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琵琶声扰攘，拈花坐中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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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香未到，楼中已为他准备好一大盆陈年桂花酿。房间里头的腐尸之臭基本已散，根本无人察觉云无舛已将重见收为己用。
这将是潜伏在凰伤身边的一步暗棋。但他不会危机凰伤性命，毕竟他们的恩怨还未到那种程度。而且“夜傀儡”的施行是不允许用来干阴损之事的。
云无舛将手中的金针全部扔进酒中，等泡得够久了，方自酒中捞起扎入重见那十六个穴位。如是反复数次，才算作大功告成。
拔下所有金针，洗净之后重新装入针筒。云无舛敞开大门，招呼仆从进来布置浴桶。
“我所需的药材都采买回来了吗？”
“回神医，已经全部采买回来了。神医要如何用呢？”
“那里的份量，足够十日之用。你去取来一服，用大缸熬煮一个时辰。药汁倒在浴桶中与热水混匀，然后再拿十斤桂花酿倒在水里。顺序不要弄乱了。去吧！两个时辰之后要用到。”
仆从应过一声，匆匆跑去。
云无舛走到重见面前，拔下头上玉簪，用力按了一下他的人中，“起来吧！盘膝坐着，按我说的方法调息。一个时辰之后给我下床运动，不多，只一个时辰。”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重见虚弱地挣扎着起床。云无舛无动于衷地看着，见他向自己道谢，脸上微露笑意。
“我有让你说话么？专心爬起床就是。”
两个时辰以后，药浴已经准备妥当。云无舛用手试了试水温，闻了闻气味，点了点头。
“可以了。伺候病患下水吧！无论多难熬，不要想着在水凉以前上来。”云无舛的后一句是说给重见听的，重见点点头，这回不敢轻易说话了。
重见下床运动了一个时辰，云无舛就站在他身边不但没有去搀扶，也不让其他人碰他。此时，重见艰辛地挪着步子走到浴桶前，却再没有力气自己翻进桶中。仆从见他如此也实在于心不忍，纷纷欲上前扶持。
“全都退开。”云无舛斥喝一声，众人惊疑地看着他。
“是神医让奴才伺候公子下水的啊！怎么……”
“我可能说得不明白，让你们误会了。我说的伺候，只是让你们预备梯子好让他能顺利下水，并没有让你们去碰他。一般仆从伺候主子沐浴，女的自当要扶，难不成男的你们也去扶么？”云无舛敲了敲木桶，示意重见赶快入水。
“可是公子如今是病患，怎可以如此呢？方才神医已经不允许奴才们去搀扶，现在也要阻止吗？万一楼主怪罪下来……”
“若想死的话，不妨去扶他一把。”云无舛倚在桶边，修长的指划着桶沿，神情愉悦，“我用金针导出他体内的毒，又命他运动了一个时辰，用汗将毒带出。若此时去碰他，必定身染剧毒。有种又忠心的大可以去扶一扶，现在我绝不拦阻。”
云无舛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当真不敢上前。
“快进桶啊！难不成想让毒倒流回去！你知道我花多少工夫了吗？”云无舛一剔眉，语气有些不耐。
重见好不容易爬进水中，云无舛此时却一挥手，带头跑出了房间。众人这次也不笨，一见神医跑着出去，自然也是跟着。
他将门窗全部打开，自己走到远远的，这才向房里喊了过去。
“水差不多凉了就唤一声。你自己上来，裹条布趟回床上得了。”
（这个病人大概是有史以来最不受照顾的一位了~~~默~）
云无舛一扭身，瞧见各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似乎在寻求正解。于是，他笑道：
“酒是用来挥发毒性的，里头的药草可以渗进肌肤固体培元。但他中的毒中隐含千蚀香，人处在其中一久会被麻醉，严重的可能会致使人昏迷不醒。若救不及时，恐怕还会使人疯癫。”
“如此做的话，重见就能无碍么？”璎珞走来，问云无舛。天以大亮，夜里灯火昏暗时她没有看清这位“神医”，如今日下一看，果见其丰神。只是他神色疲倦，肤略苍黄，身形偏瘦，越看越有点落魄潦倒的模样。
璎珞见云无舛行止潇洒、思维怪异，医术高明之处颇见其特别蹊径，心中对他很感兴趣。
“不错。如此每日施针，按今日所行而行，重复十日，毒可基本弥清。再巡例服些清毒的药丸，服过二十日，便可与以前一样生龙活虎了。”云无舛看看天色，施施然向璎珞作拜，“诊金请楼主自斟酌，在下每日会于日落后过来替病患复诊。现在卯时刚过，在下的病人还在外面候着，告辞了。”
“神医且慢。”璎珞叫住云无舛，“神医为重见辛苦了一晚，还是在府上先休息一下吧！璎珞会去请洛阳最有名的大夫替外面的百姓诊症。璎珞会吩咐他们诊金还收三文，神医请放心。”
“如此甚好。”云无舛撩撩袖，打着呵欠跟侍从离开，压根儿觉得璎珞的安排乃天经地义，连道谢的客气话也省去了。
璎珞瞧着云无舛离去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眸微弯，却全无笑意。
“英卫。”她轻轻吐出二字，暗处，从石山后闪出一条身影跪倒在她脚下。
“这个人底细你查清楚了吗？”璎珞向着云无舛远去的方向剔剔手指，声调微起。
“楼主，属下查不出来。此人现身市井不过近几月，从前的来历根本无人知晓。”
璎珞玩味地挑眉，甩了甩手。地上那人一跃而起，只听见暗中一声脆响，又见他隐没无踪。璎珞却忽地一凝眉——
“今日你去交了‘英’字珮，等练好了功夫再来为我效力。”璎珞眉间涌动着沉郁的厉气，语气冷淡。
“属下无能，辜负楼主厚望。”那声音似乎隔了很远传来，璎珞未有所动。风拂起她的面纱，隐约仿佛见她抿着嘴唇。
云无舛躺在床上，大字摊开，双目紧闭。眉早已攒成“川”字，忽然翻了个身，眼睛蓦地睁开。
未到极累之时，他现在是睡不着了。
怀中空空如也。那管长萧，不在身侧。
云无舛恼怒地一捶床，自床上坐起。望了望窗外，唇上牵出了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压抑着心中空洞的愤懑与烦躁，再轻轻提唇一笑。这回总算自然了些。
他再笑的时候，早已拔身离开了床沿，一手打开房门。
“阁下已在门外久候多时，何不进来一谈？”
这个时候，门外是没有人的。但还未等云无舛的笑自脸上消逝，屋沿上便顷刻坠下一人。
来人一身蓝衣，手抱琵琶。媚眼往前一抛，盈盈浅笑魅惑。
“易笙见过神医公子。”
“天机公子有礼了。不知清晨到访，所为何事？”这回云无舛倒真猜不出他易笙是来干嘛的。和他结怨的似乎是残夜水明楼吧？
“神医果然是神医，五感灵敏过人。以我如此轻功仍旧瞒不过神医。”易笙柳腰一旋，倚身门边。那笑声时时酥软，惹人遐想。
“公子为何事而来？”云无舛脸上笑意依旧，但眼中已有不耐。平时或许会更有耐性，但今早无法入睡加之又念及那个偷萧恶贼，一时间怒火攀升，要还有耐心与他相磨那是奇迹。
“今日我来，是为与神医打个赌。”易笙行到云无舛身前，右手从后轻轻攀住他肩膀。那软弱纤细的五指滑至云无舛颈项挑逗，只觉冰若丝绸，指间全然勾引。见云无舛没有制止，那手指越攀越高。在将要到达唇际之时，被云无舛伸来的手轻轻挽住。
“小心啊！这手指不洗净可不要往别人嘴里送。”云无舛抓下他的手细致地抚摸，“这手可真滑溜。比女人的手还要嫩！”
易笙唇间溢出媚笑，整个身子顺势倚了过去。他身上无香，却比带香气的身体更具诱惑。只听见他用软语厮磨——
“我的手哪里不干净了？”
他任由云无舛抚着他的手，见云无舛不曾回话，低着头用心抚摸。起初他犹不在意，到后来却见云无舛越摸越起劲。他欲抽手，竟像被铁石攫住，动弹不得。云无舛由抚渐变为搓，那双白如脂玉的手被搓得通红，冷也被搓得发热、发痛。
“住、住手。”易笙脸色微变，忍不住开口阻止，那边跟着用力往外抽手。
云无舛看了他一眼，毫无意料地手一松，见易笙“噔、噔、噔”连退数步，方才止住退势。此时易笙眼里，那媚意早已抽空，只剩下戒慎与不明的深意。
“自己都说在下是神医了，如何连自己都不信还要来试探在下？现在这手是干净了，可觉得手上刺辣辣的痛？”云无舛笑了，走到一旁用水洗了洗手。
易笙抿着唇不答话，那只被搓痛的手在袖下微微颤抖。
“这就是你所说的打赌么？怎么了？再站着不动，阁下那双纤纤玉手可就这辈子别想再弹琵琶了。”
易笙显然被云无舛的话吓住了，不情愿地走到他面前去。
云无舛端来一盆水，不知在其中添了什么东西，让易笙将右手泡在水中。
“输那方要答应赢为那方做一件事。”易笙看着云无舛认真的说道，“神医，可有兴致和我玩这个游戏？”
“好啊！”云无舛立刻应道，“如何个比法？”
“神医听我弹奏琵琶，若能支持到最后便算我输，我会答应替神医办一件事。若我赢，神医得帮我去让一个人求死不能。”说罢，易笙神色狠厉，甚至狠到极出竟有些哀伤。
“就是让他活着吧？”云无舛瞟了易笙一眼，“到十里亭去吧！这个地方人太多了。”
他话一说完，身子已然向门外射去。那身形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一转眼早见他飘出好几丈远。他轻身如魅，那黑发蓝衣说不出的诡美。易笙愣了一下，也发力向他追去。
等易笙来到十里亭前，云无舛人已坐在亭内。他手执不知从何处折来的紫荆，意态悠然。
易笙咬了咬牙。手心有汗，他轻轻抓紧怀中的琵琶。轻拢慢捻，铁弦低昂浅颤。
心内会产生共鸣，也跟着浅调沉郁。那内力贯穿之处，可让人心神不宁，重则五腑受创。易笙不敢轻敌，一出手便是一曲“霸王卸甲”。
弦越拨越急，易笙额现薄汗。神情妖媚之余，目光锐如鹰隼。那五指于铁弦上翻飞，忽然一声裂帛破空而起，急风骤来，似要为他助势。他唇间浅笑，神色开始迷离。深眸粲然，已入无人之境。
云无舛拈花而坐，眼半眯。他并未笑，但神情脸色却让人觉得他在笑。阵阵摧心之乐如狼似虎地向他扑来，他依旧坐态从容。两指拈着花，轻轻将之在二指间旋着，貌似百无聊赖。
他侧着脸，似乎在倾听，但看神色，其心思显然已嚣然于物外。
易笙手上琵琶一转，反搁于肩上。一曲反弹琵琶，他身姿随乐而摆，曲由怒转喜。喜、怒、乐，只差哀而四感齐全。
易笙此刻忽一转琵琶，琵琶又转落怀中。他迷离的眼一空，手上顿了一顿。过了须臾，他才轻轻挑了一下铁弦。那一个冷音轻如搔痒，却隐带沉痛。无名哀伤浸涌而来，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绵绵情愫纠结丝弦，易笙泪已两行。他安静地弹奏，已不能自拔。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掉落蓝衣，乌黯了那一身衣裳，易笙却不肯停、不愿停、不敢停。那曲意渐成黄昏的哀艳，云无舛的神色一动，半眯的眼缓缓睁开。他眉目似在笑，但已渐渐僵硬。双眼被黄昏之色所染，悄然携着悲恸而来。
云无舛叹了一声。两指一夹紫荆，便向易笙的琵琶急射而去。那紫荆的花茎撞击铁弦，“腾”地一声，破了音。
“古佛拈花始一笑，痴人说梦已三生。人终究还是人，最恸人的，终究是三生的哀。——我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琵琶声扰攘，拈花坐中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