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绯》寂容

18、第十五章（2）、以修无情

　　题记——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熙宁二十六年，正月初七、人日。陈王府张灯结彩，门前车水马龙。
　　堂堂王爷二十一岁的寿辰，怎么都应该办得体面些。但凰伤不主张太过铺张浪费，虽然接受了朝中大臣的贺礼，但只在府上办了家宴。皇帝、皇后自然不会到场了，凰伤的家眷不多，总共只有两位王妃和两名男宠，但家宴上自然不能共坐，家眷的席位都设在后院了。凰伤的兄弟本来也加之宫祸时夭折了一位，还有太子尚在卧床养病。因此，这次出席家宴的只有三子怀湮。
　　场面说不上很和睦，只是不至于剑拔弩张。席上寒喧了几句，便开始奉行起“吃不言、寝不语”的玉言来。
　　怀湮此来两手空空，凰伤自然并不介怀，只是将之放在心上，稍微留意了怀湮一番。饭后享用茶点之时，凰伤方才说道——
　　“三弟，这饭菜可合胃口？”
　　“尚可、尚可。二哥的厨子手艺不错啊！这南北口味一桌齐全，大饱口福。”怀湮接过一旁近侍递来的茶呷了一口，用杯盖轻掩起嘴唇，洗漱过后吐回杯中，用绢拭了唇。美人捧来雕饰考究的盛水玉器，玉质光滑碧清。佩上水中荡漾的几片艳色花瓣和手捧此器的绝色女子，实在是春色无边。那女子盈盈跪在怀湮面前，捧器齐眉。
　　怀湮将手放进温水中洗净，拭手之时不忘转脸察看一下凰伤的神色。
　　见怀湮望向自己，凰伤笑了一声，“三弟还真是变着花样的玩。今儿个唱的又是哪出戏？”
　　“这美人二哥若中意，怀湮将她送给二哥作为礼物可好？”怀湮挑了挑眉，意味挑衅，语气却缓慢恭谨，“还是二哥比较喜欢有些特别技能的美人？例如……医术？”
　　“这礼物虽好，但于我没有好用处。我还是中意实际点的东西。三弟还是留着己用吧！”凰伤半敛目低笑。
　　怀湮抿嘴一笑，那修长的手指轻挑地划着乖巧跪地的美人那紧致娇俏的脸颊。美人面颊霞色渐浓，满眼情色。陶醉的唇轻启，微露贝齿。那手指划近，美人轻侧脸，用嘴将手指含住虔诚吸吮，又有意无意地以目光大胆牵诱。
　　“二哥说你没有用处，他不要你，本王也不要。你如今且来说说，你有什么还值得本王留你下来的？”怀湮言语冷漠。
　　美人意犹未尽地吐出手指，因怀湮的一句话而惊慌失措。
　　“奴婢有用处！奴婢可以取悦爷。爷您不能赶奴婢走啊，求您。”美人的声音温润间略有低沉，凰伤赫然听出那是少年特有的嗓音。再仔细瞧，那少年身上的红衣宽大，遮掩住瘦削的身材，确实骤然看去会让人混淆了性别。少年忐忑地拉着怀湮下摆的衣料，手指抓得发白，微微颤抖。
　　那软弱的模样，那清澈得几乎雌雄莫辨的声音，那刺目如血的红衣——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竟风云变幻，依稀从中捕捉到那媚惑的神色、那骄傲的笑意、那狡黠的目光……
　　这一切凰伤都没有弄错，眼前还是那个低声哀求的男宠，错的只是那身红衣。绯艳，迷蒙了这张清晰的脸。一时间，竟将他错看成别人。
　　凰伤乍然明白过来，怀湮方才一再的暗示是要他放弃拉拢云无舛。他还真觉察怀湮也对云无舛感兴趣了，而且还是因为这种原因。
　　“他是男的。”凰伤剔剔眉，“三弟好这个是三弟的事，恕二哥我不奉陪。既然此男宠那般痴缠，你还是给自个儿留着吧！”
　　“如此就多谢二哥了。”怀湮扬眉一笑，极尽意气风发，神采隐隐飞扬。
　　“他选的是你，自然是你的。他若对我有用处，我也自然会留着。我俩兄弟一场，用得着计较这个么？谈个别的，我依稀记得三弟的礼物似乎还未到手。”
　　怀湮目光一闪，“看来还得看各人修行咯？二哥的礼物还需一番准备。”
　　怀湮提起酒杯轻轻碰了凰伤的酒杯一下，“干了这杯吧！二哥会喜欢我这份礼物的。是时候清楚障碍了。”
　　凰伤笑了笑，用指蘸了一点酒，在桌上写了二字。
　　皇后。
　　这二字饱含了太多的意思了，却无人会将它道明白。只任由这二字在桌上逐渐干涸消逝，然后重新又刻记在心里。
　　怀湮摇了摇头，“我希望大哥可以好好休息。他近段时间卧病在床，还得处理政事，实在是太辛苦了。身为他兄弟的我俩，定当好好辅助他啊！”他兀自喝干了手中的酒，笑得放肆嚣张。
　　凰伤没有举杯，他只端坐着，看着桌上曾写过二字的地方，“三弟给我最好的礼物是好好与我一同辅助太子。其他的我就不需要了。但太子的责任极大，大哥的担子不是那么轻易卸下的。”
　　怀湮胸有成竹地笑道，“那更应该帮一下大哥啊！一点一点帮他卸，他很快就会轻松多了。”
　　散席之后，凰伤踱着步又走到了前些日子“闹过鬼”的院子。院中有一点弱光从远处摇来，凰伤走上前去，原来是展墨徊。
　　“殿下，我们知道你今夜定会来落樱小筑，因此在此处等你。”
　　展墨徊换下了官服，一身素色儒衫。凰伤每每见他神色宁静，处之泰然，心中不无钦羡。只是他也知道，这种境界不是寻常人能求得来的。
　　“司马今夜面色很差，看来阅历还是太浅了。”凰伤一语相关地说道。
　　“修弟本乃世家子，虽然家道中落，也曾在外挨过苦。但早年已遇到殿下，蒙殿下识才厚待，阅历自然不够。”展墨徊提着灯笼，与凰伤并肩往院深处行去。
　　“说来说去，还是本王害了他。”凰伤低头沉吟了片刻，“他也老大不小了，赶明儿个替他觅个名门闺秀，成了家、人也就会沉稳些。”
　　凰伤暗叹了口气。
　　“殿下担心什么？修弟以此尽忠不是更好么？殿下何苦要让他在心底里怨你？”
　　凰伤抬头看见司马修镝倚门引颈以待，远远望见他连忙跑来相迎，他本来该说的话又都吞回肚里去。
　　“殿下为什么要答应他？”司马修镝风风火火地走来，行过了礼，又有些气冲冲地问道。
　　“敌人可以成为盟友，兄弟可以反目成仇，皇家之中最见无情。你要获取利益，必要时要和你的敌人合作，如此而已。”凰伤娓娓道出残忍的世相，表情无丝毫变化。
　　“他可以和你共谋太子，也可以转过来害你！”司马修镝也知此事滋事体大，压低了声音说道。
　　“凡要获取你想要的，就必须承担相应的风险。他拉不倒太子，父皇也就不会动本王和他，等到父皇对太子失去信心，本王的机会就到了。”凰伤刚毅而平静的气息此刻在夜里骤然暴露出他隐忍不发的狼子野心。只一刹那，有种致命的魅力从他神情中展现。他如夜的君王，在夜色中君临天下。
　　他的姿态，足以让任何人倾倒。
　　展墨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而司马修镝已然看得目不转睛。
　　“至于你，司马。你必须要历炼才能符合本王的心意。处事如此急躁是会坏大事的。”凰伤眸一沉，冷意的眼扫向司马修镝。司马修镝浑身一颤，慌忙低下了头。
　　“本王的产业你是管得不错，但这还是不够的。将所有心思从脸上透露，他就会知道你的好恶。你是本王坚垒中的突破点。如果行事再像今晚这般，你就没有资格留在本王身边做事了。”
　　凰伤的意思很明确，司马修镝向他投以仓惶一瞥，唯唯应声，“是，属下知道了。”
　　“司马，注意底下的产业，小心有人嫁祸。”凰伤神色凝重。
　　“是因为夜郎使臣即将出使我大辰的缘故吗？听说为两国通商而来。”展墨徊问道。
　　凰伤点了点头，“这么好的机会，是我都会利用。而且，这只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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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虔搂着酒瓶半趴在桌上傻笑，他侧面趴着的是云无舛，还有一个躺在地上，醉成烂泥。
　　云无舛喝得不多，但本性已露。一见清虔醉成白痴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扯起了一抹嘲意。
　　“不明白。又说吃酒增七情，怎么不觉得有？”清虔吃吃地笑着。
　　“笨！你正苦恼，又在一边傻笑，不也是增了七情？不过我告诉你，师伯。你被苏陶然骗了。”
　　“为、为什么？”清虔打了个嗝，转脸向着云无舛。
　　“他说要识情继而忘情最终无情，这暂结七情之伤以修无情，根本就是多余。”云无舛鄙夷地道，“神佛本无情，他们识情了吗？他们不识情便已无情，却位列仙班、超脱而去。你要识什么情呢？多此一举！”
　　“这我有点明白了……”某人醉趴下，却在梦中依旧傻笑。
　　“红尘也有无情人。要入红尘结七情之伤，就为了学那些人一般无情，不觉得很可笑么？这蠢人，都已经是老妖怪了，学这些又有什么用处？”云无舛也有些醺然，然而仍旧说话，似为某些世事感到不平，“有人想要离情无伤，有人偏要堕进红尘千劫，却不知此身已在红尘，谈什么出世、入世？”
　　云无舛趴在桌上浅笑不止，迷朦的眼更迷朦。
　　“又有谁走得出这十丈软红？一切挣扎皆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