去的叶镇长希望春节前完工，他私下里想让我们做。价钱方面他说这都好说，只要我们不过分，他们不会提过多异议。”
　　“需要招标吗？”
　　“他们的意思是想让真正的施工设计人员画图纸报价，这样便于节省时间，同时就工程的设计问题来说也能更好地沟通、协商和解决。叶镇长告诉我，这个工程是由一家港商出资捐建的。这个港商的女儿全面负责工地，她对技术相当在行，对我们幕墙也有一定的了解。如果她拍板，可以不用投标，直接签合同，然后操作。”
　　“港商的女儿你见着了吗？”
　　“那天叶镇长说她去广州办事去了，我没见着。刚才叶镇长给我打电话，让我晚上和她见一面，就工程的实际情况跟她谈一谈。你知道，我不是搞技术出身，如果谈幕墙，根本没法跟人家谈。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们公司有没有能力接这个工程，如果话说出去了，实际却没有能力设计，那我这个总经理如何面对人家。”
　　“你和夏总谈过这个工程吗？”
　　“前天回来时和她谈了，但她反对接这个工程，当然她的意思非常委婉、曲折。原因就是设计部的力量太弱，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技术人才太少。我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也是不争的事实。‘友谊广场’和‘云秀大厦’这两个工程她跟我说已经疲于奔命，其它的几个工程也捉襟见肘，如果再接这样有难度的工程，的确没有人可以应付。翰林，你看你有什么想法？是否真不能接？”
　　“这个工程暂时你比较了解，你估计利润能有多少？”
　　“三百多万，当然这是毛利。叶镇长透露出来的外装预算大概一千二百万左右。”
　　“如果在设计方面没有特殊的要求，利润是相当可观的，活也可以干。现在玻璃厂、型材厂、铝板厂家及五金件厂家全在催款，可我们操作的工程基本上没什么利润，有利润的暂时还没操作，比如‘云秀大厦’。另外，集团所要求的利润我们也没达到要求。要扭转这种局面，的确得掌握工程合同的签订。还有，合同的工期也要考虑进去，因为公司的设计人员还不具备正常的状态。”
　　“有几个工程签的的确不理想，但当时你不知道，是集团的鄢总他坚持签。说白了，还不是为了女人。我内心既使不满意，也不能表露出来。在我们华南分公司，下边人觉得我风光体面，可哪里知道我也有难言之隐。在这个公司，有些事情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季总说完话，脸上现出了一种复杂而痛苦的表情。翰林看在眼里，既没有安慰，也没有表示同情。他等了季总几分钟，说道：“季总，昨天你和我说集团那边给我们这边派一些人过来，什么时间到？”
　　季总看着翰林说道：“昨天下午的火车，今天晚上八点多钟应该到。对了，办公室小陈和车队老李知道这事吗？”
　　“我昨天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小陈和集团那边应该能联系好，如果晚上到，她和老李一定会坐车去接。至于宿舍，她和老李也应该早安排好了。”
　　“要是有几个成手的设计员就好了，可惜全是新招的。”
　　“也没什么，培养几年不就行了。集团那边的老设计员不爱来这边也很正常，毕竟都成家了，而且还有孩子。如果来了，生活习惯不大一样、气候不同还好说，可集团各分公司相互之间的潜规则环境谁能愿意来。集团是略微给点补助，但不足以打动人心。比较一下相对所得，或许还有下降。社会的整体大环境变了，员工的思想自然也在跟着改变。一味地要求员工奉献，已经是不合时宜了。”
　　“这些我都清楚。”面对翰林的掉转话题，季总露出了几分急躁。他没有过多和翰林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断然地又回到了原先的话题。“我们公司的关键，还在于投标。其它分公司，我不知道什么情况，所以没有发言权，但这里，的确得把投标这个环节弄好，否则，根本不会好转。说实话翰林，我最头疼的是韩晓，不把她弄走，这里不会有彻底的改变。过些日子鄢总来，我想和他摊牌。不这么做，最根本的问题还是不能解决。”
　　翰林没有表态，他只是拿出烟，抽出一支给了季总，又抽出一支自己点上。季总抽着烟，见翰林既不赞成，也不反对，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翰林，说道：“翰林，我现在想和你坦率地交流，也可以说是推心置腹。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你的难处，我也可以理解。这些天来，我一直观察，你的确是做事之人，如果不是，我不会和你谈这些，即使你知道这里盘根错节的关系。我真心需要你的说明和鼎力支持。想当初，华南分公司成立，我就负责这片，一直到今天，我还在做。其中发生的有些事我有时也不堪忍受，但终究忍过来了。从私人利益来说，我想多挣点儿钱；从其它方面来说，就是想做事。什么远大崇高的目标或理想之类我从来不想，因为那些东西太虚，与我格格不入。我不允许不做事的人毁掉我做的事。八年前我们通过工程互相结识，虽然交往不多，但我想相互之间应该还能有所认同。或许你我的关系，暂时还达不到你和商周之间的关系，但你的到来，可以说他起了很大作用。我和他的关系，想必你也知道。没有他，我承认绝不会有今天。他说你是做事之人，由于他的原因，我非常信任你。我不想说假话，你的确解了我的后顾之忧。我今天开诚布公，就是缘于他的眼力，更是缘于你不一般的人格，如果是另外的人，我不会这样。”
　　“你千万不要和鄢总摊牌，季总。如果这么做，失败的一定是你。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眼下则必须忍耐，而且要毫无条件、毫不犹豫地忍耐。集团昨天传来的传真你我都看到了，在这上面做文章，才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还不留痕迹。”翰林把烟轻轻掐灭，继续说道：“鄢总自做集团副总以来，就总体负责空间结构的投标，华南这边成立不久，他又接着管这边，而华东由商周负责，西南和北方分公司由曹总及老板自己负责。其它三个分公司的情况，不用我多说，你也有所了解。鄢总负责的这两个分公司，效益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原因你已经挑明，注重产值，却没有注重利润。他敢肆无忌惮地这么做，肯定有所仗恃，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做。
　　“集团现在规定，三千万以上的投标由集团副总决定。既然我们知道这个情况，就应当将计就计，而不能冲动蛮干。只有这样，才能反击他们。工程投标时，利润与产值之间的关系，鄢总不是不知道，但以他的做事风格，先拿下合同保护产值，或者满足韩晓的私人欲望，肯定是首要任务。等到年终老板问他利润，他除了以似是而非的狡辩来掩盖外，一般来说别无它法。当然也不排除他向你的区域经理下手的这种可能，毕竟跑业务是一个不透明的操作过程，而业务和投标是相辅相成的，脱不了关系。如果他的权力受到质疑，甚至于受到毁灭性的打击，那他会毫不留情地这么做。如果他真这么做，那你必须做出牺牲。但你知道，他不能永远这样做，因为老板不能允许他长久的没有利润。至于我们，明面儿一定要配合他，而暗地里，跑三千万以下的、能赚取利润的工程。如果时机成熟，我们就给他致命一击。”
　　“翰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季总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乐呵呵地说道：“我来处理销售这边，你就全权负责公司的日常管理。可话说回来，莲花镇这个工程晚上怎么应付。”
　　“你还得和夏总谈谈。以她的身份和港商女儿见面，肯定能有的放矢 ，也让人家知道我们公司重视，而且对工程能否签订更有决定性的作用。”
　　季总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说的的确有道理，我立即和她再谈谈这个工程。”他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刚拉开门，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道：“晚上，你等我电话。”
　　“那就这样。”
　　季总来到三楼隽殊的办公室见隽殊正坐在计算机前忙着什么，便坐在了离隽殊不远的一张鱼白色大方案桌旁。隽殊走过来，坐在了季总对面，问道：“有什么事？季总。”
　　“还是莲花镇那个工程的事。今天晚上，那边想让我们过去好好谈谈。我想你晚上能否去一趟？”
　　“去一趟倒没什么，可我担心的是以后。前天你和我谈时，我也希望签这个工程，但设计部这个局面，我只能实话实说。否则工程签下来，设计部却没能力承接，那后果就更难堪了。
　　“你说的不错隽殊。可不承接工程，那利润、公司运转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晚上你去，就是通过和港商女儿谈技术，来确定公司有没有能力设计这个工程。如果你认为技术上我们可以做，那我们就签；如果技术上我们无法做，那我们就不签。我相信你的品德。至于工程签下来以后的操作问题，我来解决，你不要忧虑这个。”
　　“那我们晚上几点过去。”
　　“深圳那边有个工程，我得先去深圳一趟。从深圳回来，我就直接到莲花镇。在那我给你和翰林打电话。”
　　“好吧。另外我想耽误你几分钟，和你谈谈正在操作的几个工程。”
　　“你要简短点儿。”
　　隽殊点了点头，说道：“‘友谊广场’的钢材用量、胶用量都不足。方案那边定额及成本给的太少，我们根本做不出来。其它的几个工程也有类似这种情况。”
　　“你把每一个工程按实际用量的定额及分项成本详细做出来，跟方案那边所给的定额及成本对照一下，看看是什么原因。暂时没法做出来的，以后补出来，但前提是工程不能耽搁，超成本的地方让翰林签字决定。”
　　隽殊坐在椅子里沉思了很久，突然间，她站起来走到了窗户面前。阳光照在办公楼前的院子里，明亮而温暖，似乎还有一股绵软的味道。院子的外面，一条水泥马路通向了西边的村庄。斑驳的红色的村庄糅杂在绿树中间，仿佛贯穿了历史与现实，在不经意间流淌出沉静而又舒缓的色调。隽殊看着这些简单纯净的色调，心底油然产生一种说不出的依恋，仿佛触摸着一块羊脂白玉，细腻、温润，直入心髓。
　　下午两点钟左右，隽殊把设计部所有人召集到了自己的的办公室。她理了理思绪，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把大家找来，想说几件事情。我呐不想兜圈子，就是想和大家相互交流、沟通，把设计部的工作搞好。我的想法不一定成熟，说完有谁不同意或者觉得不妥，可以立刻提出自己的看法或意见。我真心希望大家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见，而不要有任何顾虑。现在，我就谈几个方面的问题。
　　“我们华南分公司成立时间不长，面对的市场从全国范围内来说，相当不错。当然这里的幕墙企业也相当多，客观环境决定市场竞争非常激烈。从公司角度，拿下工程合同不容易，所以我们设计部接手工程后，一定要全力以赴，争取保质保量完成工程。公司的某些方面我承认不好，无论从生产设备、加工工艺、人员素质以及员工的生活条件等一些方面，都和我们每个人心中设想的不同，用有些员工的话讲，简直天壤之别。但我想大家既然来了，面对着这个环境，就尽量别抱怨。因为抱怨不能解决任何实质问题，倒不如忍耐，给自己一个磨练的机会。大家来的目的不论为个人挣钱多点儿也好，还是为个人前途也好，或者说为公司发展也好，都是极其正常的，而不是人格卑下。古人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每个人都凭自己的能力挣钱，我想这不会招致任何人非议。我们每个人如果都实现了自己的目标，那公司的目标我认为就完全达到了。每个人与公司的关系实质上就是共生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隽殊说到这里，扫视了大家一下，又继续说道：“集团其它各分公司从技术力量来讲，比我们这里要雄厚一些。为了完成工程任务，从设计部的人员调配及公司的整体利益综合考虑，今后一段时间内取消组长负责制，改为主设计负责制。何时恢复，根据实际情况再定。这么做，并不是说如今两位组长的工作做的不好，而是因为公司工程多，工期紧迫。现在设计各工程的设计员，当初谁负责，暂时就当主设计。对主设计，我要说明一下，工程的难点，比如门头、雨篷、采光顶等必须亲自设计，不允许推给其他设计员。如果手里的工程这部分完成了那就算了；如果还没有完成，那必须重新分配，由主设计来做。哪个工程的主设计如果有什么想法，一会儿可以说出来，也可以会后跟我沟通。
　　“下面我谈一谈奖金分配，我想这也是大家最关心的。如果说做到绝对公平，那我想任何人也做不到，只能根据每个工程下来的时间、工程特点、工程难度、工期紧迫程度等各方面因素，在集团原先规定的范围内做一定程度上的调节和补充，让大家从感情和心理上接受，而绝不会超出大家容忍的底线，对于不劳而获、少劳多获、多劳少获，甚至于多劳不获这些恶劣风气必须完全剔除。每个人获取的奖金必须跟他的劳动、付出的心血成正比，只有这样，才能调动人的积极性，发挥人的能动性，从而高质量地完成工程。
　　“现在我讲一讲各部门集体协作的问题。我们设计部最晚来的大概也有几个月，对工程的操作环节虽说不能完全了解，但起码知道一些。大家都知道，每个工程的完成都是各部门共同努力的结果。既然是这样，就要求我们每一个设计员必须有集体协作的观念。工程的进度紧迫是一个残酷的现实，给设计员造成的压力大，各部门也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因为压力大就借故敷衍、推脱责任。如果我们出的图纸滞后，那就意味着计调、供应、生产、安装等各部门的工作全往后推。照这样的逻辑，工程就不能按时竣工。这样的局面我想大家都不愿看见，所以按时完成设计任务就显得尤为必要。还有，大家在出图纸过程中，尽量避免犯一些低级错误。图纸和细目、定额一定要准确、清晰、条理清楚、图面整洁，不要弄得模糊不清，令人费解。我们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加工图纸表达不清或者尺寸有遗漏，那你作为工人有什么想法？如果立框图细部尺寸不详细、定位基准不明确，那你作为安装队又有何想法？答案不言自明。公司各部门的工作是连贯有序衔接的，在工作中难免有摩擦，但工作中的磕磕碰碰要心平气和地解决，不要恶语相向，甚至弄得两败俱伤。人都有性格，有脾气，而且对事情的反应敏感度也不尽相同，有这些主客观因素，我们就需要互相体谅对方的难处。我们公司整体来说各个部门的水平都有待提高，有时候计调、供应、生产或者项目经理对我们中的某一位在言语上有过激之处，不要以牙还牙。如果立即还击，除了得一时痛快，其余什么也得不到，反而还降低我们设计员的水平，更影响以后的工作。如果我们抽一点儿时间，给他们以合理的解释，他们反而会不好意思。因为毕竟谁都有感情，有理智；而以后的工作呐，也会更好，更顺利。对于无理取闹之人，大家可以向我汇报，我会和陈总沟通的，而且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说法。当然，我们部门的人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如果以后谁发生这样的事，我绝不会姑息养奸，而一定严肃处理。
　　“最后，我说一说过节的事。‘十一’就要到了，工程进度完成的，或者工程不急的，一句话，在这几天，工程可以按正常状态进行的，都可以回家探亲。至于票，办公室稍后会统计人数，给预定好。顺便提一句，集团那边派过来一批人充实我们的设计力量，这些人呢，今天晚上就到。我想明天晚上设计部出去吃一顿饭，就算既给新来的设计员接风，也算给我们劳累几个月的老设计员放松放松。我的话就说到这里，看看大家有什么意见和想法。”
　　隽殊见设计员都没有表态，知道自己今天的做事风格与以前相比显得太突然，而大家的思想认识要想有个转变，也需要一个过程。她看了看大家，便没有再说什么，只好结束了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