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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赴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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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凰伤看见了红衣的舞。而实际上,红衣的云无舛,也看见了黑衣如夜的凰伤。说实在的,黑色也十分之适合凰伤,却也十分之不适合他。
黑衣的他,像一只优雅的狼,一只籍着夜色而杀意勃发的狼,一只在夜中潜行、蓄势待发的危险的狼。黑,将他心中最危险的优雅逼了出来。但在朝廷中斗争的他,不能展现真实的自己。他不肯暴露他狼一样的心,因为他如狼一样太聪明、太狠毒。
若有这样的人作为对手,大概他会兴奋的不能成眠吧!云无舛心想。
他们彼此看见,却谁也不会去打扰对方。
这是规则。不成文的。一旦互相打扰,他们便不会相安无事了。
今日,已经是三月十一。云无舛醒来的同时,茫然地意识到了。
找到凰伤,轻轻地和他说:
“殿下三月初九遭袭,至今已过三日。体内的毒基本已清,今日殿下就可以启程回京了。”
“本王的随从尚未到,……”
“殿下不必担心,他们已在林外等候。”云无舛眼神迷离,全然没有前些日子的风采。
凰伤觉得奇怪,但更蹊跷的是,天天来的云沧夜到今日午时仍未见踪影。
“可是本王不知如何离开。这林里似乎……”
“无妨。只需闭眼直走,便能顺利出林。他们也已被夜带出林了,与他们会合之后能省下两日路程。现在若不离开,恐怕殿下是迟了。”
“迟了正好。本王遇刺的事本王还不打算压下了。”其实他也想按旨意准时回京复命,只是觉得云无舛从今早起便有些古怪。私心怂恿着他留下来察个究竟。
云无舛古怪地看了凰伤一眼,转身出了门。
(伤啊,还真是个别扭的孩子!)
凰伤跟着他出了门,见他绕到屋后、从药圃中拿了个铁铲,往竹林而去。
他知道云无舛也会感觉到他跟在身后。于是立在庐畔,遥遥向竹林看去。所幸他行得不远,尚且还看见他一身青衣、肩上驮着铁铲的模样。
凰伤正讷闷他究竟在干什么坏事,却已见他往回走了。
再仔细一瞧,云无舛手上已多了三埕酒。经过凰伤身边时,尚且不屑一顾。径自越过了他,往屋后石碑那边走去。
他扔下所有东西,坐在碑前。拔开酒塞,酒香沿风逸来,清醇凛冽。
好酒!凰伤看着云无舛手上那埕酒,眼中精光一现。
只见云无舛向他抬了抬手中的酒埕,笑得无比挑衅。一仰首,好酒独自饮。
凰伤扯着嘴角邪邪一笑,大步向云无舛走去。他弯身拾来一埕,弹开软木塞,也仰首干了一口。
云无舛已不胜酒力,显然不常吃酒。他自地上爬起,扯着凰伤的衣襟,喊道——
“喂,你偷酒吃!”
“本王不偷,只抢。”凰伤开怀大笑,搭着云无舛的肩一屁股坐在地上,“好酒!竹林里喝的竹叶青,倒是应景。”
他扭头看了一眼云无舛,见他醉眼迷蒙、双颊酡红,说不出的好看。心中似乎有什么在搔挠,胀闷着痛。
“谁跟你应景!”云无舛甩开他的手,挪了挪身,竟整个人挨在石碑上。他斜眼看着石碑,忽然神色一痛,仰头又是一阵豪饮。
那酒自埕口中倾下,沿着唇,在修长雪白的颈项上留下一条银线,经过那诱人的锁骨,滑入衣中。那酒火热的温度,似乎也灼过他的皮肤,露在衣外的颈项渐泛嫣红。
饮罢。他醉眼侧看着凰伤,仿佛在挑衅。但醉后,是为勾引……
凰伤伸指勾下他下颔欲坠的酒滴。酒凝在指腹,刹那间若火,直窜下小腹。凰伤浑身一悚然,酒醒了十分。原本酒未醉人,如今心更清醒。
云无舛见他如此,低眸轻笑。食指撩起唇角一滴酒,张唇,那嫣然的舌轻舔着指腹的酒。凰伤胸中一窒,只见着那个青衣雅致的人硬是溢出妖冶的妩媚来,只想着那只含在他口中的手指在他嘴里如何火热……
蓦地觉得方才沾来他下颔余酒的手指在发烫。那酒的余温仍在心中未熄。
云无舛的那只手指轻轻自口中吐出,细致地攀上那块石碑,并仔细地一笔一画描着那三个苍凉的名字——
林、寒、卿……
凰伤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读过那个名字,只觉身上一冷,陡然打了个冷战。
方才像是着了魔。凰伤怔忡地看着云无舛,一时间坐在那里,只能紧紧握着酒埕给自个人罐下一口又一口的酒。
“我的名字……一个无、一个舛……他说,人一生无厄便是幸福,所以给我取了这‘无舛’二字。”
云无舛忽然开口说话,凰伤肩一跳,视线转落他眼里。见那股隐在其中的萧索如夜里的昙花,悄然绽放。
“当时不懂事,见沧夜名字起得好,哭着要换个名字,”他顿了一顿,脸上笑颜又是一绽,“他便给我写了这两个字,你看……”
云无舛在草丛中找到一小段竹枝,在地上写着:
無 舞
舛
“‘無’字中间若少了四点,二字合起来看很像个舞字吧?呵、呵,所以就取了那个字。”
他自言自语。
凰伤感觉到了。云无舛说话的时候,眼里没有他。但他却很想知道,云无舛还会对他说些什么。
等了很久,未见他再说话。他只是从怀里拿出玉萧,轻轻地,温柔抚摸。良许,他将萧凑到嘴边。
还是那一首曲子,依旧千里伏尸的悲壮,此时更多了些荒凉。一种红尘已老的落寞寂寥。
那曲意连连绵绵,将断未断。却在下一个高潮来前赫然被拦腰截断。
“为何不继续?”凰伤扔下喝干的空酒埕,又拿过另外一埕来。
“这曲有两段。一为殇原,另一为赴殪。他说赴殪太悲怆,不忍继续,只在他大悲之时方会奏起。他这一生,只奏过两遍。其中一遍旨在教我,而另一遍……意在舒怀。”云无舛轻轻抚着萧,这时的神情肃穆。
“我继承了这首曲子,因此也要继承这种心情。这两段的总曲名为——罢了,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云无舛攀着石碑勉自站起,脚步轻浮地向竹庐走去。
“你小心。”云无舛一脚踩空,差点撞到地上。凰伤翻身立起,从后扶住。
被扑了满怀以酒醺媚的竹香,凰伤心神一荡。扶着他腰间的手渐自不自在起来。他定了定神,抓起那只盈盈一握的手,搭到自己肩上。
“扶你回去吧!”不知道是在说服谁,总之凰伤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怀里的人,早醉成烂泥,只懂依在人怀中呼酒气。
进了房,匆忙将他放到床上。拉了一床被子将他盖住,发觉年过及冠的他竟然会如此不知所措。
不禁失笑。自觉醉酒的云无舛,比身经百战的小倌还要撩人。
再看了看云无舛,听他梦中咕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伸脚一踹,将被子踢下床去。凰伤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走近他,俯身探进他襟中。
他手又轻轻抽出,贴近云无舛耳边温柔地说道——
“竟敢说本王盖过的被子太臭?先收了你的宝贝再说。”
已经可以想象,云无舛酒醒发现宝贝不见之后又气又恼的模样了。凰伤低声笑了起来,俯身,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云无舛的额际。
(很可惜。他们之间注定做不到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