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夜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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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伤无功返回金陵，殊不知出了嵬山的云无舛已在他之前到了那里。
他稍稍熏黄了皮肤，弄倦了面容，再用浆糊抹在眼角。浆糊干了以后，结成了浅浅的皱纹。他换下一身青衣，改穿一件洗白了的蓝布衫。举着“妙手回春”的布幡，肩上担起药箱，整个人就似是个行走江湖多年、久经风霜的郎中。
云无舛年纪原来不过十八，而且长年接触草药，容颜光泽。现在一看，皮肤暗淡泛黄，堪堪似老了七八岁，活脱脱一个被红尘早累的五五青年。
他对自己的第一次乔装颇为满意。但他近期内还不打算以此容貌去见凰伤，因为肯定还是会被认出来。所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反正他已经出了归岐山，那边也不可能再回去了，就先到处走走，熟悉、熟悉天下局势才好自把握。
他也不是完全对局势无知，实际上只是对如今辰国内皇族的活动不甚了解。云无舛只知凰伤近日遇刺，并不知道其他。他是今日在酒楼之中方才听说书人道出这行刺之下离奇的“内幕”的。
七日国丧早过，说书人已经返回酒楼，开始编派离奇有趣的故事。这酒楼坐落在天子脚下，对宫祸显然十分感兴趣。中间刺杀的桥段自然是杜撰的，说得高潮迭起，但云无舛还是从中听出些与实情有所出入的情节来——
民间似是不知道二皇子凰伤也遭行刺。
云无舛只觉得这不合常理。除非是凰伤亲口否认被行刺，否则民间再怎么传说都不可能是现在这个版本。按道理，其他皇子遇害，凰伤也不应当例外才是。
左右打听，发现民间对此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凰伤之所以未被行刺，是因为他当时恰好离京。那时行程忽然有变改了道，因此避过了刺杀。然而此传闻后来越传越是神奇。有些人甚至说他是有神仙保护，所以才会避过一劫的。但云无舛只在其中看出一点来。这个说法在维护凰伤，甚至还暗示他有即位为王的天命（有神仙保佑呵！那就是连神仙都看好他了，能不为王么？）。
另一种相当简明，就是对凰伤恶意中伤。说这是事实分明，他肯定就是幕后黑手。
云无舛知道以后，心里一直暗笑。这明显只是政敌之间的攻防战。凰伤选择以退为进，而且效果斐然。他的对手很厉害，暗中耍狠，来了个一网打尽。若凰伤承认了自己遇过行刺，此事反而不好办了。只是凰伤反其道而行之，到了现在，他的对手也只能用谣言缚住凰伤，最大限度地减低他的威望。但显然，凰伤在民间威望甚隆，谣言也未必撼得动他。
不得不承认，凰伤的确很敏锐。
他知道。唯一能在这个暗中的劲敌手上抢得反击机会的办法，在于让自己陷入一种特殊的“危机”之中。
那人聪明地让自己在被行刺的行列里，而让凰伤暴露出他的特殊。而凰伤则利用了这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
再怎么说，那人计谋再阴狠，若当初杀不死凰伤，他布的局就等于是棋差一着。
很有趣啊！云无舛兴奋地叹息。跃跃欲试。
然而云无舛心里很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既然要散入江湖，自然要到江湖中人的聚集地去。听说，洛阳江湖人最多。洛阳，也是残夜水明楼的所在之地。
云无舛从金陵往洛阳行去，一路妙手回春，行进得十分慢。（在他前往洛阳的途中，趁他替人“妙手回春”之际，寂容就赶快为大家解说一下残夜水明楼吧！）
残夜水明楼的楼主前文提及过，正是那位蒙面的紫衣女子——璎珞。无人知道她的面貌、年纪、师承。只知她创立残夜水明楼就在这三、四年之间。其后一年开始崛起。首先，她于九嶷山五年之会上在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以此为契机，门人数目迅速膨胀，但纪律之严明，楼内门人之资质，都令江湖惊叹。最特殊的，却莫过于残夜水明楼之内，分设了二楼。一为残夜，二为水明。残夜楼只收男子，水明楼却只收女子。男子各个都身法灵敏、行动迅捷，凡楼主发布江湖令缉捕江湖败类，均由他们执行。不论此些败类修为如何了得，他们皆是在一月之内完成任务。而水明楼的女子，更加令世人惊奇。不但武技超群，而且各人都秀美非常，身怀绝技、技惊四座。她们在水明楼卖艺营生，布匹刺绣、胭脂水粉、萧笛琴瑟、工艺陶瓷。凡是想得到的，都卖；凡是可以卖的，都能买。
云无舛由金陵至洛阳，足足用了三个多月时间。
六月二十日，终于踏进了洛阳地界。
云无舛哪里都没有去。寻到了残夜水明楼的楼址，在它门前寻了块大石坐下。
他一路行来，疑难杂症也替人治过不少，但从来都没有难到过他。久而久之，民间已替他塑造了一个手举“妙手回春”布幡，金针施救天下的神医形象。
一等他落户洛阳，才在石上坐了不久，身前已排满了来观神医风采的病人百姓。
这就是云无舛所需要的效果。
见百姓如此急切，他微微一笑，揭开了身旁的药箱。
“各位，在下暂居洛阳三月。此间如有疑难杂症，均可来此看病。诊金三文，病急先治。”
他声音朗然，笑容轻淡，众人看之如沐春风，心内不禁更尊崇他三分。何况他诊金压得极低，医术又高明，众人顿时高呼神医、天人、菩萨、神仙，什么样的称呼都有。
看着这等情形，云无舛不禁莞尔。他笑意一旦嫣然，许多人便招架不住了。虽然乔装有术，但他的笑始终改不了这一刹的惊艳。
他就这样坐着，伸手替人把脉。药箱正放在脚边，箱子旁还点了盏油灯。写药方的时候有些麻烦，往往得提着纸写。有细心者一见，连忙从别处抬了张桌过来，还替他置了凉棚；好心的又留在那里帮他做些杂事。如此一来，此处也就成了人们口中的义舍了。
每日云无舛必定卯时候症，日落离去。夜里若有急症，也都吩咐众人可以到云来客栈请他出诊。不到十日，他在洛阳的声望已可比在这里筑基三年的残夜水明楼。
想当然，他在残夜水明楼旁设义舍的第一日，他们也一定对他有所留意。云无舛一直等着，于六月三十日夜里，果然给他等到了。
门外有人轻轻敲着门。云无舛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看窗外。窗外月色迷离，刚刚过了二更。
门外那人依然不懈，缓慢有致地敲着。
云无舛抬脚踏在床边，伸了个懒腰。
“等等，在下换过衣服就来。”
他声音不大，但夜本无声，相信已足以让门外那人听见。那人也停了手，门外一静，仿佛那人已经离开了一般。
云无舛从来都是慢条斯里的，只有诊急症的时候才会加快脚步。如今既然对方不急，他有急个啥呢？他以常速穿衣，开门的时候，已过一刻。
门外那人容色冷清，却从不让人觉得他太固孤傲。他一身黑衣劲装，腰佩银鞘长剑，剑穗上是个玉坠。云无舛有意无意瞟了一眼，上面是个“英”字。云无舛心想，这身装扮还真符合了残夜楼之名啊！
“大夫，在下是来请急诊的。”那人说是这样说，实际上或者也是如此，但他样子实在不像急。
“哦，那请公子稍等，在下去取药箱。”
他们二人深夜在街上行走。带路的自在，跟随的悠闲。
（寂容答疑——
洛阳夜里有宵禁，急症需要请大夫的可走在街上。方才若非那人说自己来请大夫治急诊，路遇官兵可不好办。通常都会被带回衙门问话惩治的。）
那人果然将他带入了残夜水明楼。
门面上的水明楼，依旧红烛亮照。佳人楼上吟诗，才子楼下赋词；满楼春风琴瑟暖，阁中香帐醇酒温。这水明楼明里有些颓靡，但实际上也是尺度森严，客人更不敢越雷池半步。
云无舛暗生好奇，就不知这位统率二楼的奇女子，会是怎生个厉害法。
花园深处，静静耸立一楼。残灯孤寒，满楼幽深。向内看去，只见深处一间房里亮了灯，半分凄清浸染得夜色哀艳浓重。
这是残夜楼？怎生内外如此分明？
云无舛跟了进去，绕过房中屏风，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床前有个女子，眉目幽深。见他进来，神色一整，走上前来。
“如此深宵打扰神医，万望见谅。”
当时与璎珞相见时，她坐于马上看不清身形。如今她就站在身前，才觉这女子身形有些矮细。她蒙着脸，装束和前些日子所见没有多少改变。
“救人之事何来扰攘之说。楼主不需介怀。话且打住，首先察看一下病人情况才是要紧。”
云无舛打开药箱搁在身旁，拉过床上那人的手细心切脉。
“脉象浮动，若如游丝。虽弱，却坚韧。此人意志之强，真让人佩服。不过若不是楼主及时用药控制病情，实在等不到在下来救。”
“神医救得了？”璎珞惊喜，快口问道。声中露了嫩音，想来年纪不会太大，也未到沉稳的年纪。只是看她眉宇间隐有深愁，理当是幼年多舛，心智早熟而已。
云无舛下了判断，不紧不慢地将床上那人的手放回床上。
“病患唇甲发黑，乃中毒迹象。毒虽攻心，却有灵草相护。在下有秘方可为病患拔除深毒，只是不可为外人得知方法。”
“无妨，我等定当退避。神医需要什么，即管开口吩咐。”
“先准备一个浴桶，并且备好热水。另外，替在下到药房执几服药。这是药方。”云无舛提笔在纸上写了十数味药材，递与璎珞。
“还有其他吩咐么？”璎珞问道。
“请楼主与其他闲杂人等回避屋外就是了。有事在下自然会吩咐。现在在下需要为病患施针，完毕之前不可以打扰。”
语毕，他轻轻撩起衣袖，从针筒中取出一捋金针。他将之探向火中，炙过之后，对璎珞说——
“现在在下要脱了病患的衣物替其施针了。”
璎珞会意，转身离开房间回避。
等到房里只剩云无舛和重见，他开始一个人笑了起来。
“我们又见面了。不过救了你的命，你就得帮我卖命吧？”
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但他似乎对此不甚介怀。手中的金针率先刺入重见的眉心，只见昏迷的他一皱眉，睫在轻动。等重见过了骚动，云无舛又在他两耳后插下金针。
行罢，他从药箱中取出药草搓成短绳，然后将之探进火中点燃。那草燃着了以后，竟开始散发一阵腐尸的气味。他用草绳上的火去熏重见眉心与耳后的金针，接连烧了三根方才罢手。
抽去了那三根金针，云无舛开始用拇指揉压重见周身十六个穴道（至于哪十六个，呃……作者也不知道~——云无舛不肯告诉作者嘛~）又过了一刻钟，他才在这十六个穴道上插下金针。
每一支金针只在重见穴位上刺过一下便被立刻拔去。云无舛转身行去开门，吩咐外面的人在一柱香时间之内准备好一盆陈年桂花酿。
云无舛关上门走回重见身边，从自己襟中取出一段小竹管。他将竹管轻轻递至唇边，说道：
“从今天起，你要好好记清楚这个东西的声音。一旦再次听见，你必须跟着刚才燃过的伏尸草的气味来到我身边。相信我，这两样东西，你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话之际，重见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竟然蓦地瞪大。
“从我吹响这支哑笛开始，你将荣幸地成为我的夜傀儡。你的黑夜，将由你，亲手、恭敬地交给我。”
重见盯着云无舛微扬的嘴唇，无意识地跟着他念道：
“夜、夜傀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夜傀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