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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

  •   第十一章
      隽殊这些天总感到很疲惫。晚上有时想睡个安稳觉,可工程上的诸多杂事令她心烦意躁,根本睡不踏实。她感觉自己就象夜里的蝙蝠一样,盲目地乱撞乱飞,想按自己心中拟定的计划或步骤行事,却完全不能实行。工程就象一个个魔鬼,控制着她的思想、情感和意志,让她亦步亦趋,而心中早已拟定的步骤及其细节,全部如落花流水般空空去也。
      对于时间的概念,她基本上没有知觉了。就象一个梦游者,一段时间内处于一种休眠的状态,所有的信息如电影的一帧帧画面,经过她的脑海却没有了踪影,直到有人再次提起,她才会把这些信息从记忆的深处搜寻出来,然后给人家一个答复。对于别人满意与否,她根本没有考虑过。在这种孤独、封闭的自我意识里,只有时间牢牢地弥补了她内心的某种平衡。
      这种循环往复的精神状态最后彻底地击溃了她。在心情失落以至于极其糟糕的时候,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浓茶。她想借着茶的涩味儿,排解这种难以忍受的郁闷和无法诉说的无聊。她一遍一遍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以便把这种思绪形成清晰流畅同时又可实行的方案,但当她把茶喝完,她又觉得所有这些方案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自己更是一个患上深度幻想狂的精神病病人。
      一天夜里,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她仍然没有睡意。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对面六楼的窗子已没有了灯光,她知道对面楼上的几个女子或在酒店做按摩女郎;或在歌厅做三陪小姐。这样的角色她并无世人眼里的鄙视,但倘若让她去做这种事情,她自己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她的心中,一个无形的准则令她明了、丰盈,并且不可逾越。生活展示出来的丰富多彩、复杂混乱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就让她困惑,但也促使她深刻地思考:生活怎么会是这样?难道没有其它方式能替代这种生活方式?尽管每次的思考都无疾而终,可她还是一次次思考,仿佛一个虔诚的教徒,内心充满一种难以抑制的激情激励着她周期而机械地做这一运动。
      对面几个女人的生活规律她并不知晓,不过每天下半夜两三点钟响起的踢踏纷乱的鞋声以及相应的放荡言辞倒是给了她更深刻的结论:不同的生活人群、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交往对象及融合方式,就象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一条条曲线交织在一起,最终坍缩成一个点,而这个看不见的点却是清晰可意识到的。
      她很想了解这几个女人的过去和现在的生活,对于她们情感、思想的每一个细节她更想知道。在这些相互关联的个人及其群体历史当中,她希望能剥茧抽丝般得到她想获取的东西。好奇只是一种表象,观察之后揭示表象所掩盖的命运本质才是她沉迷于此的目的。
      她有时甚至设想和其中一个女人偶然相遇,然后结识成为朋友。通过这层关系,在以后一步一步的交往中,她便能什么都了解到。然而她自己精心布置的偶然相遇环节,只停留在了自己的脑海中,从来没有实行过。
      她的门响了两下。听到敲门声,隽殊问道:“是哪位?”
      “夏总,我是栗楷栎,想请你到外面喝点儿茶,顺便聊一聊。”
      隽殊开了门,见栗楷栎站在门前,便说道:“不用了,进屋坐吧。我这里有茶,也有咖啡,当然味道可能差点儿。”
      栗楷栎没有动。隽殊见他还站在原地,明白了他的心思。她微笑着说道:“进来坐吧。这样聊更方便。”栗楷栎走进了屋子,在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隽殊给栗楷栎沏了一杯茶,随即坐在了计算机桌旁的椅子上。
      “有什么事?”隽殊问道。
      “没有什么事。我想辞职。”栗楷栎把手里拿着的离职申请单递了过来。隽殊这时才注意到栗楷栎原来手里拿着东西,而刚才忽略了。她接过离职申请单,看了几眼,便把单子放在了桌上。
      “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能否跟我谈谈。如果在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讲出来。我在职责范围内能解决的一定解决。”
      “没有不愉快的事,只是想换换环境。”
      “如果在工程上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我以前也是设计员,有时也有想不开的闹心事。今天你来,我最希望的是开诚布公。我到这里接手时间不长,工作上肯定有不少毛病,设计部原先遗留下来的毛病据我所知也有不少。我想改变,但需要时间。头几天我私下摸了一下情况,你没有工程。我本来想找你谈谈,让你做云秀大厦的主设计,可这几天忙里忙外的,没倒开功儿夫。今个儿正好,你看可以吗?”
      “我既使不离职,也干不了这样的工程。夏总,我说的都是实话。这种时候说假话,一点儿意义都没有。我来不是想要工程,而是想确确实实地辞职。我从九八年末进北方公司,到现在五年多了。对公司不能说全部了解,但起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去年我从集团那边调到这边,希望环境能改变一下,可结果还是老样子。集团为了工程,在我看来,有时根本不择手段。甲方无论提什么条件,在什么时候提,都无条件接受。无论工程从技术方面上或者其它方面上是否可行,只要工程能骗到手,什么都敢答应,没有一点儿从客观实际出发的立场。在这点上,销售完全遵循公司的意图。谈工程时告诉甲方,什么幕墙都能做,工期也能保证。他们的嘴里,我们的公司就跟孙悟空一样,会七十二变,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什么困难最终都能迎刃而解;更有甚者,把我们的公司说成是万能的如来佛主,无所不能。工程合同是骗到手了,他们的吹嘘也完成了。可工程是一个需要各部门协调操作的东西,不是靠撒谎、欺骗完成的。销售及其配合他们谈工程的方案,每一个工程中标转给设计后,都留下一堆烂尾巴。可我们设计部能怎样?我们提出这样那样的原因及责任,根本没人理睬,或者不了了之。所有的责任最后都甩给了我们,让我们每次都或多或少地背个黑锅。因为我们设计要考虑成本、利润,相对甲方而言,要考虑满足人家的设计要求。有些工程我们还可以,但有些工程我们根本不挣钱。销售谈工程时不知道这些吗?他们知道;集团或者每个公司不知道吗?也知道。这样的工程方案的成本根本无法做,可集团的潜规则就是权力至上,让设计出施工图时更改材料,再以这样的图纸蒙骗甲方。当甲方发现时,原本做主的领导全跑光了。谁来承担后果呢?却是设计员。因为图纸是有签名的,在法律上也具有真凭实据的效力。至于过程中造成后果的金钱和权力,大家都清楚,然而却置身事外。连起码的公正都没有,又怎能让人做下去。如果我们在工程设计上稍有反驳,过一阵子就得挨收拾。无论哪个设计员,肯定都得犯错误。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由于原先反驳了领导,没按领导的意思办,领导这回正好借机把你收拾了。你心里明白又顶什么用。权力是无形的,产生的作用却是切实而惨痛的。
      在我们设计部,必须得和领导搞好关系,否则,既挨累又挣不到钱。我到这边一年半多了,和总工关系好的几个人,全是主设计。能力行与否全是他一锤定音,其他人既使有反映,也没有用。工程下来了,如果好干,肯定这几个人挑大梁;如果不好干,领导就让别人做。这几个人把工程中最简单的部位一做完,其余难做的部位就全甩给其他人员,因为领导给他们工程时就配备了好几个设计员。这几个人剩下的工作便是排计划,每天监督其他人员设计,而自己呢就是在屋子里蹓跶蹓跶,或者喝点儿茶水。工程略有着急,领导立马抽人上来共同抢。反观我们这些不溜须拍马的人,工程不仅难做,而且工期非常紧。如果和领导提加人,领导立刻面有难色。不是说这样理由,就是说那样理由,不到万不得已,就差甲方给集团打电话,那你甭想加人。年终一分奖金,和领导称兄道弟的几个人,全是称心如意,喜上眉梢。配合他们做工程的人,只能得一少部分。说得刻薄点,就是一点儿意思,装装门面。我们这样的人弄得筋疲力尽,结果也是一样。在这里,能力就是一种无关紧要的点缀,给不知内情的人以假象。凭真实的能力挣钱,那就是在白日做梦。猜测领导的好恶,揣摩领导的意图,之后对症下药,这样才能获得丰厚的回报。我们的设计结构就是金字塔式的,基础是我们这些任人宰割的人夯打的,而漂亮诱人的果实却是站在塔尖上的人摘取的。”
      隽殊哑口无言。她知道栗楷栎的去意已决,再去挽留,也是徒劳。不公正造成的长久的委屈是任何人都不能承受的,各人走各自的路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沉默了一阵子,又看了看栗楷栎略显疲倦、但很明亮的眼睛,最终抱着一线希望地说道:“你看能否先休息一个月,再做决定,或者调回集团重新分配。”
      “不需要了夏总。我的决定不是针对你。从我的角度讲这个公司不适合我;从公司的角度讲,我不能胜任自己的工作。当然这话冠冕堂皇,不过也只能这么说。每个人的去与留,带给别人的议论总会有许多种。误解是难免的,也属正常,关键还是摆正自己的心态。”
      “那好吧。明天你去我办公室把这张单子拿回去,顺便把工作交接一下,然后去陈总那找他签个字就可以了。”
      送走栗楷栎,隽殊感到很不是滋味儿。在她做设计员或者设计组长时,倘若遇到有人辞职,她不会有此时的这般感受,而今境遇和位置的改变却让她体味到了迥然不同的东西。
      翰林每天都在画云秀大厦的裙楼顶图纸,偶尔必要的打扰并没有让他烦心。计调、供应和生产找他做决定时,他没有过多犹豫,赶紧给予了答复。两个礼拜左右,他完成了分格图、剖面图及节点图。这部分图纸相对于签图来说,已经足够了。看到完成了这么多图纸,他心情非常愉悦,甚至有些心花怒放。
      早上九点多钟,他神态轻松地坐在了办公室里。门响了两下,他说道:“请进。”门开了,栗楷栎走了进来。他走到翰林跟前,把辞职申请单递了过去。翰林接过来看了半天,说道:“能不辞职吗?”
      “陈总,我在这里实在呆够了,再呆下去,也毫无意义。”
      “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栗楷栎坐在了翰林对面,翰林接着说道:“是否对夏总有意见?她在工程上难为你。”
      “这些都不是。在公司几年下来,公司的做法或者说制度和我的禀性相差太远,我难以忍受,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我承认改变不了公司,但公司没有我,不会失去什么。其实对公司的每个员工来说,都是这样的残酷。个人是无足轻重的,而公司代表的利益才是重要的。社会永远不会真正地对待弱者,因为产生矛盾的过程大多无法验证,而物质和利益却是伸手可见的。另外,舆论也为利益集团把持,哪里会有弱者的声音。”
      “思想上的争辩从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结果。哪个社会想让自己坚持的思想作为主流,都必须有强大的后盾,否则,这种思想不可能成为主流。我的话扯的远点儿,但事实就是这样。”翰林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把那张离职申请单放在了桌上。“生存本来就很艰辛,干吗总走偏锋。你把社会看得很透,怎么还意气用事。”
      “想换一个干净的环境。人活一辈子,钱毕竟不是全部。失掉人格去挣钱,这是我不能接受的。这个社会,总还有干净的地方。”
      “我承认公司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这些地方对一些员工来说难以忍受,但改变这些,也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一步不到位。你为何不换另外一种角度看公司。有时坚忍是达到一种目的的前提,缓一缓时间,或许你的想法会有所改变。”
      “陈总,这不是政治,需要耐心和毅力。我们都很平常,生存需要的也是大家所能接受的物质和精神。如果连这最基本的两方面都让我们容忍不了,我们又怎能安心。别人继续呆下去,那是没超出他的限度。我承认公司的做法已超出了我的容忍限度。”
      “如果这样,我……”翰林话到嘴边,却没有说下去。他拿起办公桌上的钢笔便在离职申请单上签了字。他瞅了瞅栗楷栎,说道:“有机会到这里坐坐,同事一场,都不容易。还有,收拾好东西后找车队一下,就说我说的,送你到车站。”
      “不用麻烦了陈总。我没有多少东西,只是一些衣物。”栗楷栎和翰林握了握手,拿着离职申请单走出了办公室。
      翰林坐在椅子里,点着了一支烟。刚才的愉快心情此时已不复存在。袅袅的烟雾,宛如朵朵虚幻之花,绽放,飘散,最终消失在无形的空间。在这种沉默里,他纷乱的思绪充实而迷茫。胸膛里仿佛塞着一块在空间各个方向都能伸缩自如的石头,一种无形的压力逼迫他只能独自品尝苦涩的味道。这股凌空而至的压力,他切实感知,然而他无法说出这股压力来自哪个方向、哪段历史。是人们习惯思维的延续,还是现在社会上丑陋肮脏的思想意识。无力的痛楚让他仿佛置身在虚无缥缈的意识里。透过眼睛,他想知道周围的一切,然而浓浓的黑雾,他连自己也看不见。他伸手触摸,希望得到一个依靠,可除了虚空,什么也触摸不到。试着两手相合,却毫无知觉。存在于意识世界里的无边无际的空间就仿佛一个黑洞,他看见自己正一点儿一点儿地消遁,直至归于无形。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从遥远的思想深处转过意识,因为他的手机此时响了。
      “翰林,我到了深圳,昨天晚上到的。现在正在‘友谊广场’工地。”
      “云枫,南宁那边两个工地都安排好了?”
      “好了。”
      “那就请你多受累了。‘友谊广场’这个工程一定要做好。肖波能力暂时还差一些,你带过他,就多帮助帮助。首先,你和他校核一下图纸、细目及提料单,看哪里设计完成了,哪里没完成。工作一定要认真仔细,不要有遗漏,也不要怕麻烦。根据工程及工期的实际情况,与设计沟通一下,请他尽量配合现场,把那些没完成的图纸尽快出完。如果有特殊事,可以与夏总联系,请她帮忙解决。从你们项目经理那边,不能抱着只管现场其余一切不管的心态。配合是双向的,设计需要你们配合的时候,能做到的,一定要做;不能做到的,要给人家说明一下,免得误解;其次,把现场的工程量让肖波做下统计,这两天报上去,争犬十一’前要回点儿钱。公司资金说难听话,已经周转不过来了。如果能多要一点儿,就多要一点儿。这两天晚上,和肖波协调协调甲方,争取有个好结果。本来我让小南帮忙了,他也答应了,可他自己的事儿都没完,我合计就算了。过三五天,你去趟潮州。潮州那个工程已基本接近尾声。你去,帮水生也协调一下,争取要点儿钱回来。肖波和水生接触幕墙时间不长,经验也不足,这次配合,顺便给他们讲讲幕墙知识、项目经理的经验,让他们有点认识,增长点儿这方面的能力,免得与甲方、监理一谈话,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从现在到春节前这段时间,要留心各个项目经理的心态,也就是要考核他们。如果他们工作上尽职尽责,比方说现场管理好、和设计配合融洽、催料及时细致、工程回款按时完成、工程质量合乎标准,那这样的项目经理就应该提拔重用;如果工作上散漫,造成损失的,或者心术不正者,一定要予以清除。企业是人组成的企业,没有现代思想的人,现代企业就是谎言。我的话啰嗦了些,如果你有不同的想法可以说出来,我也好参考参考。”
      “我没有了翰林。”
      “如果实在没有,我就挂了。”
      “那好吧。”
      翰林靠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独自地面对自己,内省自己的心灵,一直是他所希冀的,也令他由衷地闲适。嘈杂纷扰的生活他极其憎恶。在这种状态里生活,他的心灵尖锐而痛楚,更怕迷失了自我而沉沦。在具体的生活环境里,他了解自己可以拒绝,但在抽象的思想里选择和抛弃,他知道自己不能清晰地作出判断。因为具体的生活与抽象的思想时刻交织在一起,在任何情境中,它外表都平静如水,内里却裹挟着一股湍急的暗流,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他卷入了这个漩涡。
      说不清什么原因,他常常追忆过去的时光。那些旧时的印迹,把他笼罩在落日的淡淡余辉里,临别时的惊鸿一瞥,留给他的更是深深的迷恋和别样的情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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