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绯》寂容

15、第十三章、夜歌

　　云无舛在优昙山庄一住就是两个月。
　　“神医公子，最近干嘛老逗这只鸟？”木连披衣坐在桌前，郁闷地看着云无舛一脸兴致勃勃的逗鸟。
　　“干嘛不好？养鸟自然要逗鸟！这鹦鹉多好呀，多逗逗它说不定就能学着我说话呢！”云无舛扭回头笑着对木连说，手上抖了抖那根逗鸟的禾杆。鸟儿见他的禾杆撩到身前，一口叼起那根杆往笼里扯去。
　　“那神医为什么将鸟养在在下房里呢？”木连嘴角忍不住抽搐。云无舛自个儿有房间，干啥偏要将这只鹦鹉扔到他房里？别看那鸟耳白天里安安静静！也不知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一到晚上就兴奋地叫个不停。早上云无舛教了它什么，它夜晚就会一遍又一遍重复叫下去，连累木连夜里也睡不安稳。
　　“它夜里太吵闹，所以我把它放在你房间。”云无舛认真的、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在下夜里也需要休息啊！”木连恼怒，却因为兄长将其奉为上宾而不敢轻易得罪。
　　云无舛心下暗笑。这木连到唐门被虐待过一回之后，倒是懂得如何隐忍了。但他不想要木连处在太安静的环境之中，云无舛希望他永远无法回顾从前。
　　“这东西很可爱呀！你不喜欢它么？它夜里总在大叫‘坏蛋’诸如此类的不雅言辞，你该不会是在虐待它吧？”云无舛吃惊地看着木连，从上到下，再由上至下地打量着他，“看不出来啊……”
　　“是你教它的好不好！”木连瞪了云无舛一眼，由怒转成无奈。
　　“我有吗？木连，你可不要含血喷人哦！”毫无疑问，云无舛的模样有时候是很欠扁的。
　　十月初，惊魂草和华荆子的培植基本完成。云无舛拜别了众人，与重见再次起程。临走前那天夜里，庄中花年最老的优昙花悄然绽放。云无舛趁着此花开得正盛，顺手将之摘入囊中。
　　走的时候，云无舛还不忘携上了木连的恶梦——那只“夜夜笙歌”的鹦鹉。
　　优昙山庄坐落在杭州，而杭州离金陵颇近。近得连云无舛都觉得，不去它一趟也对不起自己。
　　当然，在那里平日的乔装是行不通的。既然如此，不乔装那便换装吧！
　　进金陵之前，云无舛便将重见打发走了。他瞒着重见在别处置了一身女装，找了个偏僻荒废的山神庙将之换上。拆散了髻，随意把发扎到脑后。他故意挑了件略显中性的女装，云无舛穿上以后倒也没有多少改变，只是会让人混淆了性别。因为那蓝衣黑发、红唇媚影，着实和女子有些相似。
　　当然，这样也还是会让凰伤的耳目起疑心。他洗下了之前抹在眼角的浆糊，回复本来年纪的光泽肤质。打开准备好的胭脂，轻轻沾了一些在手上涂匀，在双颊上染出晕红。又以尾指勾出一点胭脂，沿着唇线勾画。双唇一抿，随意一笑也能惑人。
　　大摇大摆地走进金陵。那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变成了女子之后，百姓更踊跃上前观摩。
　　没多少人知道神医的性别。这是各人的盲点，遂被云无舛利用了。
　　可他还没在街上游荡多久，一队卫兵向他走来，将他带到了京师衙门。
　　京兆尹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在官场上爬滚了许多年锻炼而出的精明与口才，让此人显得有些难以对付。
　　“姑娘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神医公子？”
　　云无舛眉头一皱，这江湖上难道都在叫他“神医公子”？此人一开口就前后矛盾，显然知道些内情。云无舛侧过脸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京兆尹的问话。
　　“冒昧请神医公子过来，实在是失天家礼仪。本官在此赔罪。不知姑娘是否就是神医公子呢？”京兆尹气势一减，自压了声威。
　　“看不起本姑娘么？难道女子生来比男子差，还要大人来怀疑我的能耐！”云无舛压低声线，柔而略带沙哑，媚惑暗生，只有言语的冷感煞了风景。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姑娘误会了。只是这‘公子’二字，着实让人觉得奇怪。”京兆尹被云无舛的声音荡醉了心神，威势一压再压，到最后就有些奴才相了。果然是饱暖思淫欲，就算这京兆尹官混得再大，还是狗改不了吃屎、男人改不了好色。
　　“别人尊我医术，以‘公子’相称有什么奇怪？”云无舛看准京兆尹这个弱点，知道此人也成不了气候。一改方才冷淡的语气，声音略带娇嗔，他自己却被自己吓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云无舛心内安慰自己，道此刻是女子身份，这种表现是不可缺少的。
　　“既然是神医公子本人，那就好办了。”京兆尹摩拳擦掌、满脸堆笑，“烦请神医随下官进一趟大内，有位贵人急需医治。”他没有明说是哪位贵人。但大内急需云无舛治病的，除了东宫太子，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位。
　　云无舛的心思暗自百转千回，抿着唇一笑，“我能有什么好处？天皇贵胄，总不会只交三文诊金吧？”
　　“自然不会，”他身后有人接话，转过去一看，见一人身穿绣金线蟒袍、雍容而立。那人嚣张的笑意之中隐约半分邪意，一双眼心思深邃、摄魂夺魄。
　　“下官见过怀王殿下。殿下伤势已愈真乃社稷之福，我等同喜。”
　　云无舛侧过脸撇撇嘴，转回脸的时候正撞上怀王玩味的目光。
　　“见过怀王殿下。”云无舛福了福身，也跟着京兆尹喊了一句。
　　怀王。不就是三皇子么。云无舛剔眉又瞥了他一眼，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云无舛见避无可避，朝他敷衍一笑，有调开了视线。那时候，辰怀湮的笑意渐渐装浓。
　　“神医且随本王一同进宫。”怀湮转身要走出衙门。
　　“且慢。”云无舛依旧压着声音，缓声说道。他怕说得太快会露了破绽，但在别人眼里，他的声音有种魔魅，低柔而缠绵，从容不迫。
　　“今月不宜治病，下一月请早。”没有理由跟他说自己为的是私事而不能替太子治病吧！那样可是要砍脑袋的。
　　“本王还从未听过有这回事的，还真是稀奇。治病也需择日吗？”怀湮眯着眼，黑芒在眼中流转。话语中虽有些不满，实际上他却乐见其成。因为谁都不知道，太子是否会撑不过这月而溘然病薨。只有云无舛与易笙知道，这太子怕是命硬得很。
　　“当然。”云无舛扬了扬脸，跟着便耐人寻味地笑了起来。
　　怀湮看他的眼神逐渐有些奇怪，“若有些什么谁担戴得起？”
　　“要不要让小女子来治自然是陛下与殿下的意思，但这月小女子确实不可治病了。”云无舛没有多少耐性，与怀湮一再相磨，他已起了夺门而去的冲动。
　　“下个月初一，你一定要来。本王在内城东门前等你，卯时相候。”怀湮的语气显得不可违逆。以他的气势来看，此人果然应当与凰伤并肩称雄。但怀湮的气势好比与生俱来，并且肆无忌惮。而凰伤，更多时候在隐忍。
　　云无舛偏头笑着，如此一比他倒比较欣赏凰伤的性情。
　　“定不会让怀王久等。”
　　云无舛花了一点时间甩开怀湮派来盯着他的暗探，再花了一点时间摸进了陈王府。
　　凰伤果然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凰伤所赐的府邸虽不至于寒硶，但比起三皇子怀湮的府弟，这里实在太清简。
　　悄悄在府中转了一圈。他布置了一些东西之后，便离开了。
　　第二日清早，云无舛悠闲地吃过了早饭，来到洛阳最高的飞天阁。于五楼临街的座位上为自己冲一壶碧螺春，遥望满城风景。
　　飞天阁中空，中央有一高台，从五楼的高度也可以看见。到了午时左近，说书人会爬上高台。那都是洛阳最有名说书人，声音洪亮，一至五楼的听客也都能听得见。
　　那是飞天阁最热闹的时候。五楼人最多，因为与说书人挨得近，最精彩之处不会遗漏，连说书人的表情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让人好奇的是，这样一座设计独特、匠心独运的飞天阁，究竟是谁想出来的？这里的说书人，往往能得到当今世上第一手资料，并将之撰成说稿、以娱大众。上至皇孙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什么故事都有，鬼怪故事更是层出不穷。唐僧取经、三国演义、射雕英雄……这都新奇有趣，从前连听都没有听过。
　　云无舛对飞天阁的主人手中那庞大的信息网非常感兴趣。这种能力绝非一般人能够办得到，就连皇家也不可能如此面面俱到。但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位飞天阁的主人是个彻彻底底的迷。
　　而今天的故事，云无舛觉得相当精彩。
　　当所有人都在惊叫恐惧的时候，他掩着嘴笑了起来。但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故事飞天阁是怎样挖出来的呢？
　　“今日要讲的题目是，‘陈王府阴魂密布，古井底四公主夜歌’。”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满阁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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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绝佳的贵处所。
　　偏僻、荒废。
　　凰伤没有让任何人去那里，只定期唤仆人打扫，也都选在白日（没有人会在夜里打扫吧？）即使不曾有意外发生过，底下也都是人心惶惶。那里面毕竟确实发生过什么。
　　倒是凰伤一得空，也都会回去看看。如果说他曾有些什么失去不复还，那个地方是个始点。
　　他的同母妹妹死在那里面。为了不被其他兄弟以此胁逼，他在他成年冠礼的那天夜里，杀了他的妹妹。然后，成功逼迫自己冷酷起来。
　　当年因为熙宁帝的愿望而没有举行丧事的、失宠的四公主，从陈王府的后门被人抬了出去。夭折的公主，被除了名字，不列入排行。实际上那个刚刚死去的五子，因此也成为了四子。那个受宠的五皇子，取代了他妹妹的位置。
　　四公主的玉牒，凰伤向熙宁帝讨了来，扔进了这处院子深处的古井之内。
　　或许，这才是鬼故事的真相。让人利用了的真相。别人不知道杀害四公主的凶手就是凰伤，但故事里的四公主玉牒的确掉进井里。云无舛后来就有想过，当初真是误打正着了。
　　凰伤每天夜里一得空，他会到那个院子里去。他坐在古井边沿，通常一坐便是大半夜。
　　古井下漆黑一片。井水已枯，人事全非，凰伤荒芜了感情的眼如同古井下的一切，在暗中紊乱而复杂。
　　这个地方适合他思考。黑暗，能让心中一片晴明。
　　忽然听见古井中发出蟋蟋蟀蟀的声音。有什么在“咿咿呀呀”地轻声说话，有些像婴儿牙牙学语。
　　一丝凉风拂面而过，风中夹杂着一股冷香，分辨不出来自何处。
　　凰伤的神经此时赫然绷紧。环顾四周，只有月光投射出的花丛楼阁朦胧的身影，随着风在地上乱摇。那声音仍在身下持续了很久，模糊而高亢，听不出所以然。
　　凰伤缓慢地自井边站起，一步步从井边挪开，生怕惊动了底下那个离奇的东西。
　　那来自井底的声音此刻逐渐成调。忽然声音缥缈了起来，摇曳成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歌。那声音仿佛离地面很近，有仿佛在地下很远，一直高亢而嘹亮，唱着生人听不明白的语言，如同被勾了舌的女鬼在哭诉。
　　凰伤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仔细倾听，那曲调有种群魔乱舞的妖魅，妖魅之余，只有鬼气森森。
　　回来的时候，井底的夜歌正值尾声，渐渐便歇下了。但众人也都还是听得毛骨悚然。
　　第一夜的井底搜索一无所获，因为底下杂草丛生、夜里太暗，看不清楚。
　　留了人在守夜，凰伤也就回房就寝了。
　　第二日，这个故事便已被飞天阁作为饭后谈资，搬上了说书人的台面。而这个时候，凰伤正兴致勃勃地命人将井底清理干净。反正他是闲来无事。
　　那井很窄，只容得下一人，连转身也稍嫌艰难。花了一整天时间将井底清理干净，井底的鹅卵石上，铺散了一堆碎玉——那是四公主的玉牒。
　　那天晚上，半夜里歌声骤起，不在井底，而是在凰伤房间那扇开在西面的窗前。
　　凰伤下床推开窗，窗外夜色凄迷。歌声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继而赫然停止。有什么披着夜色而来，突然划过他眼前。
　　第三日，展墨徊听闻了这个鬼故事，从外地一回来便到了凰伤府上。问明了情形，却只是一直在笑，并没有给他什么建议。凰伤的脸黑了很久，他才舍得开金口。然而说的东西不着边际，让人哭笑不得。
　　“听说腾京怕鬼怪，殿下可要体恤下属，夜里派个人去陪一陪他。”
　　这是什么跟什么？凰伤讷闷地看了一眼旁边挺拔威武的腾京。
　　“嗯——这是真的吗？腾京？”凰伤低声问到。
　　“是—，是的，殿下。腾京，怕鬼……”腾京讷讷地说到，古铜色的脸明显已经染上酡红。（口爱的傻大个，被人出卖了……）
　　“看不出来吧？”展墨徊摸摸下巴，打量了腾京一下。
　　凰伤定定地看着忸捏的腾京，忍笑地点了点头，“还真看不出来。”
　　“那个，兄弟——夜里，我到房里陪一陪你吧？”棘风忍笑忍得好痛苦，搭着腾京的肩问道。
　　“不用。”腾京甩开了棘风的手，憋红了俊脸。他恨恨地低斥了一句，“混蛋。”
　　展墨徊见主仆尽兴，自己静静地笑着坐于椅上，一口一口呷着茶。尘世似乎离他很远，他一直带着笑意的眸隐带半分冷竣，一直、一直盯着气鼓鼓的腾京。
　　这是陈王府闹鬼的第三天夜晚。凰伤躺在床上假寐，到了半夜，却真的睡过去了。可他不习惯深睡，梦里时常得保持警醒。就在这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窗外鸟儿扇而过的声响。凰伤仍旧脸朝床外，闭着眼侧卧，但已然清醒。
　　有怪异的女声至床下呜咽而起，咿咿呀呀、不知所云。还是那首凄厉的歌，只是近在咫尺。
　　凰伤心中一紧，赫然睁开双眸。冰凉的地板上，一双漆黑盈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嫣红的嘴间，吐出不是人间的话语。
　　“原来是你。”凰伤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似乎遇见了久未相逢的朋友，语气之中略显愉悦。
　　他自床上坐起，将地上那离奇的东西——抓在手里。
　　它在凰伤的手中微微挣扎，口中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符。
　　“是他叫你来作怪的吗？”凰伤以指腹轻轻逗着手中鹦鹉，那只被剪了舌头的鸟儿“嘎、嘎”地扭着身子——嗯，这东西原来怕痒呀？
　　凰伤笑着，发现这只鸟儿脚上缠了一个小竹筒。他将之解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塞了张纸条。
　　纸条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那个人熟悉的簪花小楷，端正修理之中隐匿着那人心中不羁的孤骜。凰伤莞尔一笑。看来，他有很多话想要跟自己说啊！
　　“窃贼，数月不见，料你也不会这么快就把老子忘记了。特意养了只小鬼，命它今夜来作乱。这黄泉的小曲可合意？另附曲词，让窃贼也回味一番——云字。”
　　凰伤被云无舛的措辞逗得一笑，顺着继续往下看去。底下记的是那首曲的词——
　　孤零零、冷冰冰，西窗有鬼夜徊萦。歌一曲、悲凉语，白骨美人寻负心。天灰灰、夜沉沉，床前小心冤鬼血，沾衣鬼缠身。
　　（这一场“夜歌”的把戏，总算完满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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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凰伤看罢，笑看捏了捏手中那只鹦鹉。
　　“你主人不要你了，你就跟了本王吧！——叫你什么名字好呢？”
　　“嘎、嘎。”某鸟兴奋地出谋划策。
　　“白骨美人寻负心……，本王有负你的心吗？美人儿？”凰伤凑趣道。
　　“嘎、嘎。”某鸟满脸黑线。
　　“嗯，就叫女鬼吧！可好？”凰伤摸了摸下巴。
　　“嘎、嘎。”某鸟抗议般大叫。（其实，凰伤没问你意思。某作者指出，被PIA飞中。）
　　“你也觉得这个名字好啊！女鬼？”凰伤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鹦鹉扔进某个容器之中便连忙倒头大睡。
　　“嘎、嘎。”老子是男的！的！的！的！——某鸟啄着某容器壁，身后放射状怨念。
　　“嘎、嘎。”老子要离开这里。
　　……
　　“嘎、嘎。”放了老子吧！~~~~~~大人~~~~~~
　　……
　　“嘎、嘎。”哀怨的歌声从某容器中溢出——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诡异口齿不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