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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六章、夜郎使 ...

  •   [本文设定,将今福建、两广、云南等地划入夜郎所有。这当然是作者杜撰的,大家不要较真。]
      夜郎与辰世代相互垂涎。夜郎土地肥沃,虽多处丘陵,但一片珠江地域堪称鱼米之乡、商农富茂,辰一直觊觎。辰地域广阔,与夜郎接壤,资源要比夜郎丰饶、人口众多,夜郎自是虎视眈眈。加之十二年前,辰用计将云善吞并,土地之广,空前绝后,夜郎更是恨得牙痒痒。若不是当初熙宁帝使计夜郎国中动乱,他们可以挥军北上,或许也能分一杯羹。
      因此,辰的统治者绝不会相信,此次夜郎出使会有什么好事。
      但拒之门外是没有可能的,更何况对方带着洽谈通商的文书,特意派下夜郎国元老大臣商讨通商事宜,作为此次洽谈的诚意。
      夜郎王无嗣,脾气也就暴燥。好勇斗狠,经常命人在边境对辰进行骚扰。近月忽闻夜郎王退位,养于平民家庭而在最近方回归皇族的太子即位登基。似乎这个新即位的夜郎王力图四海昇平,甫一登基便主张与辰议和通商。
      熙宁二十一年,正月十二,夜郎使臣越过边境,行走十多日以后,终于到达辰的国都——金陵。
      使臣姓张,名志和,年纪约摸七十,生得极富态。行入金陵之时,进宫遏见熙宁帝的时候,不得不乘软舆。富态有时侯是个累赘,他每每下地行走,不过行出数步,便汗流浃背、面耳通红。
      随行的其他使臣中有人打趣,说张大人从夜郎一路行来,路途遥远艰辛,已经比平日瘦了许多。但实际上,虽见他朝服略有宽松,那件衣服却也足可容两名瘦削的成年男子。
      接待使臣的任务,交由病愈的太子襄疑负责。一行人安置于太子在金陵内城别业之中。太子向来严谨,深谙中庸之道,接待使臣自然不会有靡乐暖舞、美人相陪。虽会让人感到无趣至极,但起码少生事端。
      皇帝日理万机,洽谈的事全权交予太子负责。夜里的宴会上,古乐缓缓奏起,众人肃然,见门外宫妆美人如贯而入。
      迎宾舞一曲,美人视端容寂,翩翩袖起袖落。
      各人席上盛满各色美食,这一场饕餮的飨宴,使臣经此一宴,对辰国的地大物博与食源多样跟为羡慕。
      “不知贵国打算开放哪一些地方提供给辰作以货物流通呢?贵国的茶叶与云纱堪称一绝,久已听闻。”襄疑看着使臣中为首的张志和,见他只留心美食,吃得不亦乐乎,心中颇有不快。
      使臣中一名年轻的官员见状说道,“太子殿下,张大人弥患严重的消渴症。今夜开席晚了点,张大人已经相当不适。且让张大人在旁享用美食吧!容下官与殿下洽商。”
      张志和吃相狼狈,与他同行的各人又见他没有将辰国太子放在眼内,纷纷尴尬不已。唯独那说话的年轻官员不卑不亢,只向襄疑陈明了实情,然后面容平常淡定,丝毫未见紧张。
      “如此也好。不知贵国张大人有此重症,怠慢了。”襄疑点了点头。
      本应是夜郎使臣无礼在先,竟到后来锋回路转,反倒成了襄疑怠慢了使臣。襄疑知道此人厉害,笑着维持大国应有的风度,心中暗下警惕。
      “不知刚才我提出的问题阁下有何意见呢?”
      “不敢当。”官员打着官腔恭敬地道,“夜郎将开放边境城市,在当地设政司,每月各地商人户将货物运往边境,以叫价的方式买卖。当然,货品的质量越高起价就越高了。”
      “如此,辰的商人未免需要更多的资本才能买下质优的货物。”
      “那是夜郎官方的做法,殿下若觉得不妥,等明日再磋商会更好。”官员提议道,举杯邀请襄疑共饮。
      襄疑想了想,也觉如是,“那此事明日再谈吧!”
      第二日、第三日的洽商,均是那年轻官员与张志和一同参与。襄疑心中颇觉得奇怪,向别人打听,知道这人原来是夜郎王的新宠近臣秋月阑。
      两国左右商讨,却始终得不到折衷的方法。各自都在极力维护自身利益,在此前提之上再去觊觎对方拥有的东西。老实说,襄疑觉得这个秋月阑太难对付。单是和他说话就觉得很累。他人那么厉害,偏生长了一副大众模样。那人有一种让人遗忘的特质,只要他不开口,甚至是站在你身边,你也可以忽略掉他。襄疑是屡屡忘记了他的样貌和他的存在,这种情形实在很诡异。似乎每天相见,还是要重新认识他一次。
      但对于秋月阑本人,他似乎非常热衷于玩这种游戏。他擅长让别人因为他而难堪。
      第五日天色还未天亮,使臣已在外求见,来的却只有秋月阑一个人。他神色有些疲倦,脸上沉着微黑,显然心情不怎么样。
      “下官希望贵国给出一个原因来。”一见面秋月阑便态度强硬,语气不善地说道。
      “不知是什么事惊扰了贵客呢?”襄疑对他一上前就说出如此一句觉得颇为不解。
      秋月阑赫然发觉自己态度恶劣了些,沉沉脸,语气明显软了许多,只听得他说,“张大人丑时开始腹中绞痛,一直到了寅时下官才得知。赶到张大人房中,见他面色发黑,早已猝死床前。”他脸色不豫地拂了拂袖继而又道,“使臣猝死贵国,下官希望太子撤查此事。说不定有些人乘机行凶,存心不想让夜郎与贵国结盟。”
      “秋大人言重了。辰定当全力撤查此事,给贵国一个交代。”襄疑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他知道这种事情的发生极有可能是一个阴谋的开始。
      秋月阑深深地望了襄疑一眼,“但愿如此。但太子殿下,张大人乃我朝栋梁人物,开国第一元老,客死他乡也就罢了,偏偏却是死在这种时候、在贵国行宫中。当晚什么地方也没有去,只留在那边。吃的是你们预备的晚膳,用的是你们预备的器物。大王若听闻此事,据以两国历来紧张之关系,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秋月阑语气微凉,眼神里分明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但此刻房中只有他二人,对方又是敏感的人物,襄疑明知他来意不善,却仍然敢怒而不敢言。
      “多谢秋大人提醒,此事自然是会谨慎处理,大人不必挂心。”襄疑温和一笑,将秋月阑话中的骨刺忽略。
      张志和的尸首还停在行宫中,只是转移到宫内较为僻静的处所,等待提刑官、仵作的检验。午后不久,襄疑携同几位资历深厚的提刑官与仵作来到行宫。
      一行人察看过张志和的房间,发现房间中摆放的茶杯碎在地上。据当时仆从的证供,他是听见茶杯碎响才跑进房间的。一进房便见张志和攀着桌沿一手捂着看腹部喘着粗气。当时他面红如血,根本就无法动弹,是那个仆从扶着他坐到桌边的。
      仆人询问过他是否不适,是否需要召来大夫。张志和摆了摆手,说是可能夜里吃得太急,肠胃不舒服。当时仆人没有多留意,见地上有碎瓷,正要执拾。张志和将他叫住,让他到柜里拿件衣服,说是方才喝水沾湿了衣裳,并让他多添一床被子。
      那时候已经很晚,仆人说那时恰巧过了丑时。他给张志和换过衣服后要执拾地面,却被张志和制止。
      仆人陈述至此,秋月阑摸着下巴忽然插口问了句,“当时张大人为何制止你执拾地上的碎片?还有,即使天冷,也不需多添被褥吧?我听闻张大人是出了名的怕热。”
      “大人说他想休息,要小的快快退出去,那些东西明日收拾也可。至于添被这事,小的也觉得很奇怪。但小的扶大人上床就寝的时候,的确见大人很怕冷的样子。对了,大人似乎冷得连嘴唇也发紫了。”
      秋月阑点点头,“继续说。”
      “那时小的出去了。然后、然后过了、过了半个时辰吧,小的在隔壁小房间听见大人在呻吟,慌忙又跑了过来。小的见大人在床上捂着腹乱滚,就吓得跑到门外去大声叫人来。”
      “对。”秋月阑在一旁道,“这时候下官闻讯赶来,房里张大人脚还在床上,下半身却翻倒在地。远远望去,张大人面色乌黑吓人,下官胆小,不敢走近看,但也吩咐人将现场保留了下来,只命人把大人的尸首搬到别处停放。”
      “你确定那时候张大人的手按在腹上?他还有什么征象出现?”其中一个提刑官将供词记录在案后发话。
      “没有。大人的确是腹痛。小的当时亲眼所见,是捂在……这里。”仆人想了想,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番,手按在腹部微靠右的地方。
      “殿下,在茶杯碎片上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另一个正在察看房中痕迹的提刑官捧来一片碎瓷。襄疑和秋月阑凑过身去,果见那片碎瓷之上附着一些粉末。
      “大约是水干了以后在瓷片上留下的。”襄疑沾了一些在手上,惊讶地道。
      那位提刑官也沾了一些粉末,并将之放在舌上品鉴,登时神色一变伏倒地上,“太子殿下,这里面盛的可是砒霜!”
      “什么?”秋月阑一脸震惊,片刻之后,怒目圆瞪,“好呀!原来是存心要害夜郎的国栋元老!这个通商之议,咱们不谈也罢了。”
      秋月阑一拂长袖,朝门口大步走去。
      “秋大人且慢。张大人的尸首我们尚未验明,现在作结论未免过早。”襄疑拉住秋月阑好言相劝,“大人不要意气用事坏了两国友好帮交的机会。若两国开战,苦的是底下百姓。”
      秋月阑浑身一震,那双眼中闪过一丝悔意与仓皇。他冷冷地甩开襄疑的手,哼了一声。
      “检查一下茶壶中是不是也投了毒。”襄疑向那名提刑官发号施令。
      提刑官打开壶盖,将剩余的茶水倒在杯上。用银针一探,发现里面也含了剧毒。
      秋月阑在一碰冷哼了一声,走到门前眺望高墙外的天空,表情复杂。
      “张大人的尸首尚未验明,他也未必就是中砒霜而死。”襄疑细心地命人为秋月阑加衣,那边吩咐人去停尸的房中添置暖炉。如此一来,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房中也就暖和一些了。
      站得离襄疑较近的婢女低头应了一声,躬身退去。秋月阑望了她一眼,见她临去之前偷偷瞥了自己一下,秋月阑神色一动,眼中带起温和的笑意。
      行到那停尸的房中,正遇见那名添置暖炉的婢女。她跪在地上,用短柄的扫帚仔细地将一些黑色的粉末扫去。
      “这是干什么?”秋月阑未待襄疑开口询问,故意温和地、好奇地问起。
      “奴婢该死,”那女子跪伏在地,浑身哆嗦,“奴婢笨拙,捧着火炉进门的时候脚上绊了一下,炉内的炭火倒了一些在地上。”
      “算罢,天冷穿衣臃肿,摔跤也是平常,殿下你说是吧?”秋月阑看了襄疑一眼,这无疑是要他从宽处理这个粗心的婢女。
      “收拾好就出去吧!”襄疑无奈地挥挥手,言语上似乎是放过了这名犯错的婢女。他目光也没再注意这个婢女,转而看向房中那具尸体。
      张志和穿着一身齐整的官服,脚朝门外躺在矮床上。显然有人不愿意他堂堂一位当朝三品大员衣衫不整地死在异乡,替他好好地换上了官服。
      张志和的腹部隆起,如此一躺,站在门口的一行人几乎看不见他的头颅。他们走过去一看,果然见他面上乌黑,嘴唇发紫,神情痛苦。
      仵作戴上手套为方便检查清楚,在尸体旁边点上一支蜡烛。仵作先检查头部、脑颅、耳畔、左右双颊,继而是额际、眉发、眼睛。刚验到这里,仵作一手扶住尸体上唇轻轻用力,一手按住下颚向下缓缓一拉,将僵硬的嘴巴打开。接过从旁递来的银针正要一探喉舌。
      忽然,一旁避得远远的秋月阑说道:
      “你们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众人被一直不曾出声说话的人吓了一跳,将目光转向秋月阑,纷纷摇头。
      “下官好像闻见一阵糊味……”秋月阑四周张望,忽然一个转身向窗前软榻走去。那软榻上披了一张水蓝色的丝绸,此刻竟在上面捕捉到一点火红。秋月阑惊呼一声,一手扯下那张着了火的丝绸。
      那丝绸在秋月阑手中一扬,有一团火红的东西径直向襄疑腰间飞去。襄疑与秋月阑靠得最近,方想接过他手中的丝绸,殊不知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向他飞来。他想也不想便侧身一避,木炭便朝摆在尸体头部旁那烛台而去。
      众人惊呼一声,尚未来得及阻止,那烛台向后一倒,燎着了尸体的头发。一时间房中乱作一团,秋月阑手上执着火光正浓的丝绸,那火不知何时竟也烧到了身上。他见张大人身上着了火,回头一望自己觉也烧着了,心下一急,大叫一声扔掉了丝绸滚到地上去。
      风干物燥,秋月阑扔出的丝绸往屋里如此一抛,顿时或屑乱飞。屋内家具是木做的,连屋子本身也是木结构,一点就着。房中被火屑一沾,登时各处起了无数火种。众人还是鲜少遇见这种情形,见秋月阑身上着火,尸首身上也着火,自然是宁可去救个活人。纷纷脱了外衣用之拍打,好不容易将秋月阑身上的火拍熄。
      回头一看,方才飞起的或星也燃着了尸首的官服,此刻正雄雄烧了起来。房中的家具烧得滋滋作响,火势愈加大了。众人再也理不得那么多,拖着要将尸首抱出屋去的秋月阑逃到了屋外。
      “张大人的尸首还在屋里面!”秋月阑松开襄疑的衣领,面容刹那间冷下。
      “此事下官会具实以报,毁坏张大人尸首的下官回国后自会领罚。至于贵国,现下交不出大人猝死的理由,再者在大人房内茶水中验出了砒霜剧毒,夜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秋月阑一挺腰,神色凛然,一身平庸之气被这种凌厉所取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不敢与之对视。
      襄疑记住了他那时候的表情。忽然感到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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