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绯》寂容

31、第二十四章、无缘也相逢

　　夜雨连绵，宵禁的金陵之夜除了雨声已剩不下什么。有一人静静站在街角，穿着蓑笠遥望对街高挂的灯笼。
　　灯笼之上，是一个“隋”字。
　　“东西拿不回来，我便不来见你。”
　　那人轻轻压了压帽沿，转身走进夜雨之中潜行而去。
　　他在京中屋顶掠过，择了一处大院飘身落下。躲开了院中严密的守卫，他摸索至某间房前。
　　轻轻推了推房门，发出一点沙哑的碰撞声，门朝里被栓上了。里面似乎有些什么被惊醒，他转推为敲，扣响了房门。
　　“谁？”门内有人声，只是房中还未见掌灯。
　　外面的人没有说话，仍旧只是有致地敲着门。那声音缓慢而悠远，在夜雨中愈加诡异。
　　“阁下深夜来访却不愿报出姓名，这让本王感到相当困扰。”里面的人隔着房门说道，并没有要去开门的意思。
　　门外忽然一声轻笑，那一直不肯说话的人竟然答话了。
　　“在下是来投奔的。”
　　声音歇下不久，里面的人也即旋开了房门。
　　“本王还是头一次如此被人深夜敲开房门呢！”
　　那人披着湿淋淋的蓑笠走进房间，“让怀王殿下见笑了。”
　　辰怀湮笑了一声，转身点亮房中的灯。此时，那人卸下了蓑笠，现出蓑笠之下一身艳红。
　　“鄙姓林，名君翳。”
　　“林君翳……”辰怀湮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邪佞而诡怖，与他平日在人前所表现的没有丝毫相似。
　　“林兄此举可比红拂夜奔。不知道能为本王带来些什么样的益处？”
　　红拂夜奔？敢情这个辰怀湮还喜欢在言语上调戏男人？
　　“太子。”
　　“太子——”辰怀湮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说，“太子又如何？”
　　“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引得起本王兴趣的？本王又凭什么要相信你？”他的眼危险地半眯着，气势微张。云无舛不禁微微一笑。
　　“怀王殿下不需要相信林某，只要知道林某与殿下目标一致便可。”
　　“哦？本王的目标是称霸天下。”辰怀湮的眸闪过杀意，“林兄和本王目标一致？那本王如何能留你性命？”
　　灯前的辰怀湮表情狠厉，他从不会掩饰自己对权利的渴求。但知道他野心的人，不为他所用便要死。
　　“林某要灭掉李家，林某要让天下大乱。如此而已。”云无舛的表情与刚才无异，脸上依旧挂着一抹轻笑。
　　“只是天下大乱的话，程度太小了。”辰怀湮将灯吹灭，房间中陷入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该做得更为决绝。”
　　夜色浸染而来，无人知道房中的二人究竟在黑暗中达成了什么共识。
　　五月下旬，凰伤终于班师回朝。携同贡品来朝的，还有秋月阑。此人又在一次踏上辰的国土，别的人或许没有在意，但凰伤却是不同的。
　　他深知道秋月阑此人的神秘。此人满腹经纶，又为经世治国的奇才，更重要的一点是，他非常懂得隐藏自己。这样的人为夜郎肝脑涂地，叫凰伤如何不担心？
　　这个人已经重要得，必须除去。
　　凰伤向着沿途迎接的百姓挥手致意，心内却充斥着杀人的念头。
　　凰伤首先进宫呈递议和状，带着秋月阑接受文武百官的迎接，一路风尘仆仆地回国，得了熙宁帝几句例行问候，凰伤以长路疲倦为由，早早就离宫回府。秋月阑则仍是由太子襄疑负责安顿。
　　他刚回到府门前尚未下马，守门的侍卫恭身上前，递来一封书函。
　　凰伤疑惑地接过一看，书函之上没有署名。
　　“这是谁人送来的？”
　　“回禀殿下，这信是今日殿下回京未久便送来了。那人只是名客店小二，奴才盘问过，说是受一名青衣男子所托送来的，其余一概不知。展大人知道此事后，吩咐奴才等殿下回府后交给殿下。”
　　凰伤点了点头，将信折好放进怀中，翻身下马。
　　此时府中有三人迎出，凰伤站定一看，其中二人正是司马修镝和展墨徊。另一个人身穿白衣，年纪才不过十七、八岁。这少年模样有些可爱，五官倒是精致得很。凰伤一愣神，不禁暗吃一惊——此人竟是曾在城门前见过的那人。
　　再等他们走近，才发现少年那一双眼珠湛蓝如海。
　　“恭喜殿下得胜回朝。”司马修镝笑容灿烂，走到凰伤身前就是深深一躬。凰伤心内莞尔，也知道司马修镝的心思总是这般单纯，心中也是真的替他高兴。于是，他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拉起司马修镝。
　　“殿下长途跋涉，辛苦了。”展墨徊只是淡淡微笑，“已为殿下备好汤浴饭菜，殿下好生休息。”
　　“徊啊，这段时间有劳你照看了。”凰伤说着转眸看向那名少年，“这位是——”
　　少年那双碧蓝如海的眸闪了一闪，却依旧面色平静，并没有答话。
　　“殿下不需客气，修弟如今独当一面，本就不需下官照顾。下官只是从旁协助一二而已，修弟才是功不可没。”展墨徊看了司马修镝一眼，再转回视线笑着说，“这位是下官的小师弟，昀墨允。近日在下官寒舍小住。”
　　“小人昀墨允见过陈王殿下。”墨允躬身一揖，不卑不亢。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凰伤赞许地点点头，笑意的眼对上那双蓝瞳，见他微微回避，嘴上却轻轻一牵，投以一笑。
　　“殿下过赞了，小人不过一介微末小商，谈不上英雄。”墨允垂睫而立，本应该是活泼轻狂的年纪，却见他淡定从容、宠辱不惊，颇有大家风范。
　　“我们进府说话吧！徊的师弟，也就是本王的贤弟了。不需如此见外。少年嘛，总该有个少年的模样。”凰伤深意地看了墨允一眼，在目光相触之间，似乎彼此都知晓了对方的意思。
　　墨允轻轻一笑，陪着众人一同步入王府。
　　“允儿少有心疾，本活不过成年。幸有师父授业、强健弱躯，才得意活至今载，只是不能轻动七情。”
　　凰伤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凰伤与墨允谈得投契，此番竟邀他在府上小住。墨允本来就非是矫情之辈，当下没有推辞应承了去。
　　但毕竟凰伤方自回京、跋涉疲累，他将安顿墨允的事交给了司马修镝，自己则告辞了众人回到了房中。
　　沐浴之后总算有了些干劲，将展墨徊叫到房中，又重新就时局部署。
　　“徊，昀墨允此人如何？”他心中其实早有了计较。此人暂不会加害于他，毕竟当日的惺惺相惜摆在眼前，墨允只是为了结识自己才找到展墨允的吧！
　　“允儿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少时确实弥患心疾，险些夭折。昀家乃是江南首富，说它是辰国首富也不为过，人脉遍天下。为了医治允儿的心疾，访遍名医，均无果。后来迫不得已求助于师父。师父见允儿与他有缘，便破例收他为徒，总算让他保住了性命。允儿心地善良，性情虽因长年压抑七情而冷了点，但为人沉稳内敛，伶俐干练。家中变故之后，带病独特昀家，如今仍不见昀家崩颓，反见日益富庶，足见其能力。”
　　凰伤听罢转眸看着展墨徊，并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下官的意思是，让允儿成为殿下背后的财力支柱。”
　　凰伤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嘿然一笑，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展墨徊。
　　“下官懂得殿下的意思，”展墨徊从不曾因为别人过度炽热的注视而失却脸上的笑容，自然此刻也不会例外，“允儿这数年并不是只在休养中度过的。以他的财力，能让辰和夜郎国中掀起数番飓风。他的实力如何，看他隐藏得如此严密便可猜出三分。殿下若不趁此机会拉拢，他迟早会成为殿下的阻碍。”
　　凰伤低下头笑了起来，“个中利害本王自然晓得。本王只是忽然发现，原来徊表面上人畜无害，实际上却是敌人最需要提防的人呢！若是你倒戈相向，本王麻烦就大了。”
　　展墨徊微笑着向凰伤，淡淡地道，“殿下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凰伤此刻蓦地抬起头，眼中迸发的强势，让他在暗处散发出狼王一般的气势，危险而自信。
　　“自当如此。”
　　“殿下今早不是收到一封匿名书函吗？”展墨徊忽然问道，“里面写了什么？”
　　“你不说本王倒是忘了这个。”凰伤说罢，在书桌上翻找出那一封书函，把它拆开来一看。
　　上面所书的行草。凰伤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殿下？”展墨徊疑惑地叫了凰伤一声。
　　“没什么。你退下吧！”凰伤挥了挥手，展墨徊知道这事自己似乎也插不上手，依言退了出去。
　　书函上书的字体分明如此熟悉，凰伤站起往西边踱去。西边那扇窗前养着的一只绿色鹦鹉，此刻正打着盹儿。
　　凰伤伸出手指逗弄着鹦鹉胸前那一小撮红色的绒毛。见它身子抖了抖，睁开一双圆黑的眼睛，朝凰伤口齿不清地叫了几声。
　　“女鬼，你前主人要来了。”
　　凰伤低声笑着，无顾“女鬼”那尖嘴的攻击，一味逗弄着它。
　　他的心情就如窗外一片灿烂的阳光，却不曾意识到这忽然而来的高兴发自何因。
　　低头再看手中一纸薄笺，未忍那一声笑。
　　“他年无缘也必会相逢，你我，缘散嵬山，缘起金陵。”
　　哪怕只是一段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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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允儿参与角色，在这里希望她身体健康，快快乐乐。容在这里送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