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绯》寂容

16、第十四章、生，不可死

　　十一月初一，云无舛依约来到金陵内城东门前。
　　怀湮的轿已停在那里，而他本人则骑着高头大马。见云无舛行来，他翻身下马，一双眼盯着云无舛，眼底深藏着看不清的意味。
　　一行人往禁城行去。
　　云无舛夜里曾摸进内城，却从未认真瞧个仔细，如今他撩起轿帘向外探看。见沿途高墙大宅，朱门深锁，均是达官贵胄的府邸。造得是飞檐勾心斗角，攀墙欲出，极尽奢华。
　　轿行至某条长街尽处，经过一所大宅。宅前没有摆设石狮，只在门上横匾下挂了一束茱萸。茱萸已枯，一派凄然潇索。云无舛双手握得泛白，紧盯着那块挂在门上的横匾。
　　横匾上的行书饱含着少有的严谨，却又有淡淡傲气透露。
　　“大义侯府——”云无舛不自觉地喃喃出口。
　　“那是降君隋郁苍的府邸。‘大义’是父皇下赐的封号。”怀湮的马赶了上来，笑着为云无舛解说。
　　“这一手字真是漂亮极了。”云无舛抬头看着怀湮，笑了。
　　“那是自然，这牌匾乃父皇御笔亲书。”
　　云无舛降下垂帘，笑意慢慢自脸上褪去，渐露冷意。
　　“隋—郁—苍——”
　　云无舛悄然从禁城偏门进入，首先去觐见帝国的主人——熙宁帝。
　　熙宁帝不愧为“千古一帝”，双目精光烁烁，察人至微。第一眼看云无舛之后，他挥退了众人。
　　“阁下似乎发迹于近几月，而且精通医术。归岐山红衣，指得就是阁下吧？”
　　云无舛知道此身只要明眼人一看，便能察觉男女。加之他近几月的所作所为，熙宁帝很难不会猜到他就是嵬山走脱了的那个人，相信凰伤那边很快也会察觉到。当下他也不作掩饰，大刺刺地坐在上座，随便点了点头。
　　熙宁帝得到云无舛的证实之后，反倒沉默了。好半晌还未见他说话，云无舛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草民不知道陛下何以急于寻找草民，但陛下此举已经扰了草民的清静，令草民流落江湖，赖以医术营生。今日奉命入内医治太子殿下，说什么也要得到多些好处。”
　　熙宁帝起初听他口吻，觉得其中大有问罪之意、正要发作。殊知他原来目的竟是要多讨好处，登时笑了起来。
　　“你说。只要能令太子康复如初，朕许你一个愿望。”
　　“草民要一道免死金牌。”
　　“你还需要那种东西？”熙宁帝奇道。
　　“陛下有所不知了。这东西还是挺何用的。可以的话，陛下多赐几道就更好了。”云无舛笑着说。
　　“世上若真有人要你死，免死金牌是没有用的。等朕拟一道旨意，许你一个愿望。若朕退位或驾去，你可找朕的儿子们要。这比免死金牌要好太多了。”熙宁帝执笔轻笑，抬眸的时候正对上云无舛得逞的目光。
　　“陛下，君无戏言呀！”
　　“你在打朕哪个儿子的主意？让朕猜猜——是凰伤吧？他领兵逼迫你出山，你怀恨在心？”熙宁帝提笔疾书，从一旁捧起玉玺在文书上盖下大印。
　　“叫陈王殿下来找草民的人可是陛下您呀！”云无舛瞥了熙宁帝一眼。
　　“你不愿说原因，朕也不会勉强。去吧！太子的病治好了，这东西就归你了。”熙宁帝扬了扬手中的文书，笑得很是灿烂。
　　“为一个儿子卖掉另一个儿子，这没有什么好得意的。”云无舛挑衅地站在门前，露出轻狂的笑颜。
　　熙宁帝的笑容刹那冷成冰霜，“朕不怪罪你的无礼。但有些事也并非你能知道的。”熙宁帝沉声说道。
　　云无舛挑眉，不自觉地展现出妖娆一笑，那双眼，满带不屑。继而见他旋过脚跟，施施然离去。
　　熙宁帝将身体深藏在椅内，缓缓抓紧椅上的龙头，垂下的长睫颤动着不明的思绪。躲在阴影中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语气略带叹息，却听不出深浅——
　　“他一点也不像，他——”
　　云无舛没有急着给辰襄疑医治，每天却准时往东宫报到。把把脉，揉揉穴道，然后坐在昏迷的太子殿下面前享用丰盛的食物。一连十五天，没有任何动作。
　　料想凰伤那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云无舛却很佩服他能如此沉得住气，十五天以来从未找过自己。怀湮显然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了，时而借探看太子之名与云无舛接触，只是云无舛通常保持缄默，一贯不回话。
　　十一月十五日，夜子时。云无舛将东宫众奴仆摒退于殿外。他一人守在襄疑的床前，静待易笙。
　　“公子终于都来了啊！好快的速度！本来还以为会等此药用完公子才会出现呢！”易笙一到便嫣然地侧身挨过云无舛身边，用他的方式跟云无舛打了招呼。虽然云无舛对这个方法不很适应。
　　“忽然计划有变，先过金陵来了。我也不喜欢被事情缚住，早解决早舒心。”云无舛拿过易笙递过来的小瓷瓶塞回怀里，又从别处拿出一粒药丸和水递到易笙手上。
　　“你喂他喝吧！他现在难以吞咽，你用嘴喂。”云无舛也未理会易笙是否反对，退出了大殿把门关上。
　　须臾，易笙冷着脸推门而出。
　　“你可以回去了，我给他喂的是醉不归。再等半月，体毒就能弥清。等他醒转，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给他？”云无舛问道。
　　“跟他说，”易笙低头掩下表情，“易笙恨你。不可以死在我之前，你要等我回来报仇。”
　　云无舛离开东宫去见皇帝。跟他报备完毕，提醒他如何处理十四日后发病的襄疑，然后取来文书，出了皇宫。
　　由始至终，熙宁帝都没有再提起过“归岐山红衣”的事。甚至连要见他的理由，也没有告诉云无舛。但云无舛都知道。他也因此敢在这个“千古一帝”的面前放肆。他拥有熙宁帝想要知道的消息，然而他不会说，正如熙宁帝不敢问一样。不过，就算他问起，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说。
　　皇宫外停了一辆马车，司马修镝领着重见站于马车前。重见表情看上去有些阴沉，云无舛只好对他笑了一笑，自己走了过去。司马修镝显然觉得惊讶，但仍然礼数周全。互相客套一番之后司马修镝道出来意。
　　“云先生，殿下请先生过府一趟。”
　　“在下另有要事，不便在金陵久留。请给在下带个口信，他年无缘也必会相逢，叫他放心。”
　　云无舛在各路人马的盯哨下离开了金陵，离城往嵬山而去。他进了迷踪林以后，跟在身后的人终于失了他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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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的深夜漆黑如斯，蒙蔽过许多人的心事。
　　日理万机的皇帝此时登上鼓楼，遥望城中飞天阁。万籁岑寂，宵禁之中的金陵突显了一种浮华背后的寂寞。他的目光被夜色所染，从那里只能看见点点残灯倒影，一丝心事也不肯透露。
　　“太子醒了没有？”他忽然问道。
　　“陛下，那人说大概今夜便会醒转。请陛下不要过于担心。”熙宁帝身后站着一名黑衣带刀护卫，此人蒙着脸，行踪飘忽。就在熙宁帝问话之后，他才出现在那里的。
　　“皇后无碍吧？”熙宁帝又问。
　　“太子昏迷，五皇子夭折，娘娘的心痛病加重了。不过今夜属下去看过，娘娘听说太子即将醒转，病情似乎也有所好转。”
　　熙宁帝微微点了一下头，神情疲惫，“朕累了，回宫吧！明日散朝之后陪朕去一趟尚明宫，太子明日应该也醒了。”
　　黑衣护卫应了一声，没入黑暗之中。那一个赫赫声名的熙宁帝拖着一身倦怠离去。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黑夜中逐渐失却色彩，融入其间。有谁明白，事实上这个拥有伟大声名的帝王，此生也只注定困在高墙之内。
　　夜，通常会让人略显消极。但明日一早，这位君王又会抖擞起精神，以他一个人的意志运转这一个庞大的帝国。他也只会在那个时刻，那样凄迷的气氛中，想起从前。那个本不应该记挂的从前。
　　尚明宫中，冰凉的大理石砖上躺着守夜的宫女。偶尔梦呓一句，多是呜咽。生活在底层的低贱的奴仆，连在梦中也会被压迫。
　　床上的人咳了数声，那宫女一下惊醒。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收起惊惶的神色，匆匆跑到床前。
　　那双紧闭的眼睁开的一刹那，明亮而干净。却似乎被宫灯的昏黄所浑浊，逐渐深沉而恭谨。所有表情都是伪装，辰襄疑在他的兄弟中，负责扮演温和恭谨的太子。
　　这都是一出生就决定好的。
　　“水。”宫女连忙扶着襄疑坐起，又跑去端了杯水，恭敬地喂进他口中。
　　“太子殿下，主治殿下的那位神医给殿下留了封书信。”宫女从桌上拿过一封信，双手递到襄疑面前。
　　襄疑问明了前因后果，点了点头，挥退了侍立的宫女。
　　信上没有署名，只略略叙述了他受易笙所托替襄疑治病的事情。最后，信上是这样写道：
　　“此人托言于在下，但言辞之意颇长，难以尽述。在下替其归纳一二，其意大略为四字。望殿下谨记勿忘。”
　　信写到这里赫然停住，根本没有说出易笙所托之言是什么。襄疑召来了刚才那名宫女。
　　“留书的人有没有交代什么？”
　　“神医说，若殿下再有追问，便告知殿下一句话。”宫女匍匐地上回话。
　　“是什么？快说！”襄疑的语气平淡，但此时神色明显一动。
　　宫女肩上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易笙说，生，不可死。”
　　襄疑毫无预兆地一把抓起身旁的软枕向宫女扔去，“滚——，”他低哑地吼了一声，却又迫不得已地连连咳嗽。
　　“殿下请息怒，奴婢告退。”宫女领命跑出宫殿，生怕这位尊贵的未来君王一个不顺心会降罪于己。
　　襄疑身下的锦被被他的蛮劲揉皱。他眉间淡淡愠怒，却仍然勉自维持着面上的平淡。
　　“易笙。很好，很好啊！”他缓缓轻笑，不时还咳嗽两声，“生不可死么？孤若不死，就你去死吧！”
　　夜幕的深黑滚滚而来，如往常一般蒙蔽了某人的心事。一切宣泄到夜里，却又在夜里极力隐忍。矛盾的痛苦，可谓是皇城中各人玩弄权术的必备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