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绯》寂容

17、第十五章（1）、暂结七情之伤

　　云无舛一路往武夷山而去。指月观，修在武夷九曲溪旁，那一片怡人的桃源之地。
　　云无舛递了拜贴，由道童领进后院。指月观分前后两院，前院供游人入内添香求神，后院则是道士修炼的处所。道士住得越靠后，证明其修行越高、辈分越高。
　　他原没有指望轻易得清虔观主相见。因此递贴之时也未曾沿用真名，只在上面记了“林君翳”这个名号。谁知贴子才递进去不久，还未喝足一壶茶，观主已经请他入内相见。
　　随着道童越走越深，园径开辟得越是精奇而蕴意深远。阵法布设其中，低道行的道童自然无缘入内。中间连换了几个引路的道士，总算进到最内一层院子。
　　与其说是院子，倒不如称之为“山洞”比较贴切。穿过拱门而来，入眼一个倚山大洞，洞外奇花异草、鸟语叠翠，潦乱的五光十色看得人目不暇接。但这些景致，却怎么也比不得一个背影。
　　那人在寒冷的十二月山中穿一身薄衫，时花弄草。那身白衣飘逸，那散发如雪飞扬。他倾身一泻壶中清水浇种身前奇花，那男子与景致融成一体，满身宁静流泻于外，让人心神也为之一静。
　　所有客套的话在此人面前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师弟二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吧！”那人似乎察觉到云无舛的靠近，背对着他貌似漫不经心地道。
　　云无舛身上轻轻一颤，慌忙低下头去。那一把清澈澄明的声音，暖意融融，那男子衣服细响了一下，转过身来。
　　云无舛很难压抑住心底最深的渴望。他迅速抬起头，试图从那张岁月无法留下痕迹的脸上寻找某个人的影子，但希冀终究落寞成灰。这人除了气质韵致之外，再难寻出任何一点与某人相似之处。
　　眼前的人比某人做得更为极致。云无舛曾以为他已是世间难有，哪知道此人单凭一双眼睛，便足以涤尽红尘。
　　也是。他已被红尘所累，超脱的唯一方法只有化骨成灰，更遑论在修行上更上一层楼。二十年前离观那刻早定，某人摆脱不掉滚滚红尘。
　　“你不是君翳！你究竟是谁？”白衣男子神情微愕，向云无舛行近一步。
　　“他是晚辈的授业师父。晚辈云无舛，拜见师伯。”云无舛向男子行了大礼。
　　“也罢，我也知道，他此生不会再回指月观了。是他叫你来找我么？他近来安好么？”清虔目光澄澈，语气温和，除此以外，云无舛再也找不出什么证明此人曾经与林君翳份属同门的证据。
　　“他死了。”
　　“如此，无舛你便留下吧！毕竟你也是指月观的弟子。”
　　“我不出家，也不修道。先师只是我的授业师父。”云无舛甚至倔强的以为，林君翳连“师父”也不算是。他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师父看待。
　　“我知道了。你留下——”
　　清虔点了点头才刚说了两句，忽然从前院传来一片嚷嚷打断了他的话。清虔侧耳倾听了一阵，未已，见一人踏着屋瓦，飘然而来。只一刹那已近清虔身前。
　　清虔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眼前这个青衣人实在有些棘手。
　　“阁下乱闯指月观，这一月已经是第四次了。”
　　那人听罢哈哈大笑，拔开手中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口酒。云无舛打量了此人一眼，见这人年纪看上去不过四十，满嘴胡渣落魄不羁、浑身酒气。
　　“在下请过观主许多次，观主仍然不肯答应。在下惟有出此下策了。”
　　云无舛听得糊涂，转脸看着清虔求解。那男子见到有外人在此，还未等清虔说话，自行介绍道——
　　“在下苏陶然，江湖人称‘酒狂’，因为时常与人拼酒而得的卓号。在下喜欢以酒会友，但其中有一点原则——吃酒之时绝对不可以内力散酒。阁下有否兴趣与在下一醉解千愁？”
　　云无舛低声笑了起来，心下想这苏陶然直爽得确实可爱，怪不得会几度缠着清虔观主要一拼酒量。清虔此人深不可测，若是他，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更等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这‘陶然’二字，与‘酒狂’实在相配。苏兄一番好意邀请，在下却之不恭了。”
　　“怎么样？清虔观主，他可比你好说话多了。共醉一番又有何不好？”苏陶然爽朗一笑。
　　清虔皱了皱眉，“酒乃毒药，伤五脏六腑、增七情六欲，越醉越苦，醉又有何好？”
　　“那我问你，”苏陶然猛灌一口酒，神情开始醉醺醺，“你有入过世么？你了解这六欲红尘么？”
　　清虔真诚地摇了摇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对道法或许有另一番见解。
　　“入过，但不了解众生皆苦，何苦不自拔。修道之人爱惜炉鼎，贫道对世人此举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你不识世间情。指月观每人都必须入世修行吧？为的不就是要懂六欲七情，再由此超脱而去？这酒，你说过会增七情。只要你一由醉之到饮之不醉，世间劫便过了。”苏陶然认真地将葫芦塞进清虔手中。
　　云无舛觉得这苏陶然真是满口胡言乱语，根本就为劝说清虔与他斗酒而胡掐一气的。云无舛看着清虔迷茫地思索苏陶然刚才那番话，登时哭笑不得。不是酒醉人，只是人皆自醉，这与酒根本无关。愁人饮酒，酒入愁肠自然愁更愁啊！
　　“这里没有酒，我们到市集去。”清虔淡淡一笑，浅尝了一口葫芦中的烈酒，“原来这就是酒？入喉辛辣滚烫，佛家有业火之说，这酒还真有点像。”
　　“形容得贴切！观主你很有潜力啊！”苏陶然一拍清虔的肩膀，爽朗地大笑了起来，“今天要喝个不醉无归！”
　　云无舛摇了摇头，无奈地跟在二人身后纵身跃入茫茫白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