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劫》叶知寒

6、故道

　　天色将晚，暗云浮在朗月前。
　　穿过一道树林，素红月沿着小路向前走。又出现一座桃花林，桃花芬芳，春日吐艳，如若不是有急事，她说不定就会牵着小黑驴在这片丛林里流连忘返一番。
　　羊肠小道，蜿蜒向前，走过桃花林，出现一处山石，山石下面有个洞，洞里有阵阵声音传出来，回响在素红月耳边。她赶紧加快脚步，走入洞中。
　　只见元天宗紧闭双眼席地而坐，双手交叉护住丹田。颜嫣双手前推，一团火焰围绕着元天宗。
　　“休得伤害元大哥。”
　　素红月大喊一声，飞身跳进洞中，想要驱赶开绕着元天宗身边的火焰。火焰却将素红月包围住，她只感觉到身体炙热，一股热浪游遍全身。
　　“嫣儿，不可！”
　　元天宗睁开眼睛，大声喊道，忽然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涌出来，身体向后仰倒。颜嫣收回围绕着素红月的火焰，急切的奔上前，护住元天宗，单手按住他的后背，一股赤色的气流如蛇般钻进了元天宗的身体里。
　　颜嫣扶着元天宗重新坐好，转头恶狠狠的对素红月道：“哪里来的小野种到这里来撒野。”站起身来，拿出一把红色的匕首，走到躺在地上的素红月身边。
　　由于火焰的袭击，素红月浑身冒着热气，身体像是被绳索缚住一般，动弹不得，见到颜嫣拿着匕首走到她身前蹲下，又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野种，平白无故的来打扰老娘的好事，今天就用这凝血剑剥下你的皮，消我心头之恨。”
　　颜嫣将匕首放在素红月的脸上，她感到一阵寒意，浑身打了个哆嗦，身体却又能动弹了。素红月立即避开颜嫣手中的匕首，身体不断的向后退，一只退到了墙壁上。
　　“小野种还会躲。”颜嫣笑着晃动着匕首向素红月靠近了几分。
　　“不可！”
　　一个手掌抓住了凝血剑的剑身，献血流将下来，凝结成了血色的冰柱，悬在剑身上。素红月和颜嫣同时抬头，元天宗脸色苍白的站在两人中间，右手抓着颜嫣手中的凝血剑，身子一软，又倒在了地上。
　　颜嫣和素红月拥上前，颜嫣将元天宗的头托在她的臂膀上，神情黯然，双眸含泪，“天哥，你又何必为了一个陌生人而糟践自己呢？”
　　元天宗嘴角渗出鲜血，“我中了天魔解体大法，反正也是活不下去了。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魔解体大法？你怎会去招惹天魔谢灵子呢？”颜嫣眼角的泪风干，眼里竟是诧异的神色。
　　“我听说七彩鸢尾花做药引能够医治你身上‘碧海幻影’的寒气，而七彩鸢尾花只有天魔山上才有，是以孤身一人独创天魔山寻找七彩鸢尾花。可惜，不但没有找到七彩鸢尾花，反而将天魔谢灵子惊醒，被他打了一掌，身中天魔解体大法，自知时辰不多，却又不敢再见你，所以才发下毒誓决定长留蓬莱阁。”
　　元天宗护住虚弱的心神，伸手抚摸颜嫣的脸，“嫣儿，我欠你实在太多，倘若那日不我多管闲事，我们就一定能赶到烈焰罗刹盟，也一定能化解烈焰罗刹盟和蓬莱阁之间的恩怨。可惜，可惜，一切都是命数。”
　　颜嫣抱着粗弱的元天宗，悲愤道：“不，不是命数，本就是他们的错，如若不是他们阻拦，我们怎会错过大事。实在是天哥一番菩萨心肠，倘若是我，一个不留的杀干净。”
　　素红月见元天宗身体越来越虚荣，明明适才还在打坐运气，怎的一下就如此虚弱。她小心翼翼的柔声问颜嫣她进洞的时候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才会让嫣姐姐如此大动肝火。
　　颜嫣本就非常生气，但见这小姑娘双眸至清，天真烂漫，毫无机心，想刚才一定不是故意捣乱，而是真切的关心元天宗。她叹了口气，道当时她正用赤炎混元气帮助元天宗疗伤，素红月贸然闯进来分了他的心神，导致身体里的精气神不能合一，走了岔子，伤了元气。
　　素红月一听，倏地掉下泪来，没想到她的冒失竟让元大哥走火入魔，伤了身体，急切的来连连问如何才能治好元大哥。
　　颜嫣叹了口气，走红入魔加行天魔解体大法入体，眼看着是活不下去了。素红月见元天宗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十分苍白，潸然泪下。
　　元天宗伸出手，握住哭泣的素红月的手，安慰道：“好妹子，别哭，与你无关，是元大哥命中该有此劫。天命难违，劫数难逃，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他身为蓬莱派道家玄信子首徒，平日里习练抱元归一，清净无为之术，尽管难逃情欲的困扰，但对于命运命数却是比谁都看得淡、
　　“不，不，元大哥一定会吉人天相的，一定会的。”素红月擦了擦眼泪，似乎想到什么事情。
　　“多谢好妹子吉言。”元天宗越说，身体里的精气流失得越快，此话说完，他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似闭非闭，眼白暴露在外，瞳孔收缩。
　　颜嫣心上一惊，赤炎气运遍全身，掌心中出现一团烈焰般的气体，气体缓缓燃烧，准备利用她身体里的元气为元天宗续命。
　　烈焰气体进入元天宗身体里，他非但没有好转，身体反而剧烈晃动起来，哇的一口鲜血喷涌出来，身体越发的虚弱了。颜嫣焦急万分，再这样下去，一时之间，夫妻两人将永世相隔。当她准备再次将烈焰元气送入元天宗身体之时，却见素红月身体悬浮在半空之中，浑身闪发着一股淡蓝色气焰。
　　她双手合十，淡蓝色气焰分裂出身体，在空中形成球状。球状气体缓缓落下，进入元天宗身体里，将元天宗包裹住。
　　身体上闪烁着的蔚蓝色光芒消失之后，元天宗微弱苍白的身体渐渐有了活力血色。颜嫣十分奇怪，伸手去探元天宗的脉搏，脉搏恢复了跳动，和正常人无异。
　　素红月脚尖降落地面，双脚刚一落地，膝盖一软，身体栽倒在地。
　　颜嫣走上前，将素红月扶起身来，感激道：“妹子，好妹子，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将死之人你都能把他救活，在世之恩，我夫妻二人永世难报，请受我颜嫣一拜。”说着颜嫣拜倒在地，向素红月叩了一叩。
　　见颜嫣向自己拜倒，素红月大惊，想要阻止颜嫣，身体却没有半分力气。原来素红月见元天宗身体越来越虚弱，眼看着没得救，不忍心他就这样逝去，更不愿意往后的日子里看不见他，于是决定尝试用自身的仙灵气替他续命，尽管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总比什么也不做强。她念起咒语，将身上的仙灵气导出来汇集成球再导入元天宗身体里。
　　因为消耗了过多仙灵气，素红月浑身无力，甚至有些虚脱的感觉。
　　颜嫣向素红月叩首一番，抬起头来，脸上显现出一样的表情，指着素红月问道：“妹子，你怎么？”
　　素红月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莫名其妙，难道脸上有脏东西吗？她吃力的吃撑起身体，道：“我的脸怎么了？”
　　颜嫣吞吞吐吐道：“没，没什么，只是有些······”话说了半截没有说下去。
　　元天宗悠悠醒转过来，他支撑身体，打坐运气，将体内的一部分仙灵气和自身的蓬莱派三清气融合在一起，顿感神清气爽。
　　“妹子，没想到你竟是仙界之灵，真是让为兄沾足仙气，占了个大便宜哩。不知妹子在仙界居何位？”
　　元天宗声朗如钟，中气十足，完全没有了病怏怏的病夫模样。他抬起头来，想好好的感谢素红月，见到她的模样，神情一怔，犹豫当场，“你怎么，怎么会这样？”
　　山洞地处偏僻，没有可以反光的镜子，不知道自己变成了怎生模样，见元天宗和颜嫣看见她的脸都变得迟疑，素红月眼眶一红，眼泪夺眶而出。
　　“元大哥，嫣姐姐，我是不是变得很丑很丑，比那无盐还要丑上几分。”位列仙班，对于外形皮囊之事本不该十分在意，可素红月自小便长在仙界，于人情世事所知来自于修道成为下仙的凡人们的讲述，所知有限，加上少年人心性，对于善恶美丑之类的外在看得比一般神仙要重，所以两人对她的脸一番迟疑，让她对自身的容貌怀疑起来。
　　“不丑，不丑，我家妹子漂亮得紧，等长大了些还要嫁个如意郎君呢。”
　　颜嫣伸手将素红月揽在怀里，不住的哄着流泪的素红月。素红月一听，眼睛不自觉的看向元天宗，脸微微一红，脑海里浮现出身穿凤披霞冠的模样，心里暗道，素红月啊素红月，你是仙界神仙，主管姻缘，不能有任何思凡之心，怎的想到管起自己的姻缘来了？既然来到人间寻找良缘和孽缘的区别，不去体会人间的情感，有怎生能了解到姻缘的奥秘呢？
　　想到这里，对自己思凡的罪恶激烈批判起来，却又管不住心中胡思乱想，一面不知道责备自己，一面却又为自己的思凡之心开脱。
　　“可以告知我，元大哥和嫣姐姐为何这么诧异？”素红月定了定心神，从颜嫣的瞳孔里，素红月看到了她疑惑的脸，不住的点点头，原来如此，内心的恐惧反倒消除了不少。
　　“丢失了几分仙灵气之后，我的面容竟会成熟了几分，真是难以置信。”看到脸的素红月自言自语道，元天宗和颜嫣没想到她竟能从瞳孔的反射中看到自身的脸，很是佩服。而她看到之后并没有惊慌到哭泣，也是两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没将仙灵气灌输到元天宗身上时，素红月看起来就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女，天真烂漫，真诚所至，毫无机心，让在久经江湖险恶的元天宗和颜嫣自觉的放下了防备，与她交好。导出一部分仙灵气之后的素红月，面容成长了几分，看起来就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多了几分娇柔，少了几分稚嫩。
　　颜嫣将素红月扶起来，她的身体也长高了几分。刚才还比颜嫣挨了半个头的素红月如今长得和她一般高了。颜嫣微笑着道：“哎呀呀，真是女大十八变啊，适才那小小的小姑娘而今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真是嫩得能捏出水来。”伸手在素红月脸上摸了一把，哈哈一笑。
　　素红月羞愧的低下头来，道：“嫣姐姐不要取笑我。”
　　元天宗站在旁边，一直在思考素红月的变化之谜，难道是她身体里仙灵气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颜嫣走到元天宗身边，伸手捏住他的脉搏，脉象平稳有力，连身体里抵抗的天魔气都不复存在了，幸喜异常。元天宗身手受仙灵气，身体里疲倦得厉害，很快就倒地沉睡如钟。颜嫣见他睡着了，暗自一笑，放开元天宗的手，携着素红月走出了山洞。
　　两人找了一颗粗壮的桃花枝，并肩坐下。
　　墨青色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色的明月。明月上暗影点点，桃林下风弄桃花，两人沉醉在夜色的月朗气清，和风絮语之中。
　　素红月牵着颜嫣的手，望着明月，道：“吴刚大叔树还在砍桂花树吗？这么晚了也不歇息一下。”
　　颜嫣笑道：“他哪里是要砍桂花树，他身处广寒宫每天拿一把斧头砍桂花树其实是要引起嫦娥的注意哩。为了每天能够守卫嫦娥，只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嫣姐姐，你是说吴刚大叔喜欢嫦娥姐？他怎么一直没有提过？”
　　“傻妹妹，他怎会把心事告于你听。如果他不喜欢嫦娥，为何每天在广寒宫前砍一棵从来也不会倒下的树？”
　　“我以为那是他触犯了天条，所以令他去砍那棵不死月桂。”
　　“触犯天条，什么天条？”
　　“师父从来也没说过，吴刚大叔也没说过。”
　　“那是他们骗你的呢，嫦娥寂寞深处广寒宫中，如果没有吴刚陪伴着她每天砍伐月桂树，闷也闷死了。神仙也是人，我想神仙一定和我们凡人一样，害怕寂寞，否则你也不会背着师父私自下界。”
　　素红月点点头，她觉得嫣姐姐懂得真多，不禁佩服起来。
　　“妹子，既然今天满月在天，我就为你唱首歌吧。”
　　素红月一听颜嫣要唱歌，兴奋的拍起了手，“嫣姐姐要唱一首什么歌呢？”
　　“苏轼，苏子瞻，东坡居士，你知道他吗？”
　　素红月摇了摇头，她平时只看范仲淹的词。颜嫣道了声没关系，听仔细就好了，这首歌叫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言毕，颜嫣婉声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曲调唱完，素红月望着月亮久久凝思，思绪飞至千里之外，心里一直反复地琢磨着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嫣姐姐，可不可以讲一讲你和元大哥的事，梅林救人耽误了你们什么时间呢？”素红月望着天上圆月道。
　　颜嫣一笑，就着天上明月讲了起来。

　　颜嫣是西域烈焰罗刹盟宗主颜正傲的独生女儿。
　　烈焰罗刹盟是来自西域的魔教组织，游离于中原所有体制之外，据说颜正傲为前朝遗老，因争夺天下失败才远赴西域创立了烈焰罗刹盟，还有传闻颜正傲潜伏西域之时，在天山有了精巧奇遇，习得火神祝融遗落人间的幻法之书，练成了柔云烈焰掌法才横行西域。传到中原的版本太多，就连颜嫣也不知道那一个传闻是真实的，她问父亲，父亲总是一笑莞尔，并没回答她。
　　颜嫣和元天宗的相遇要从宝剑金钗讲起。
　　这一日，颜嫣奉了父亲之命来到洞庭湖畔的留仙居寻找一位叫做文绾的女子，将一封信送给她。她并不知道为何父亲遣她到洞庭湖畔来送信，临走之际，父亲颜正傲将那封信交给她的时候，顺便告诉了她一句话，让她将信送给文绾的时候一并将这句话奉上。
　　“二十年来，恨已如丝！”
　　颜嫣待想要再问问这句话的含义，颜正傲摆了摆手，对她说去了就知道。
　　洞庭湖正值春夏之交，绿树莺啼，水波不兴，岸芷汀兰。
　　颜嫣站在画舫之上，心情随水波荡漾。留仙居修建在洞庭湖靠潇湘一带，颜嫣问过洞庭湖的打鱼人，他们说那是仙人居住的地方，雾气环绕，进入不得。她内心笑道：“哪里是仙人，分明是装神弄鬼之人。”
　　索性买下一个画舫，在洞庭湖上漫游。来到洞庭湖的东面，只见湖上面雾气沉沉，似真似幻，颜嫣的头发上逐渐凝结了一层水汽。
　　画舫穿过雾霭，前方岸边出现一座石堤，石堤旁刻着一座石碑，用篆体刻着“竹影留仙”。画舫靠近石堤，颜嫣蹬上岸，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清香，着实让人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