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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你,没有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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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冬笑道:“康将军有何指教,不若进去喝一杯?”
康涣生双手背立,静静的站着,眼神极为的亮,亮的如同幽深井里倒影的月光。
“他在哪里?”
麦冬一怔:“谁?”
康涣生冷笑:“谁?除了紫竹还有谁!”
麦冬却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大人搞错了吧,我虽和紫竹有几分交情,也曾想将他赎出来,可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知道,紫竹失踪将军心急如焚,但也不能随意的冤枉好人!”
康涣生唇角一挑,似乎极为的讽刺:“是吗?!”
麦冬极为认真的点头。
康涣生静默了一会,才道:“李大人曾说过,人这辈子或多或少都有一二个不顺眼的人或仇人。我以为李大人至少是个可以喝酒的朋友,却不料……”
麦冬一怔,却苦笑:“将军,既然你喜欢紫竹就该明白,即便我说了,你也找不到他,他这样一个理智聪明的人,又怎么会轻易的让你知道他想去的真正地方。”
“找不找的到是我的事,但说不说却是你的事!”
麦冬沉默了一下,还是轻轻的摇头。
“将军,恕我不能奉告。做人,要言而有信。”
康涣生再也没了一丝表情,口中却道:“即便是用先知的消息来做交换?”
麦冬眼神一动:“将军愿意告诉我先知的身份?”
“只要你能告诉我紫竹的去向?”
许久,麦冬长叹了口气:“我还是不能接受将军的提议。”
这次,康涣生再也没有说一句话,转身便走。
麦冬却突然说道:“将军,之前我们的协议是不是已经作废?”
康涣生冷哼:“我这个人从不轻易许诺,但若是许下了,无论如何都会做到!即便有一天你成了我的仇人,我依然会将半死不活的先知留给你!”
麦冬默然,只道:“谢将军!”
“你不用谢我,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处世方式,既然不能兼容,那就各按自己的意思办,只希望……你以后不要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麦冬不明白康涣生最后那句话的含义,但她却真的不能透漏紫竹的信息,不仅仅是因为信义问题,还有王东阳大师的原因。
无论如何,她现在是顶着王东阳大师二徒弟的身份,怎么可以至王东阳唯一儿子于危险的境地。
尽管,若是落到康涣生手上也不算危险,但紫竹绝对不愿意。
麦冬推门进了院落,本想去看看鸣凰鸣凤,却没想到见到了和鸣凰鸣凤玩的不亦乐乎的十殿下,而他手上玩的正是装着七里香的瓶子。
十殿下见到她,很高兴,开心的跑过来,笑道:“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味道好特别?”
麦冬一把夺过瓷瓶,口气不善:“不过一些药,你怎么在这里?”
十殿下顿时有几分不乐意:“药就药,干嘛这么凶!再说我是你的未婚夫,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看着在床上翻腾的开心的鸣凰鸣凤,麦冬退出房门,退到了院子里。
“有事?”
十殿下哼道:“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接着又笑道,“对了,你可还真有办法,听太医院的人说,明枳至少要一个月后才会醒来。”
见麦冬无动于衷,十殿下嘟着嘴道:“十天之后就是我们的大婚之日,母皇要我们和另外两对被赐婚的人三日后一道去明镜台。”
“明镜台?”
“是啊,只要是赐婚的人都要去明镜台待上一夜,这是一个从很久之前就传下来的传统,我怕你不知道,特地跑来告诉你,没想到你……哼……”
麦冬没有理睬十殿下的小性子,问道:“你的意思是,李嘉初也要去?”
十殿下的脸色立刻变了几分:“怎么,还没放下他?”
麦冬不说话,十殿下恨恨道:“再怎么想也没用,他再过七天就是别人的夫君了!”
麦冬的脸也阴郁了下来:“没什么事,殿下可以告辞了!”
“你……”
十殿下非常之气愤,可是发不出脾气,看到墙角的一根木棍,捞起棍子就乱打墙边的蔷薇,蔷薇的花瓣早已掉落,只有青绿色的叶还在幽静。
风不来,那漫天的叶却舞动了半边的城。
是谁,在思念谁?
是谁,在恨着谁?
又是谁,在怪命运?
怪那上天,给了他一枚苦的要掉泪的果子。
“我恨你!”
十殿下扔下木棍,就这么哭着跑开了。
麦冬一怔,看那轻纱漂动的衣衫肆意在夜色里,肆意的如同那瀑布,轰然的流水,流出了一种悲伤的滋味。
十殿下有这么脆弱吗?她也不过说了一句她曾经说过的话而已,以前也不说没这么说过,为什么那时没事,现在反倒气哭了?
这男人啊,真是不能理解的物种。
明镜台并不在顺天城中,它在城外三里,青山竹水,是一个极为幽静的地方。众人轻装简行,连十三殿下也不例外,一共是三辆马车。
李嘉初和姬净空两人心中也不知装了什么心事,面上一片漠然,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上了马车。
姬九一身素雅清淡,见到她后,笑出了声。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少女,十六七岁的少女,少女脸色苍白如雪,苍白的如天上的雪莲,有种低温的冰凉。
她坐在轮椅上,极为的从容安静,安静的仿若空气一般。
想必她就是传说中终年卧病在床的十三殿下——明芩。
麦冬永远也无法喜欢上十三这个这个数字,更不喜欢十三殿下的称呼。而十三殿下见到她竟笑了笑:“我听过你的很多故事,不得不说颇有几分传奇的色彩。”
麦冬行过礼才道:“不过是有些人夸大其词,当不得真。”
十三殿下笑的更为苍白:“李大人也不必过分谦虚,有些东西不能夸大能夸出来的,没有真本事的人夸是夸不出来的。”
麦冬抬头看十三殿下那双深邃又清澈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是姬九对她道:“殿下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听一些奇人异事,见到真人不免有些心喜。李大人不必介怀。”
十殿下明乐附和:“就是!十三就是喜欢听人胡说八道,听的还津津有味。”
十三殿下苦笑:“十哥,有你这么说自家人的吗,还没嫁人就开始向着了,这要是嫁了人,是不是我要对你退避三舍啊!”
十殿下哼道:“你要不用和我贫嘴,昨夜听说你还私自出宫去听评书,最后被母皇逮住,是不是挨骂了?”
明芩叹道:“若是母皇准许我出宫听评书,天天挨骂也值啊!”
“你就活该挨骂!评书有什么好听的,宁愿得罪母皇也去?!”
本来有些慵懒的十三殿下顿时来了兴致:“十哥,你还别说,不说前段时间那段跌宕起伏的评书故事,单说我昨日在外面就听到一件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
“听说瓦疆国那位怀孕的太子君上差点流产,这老皇帝顿时慌了,赶紧将皇宫内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说是以后不准任何人去探望太子君上,直到产子以后。我总感觉这事有点蹊跷,你说……”
十殿下奇怪的看了明芩一眼,打断她:“我说十三,你是不是天天卧床卧出毛病了,这算什么大事,再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哎,十哥,看你说的,我这不是通过听评书关心国家大事吗,顺便帮母皇收集收集信息。”
明乐不住点头:“是啊,是啊,说不定母皇听了你的分析以后,一高兴,就允许你天天出宫替她收集情报。”
明芩一笑:“十哥也认为这信息有用?”
十殿下去看了眼姬九:“姬九,你说呢?”
姬九气定神闲道:“这个消息想必陛下现在已经知道。”
明乐耸耸肩道:“看,这个方法行不通,还是另外想个吧!”
明芩收容脸上嬉笑的表情,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那上车吧,明镜台离这里还是有点距离的,赶到那里正好可以用巫膳。”
自有幽女上前搀扶十三殿下,明乐挽着麦冬的手臂,笑道:“走,我们也上车吧!”
麦冬看着眼前的明乐有几分恍惚,有些不明白十殿下的脾气,明明那日哭着离开,现在好似没事人一眼。她又看了眼前面没有一丝动静的马车,沉默的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明镜台在一处高地,建在山上,幽静深远,好似远离了喧嚣尘世。山上只有几个穿着僧衣的女人,道袍麻衣,一身的三尺红尘之外,满眼的明净通透。
十殿下拽着麦冬的手臂道:“我一直听说明镜台是个清心的好地方,但从未想到会这么美!”
十三殿明芩下也点头:“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太安静了点,净空应该喜欢这里,是不是,净空?”
姬净空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山清水秀的美景一点也没入她的眼睛,她只是静静的望着远处,任何人都看得出她在思索,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里虽美,但还是三竹镇更美些。”许久,姬净空才吐出这样的一句话。
十三殿眉头一动,望着脚下秀丽的风景,心道有时间要去三竹镇一趟,该是多么令人流连忘返的景色才会令姬净空这位一向清心寡欲的女人念念不忘。
“是吗,我也去过三竹镇,并不认为三竹镇比明镜台好到哪里去!”却是李嘉初面色不善的反驳。
看到是他开口,姬净空完全沉寂了下来,再也不说一句话。
麦冬看李嘉初眼神中那隐藏的恨,一点一点被剥离出来,好似那满腔只剩下了漂浮在空中的恨。
他恨她,可他心底也装着她。
麦冬默默的看空中停驻的白云,人的心若能控制,那人间,该会少多少悲剧。
十殿下笑道:“阿初,看你说的,多年的心愿就要实现了,你怎么反倒不高兴?!”
李嘉初的神色还是没有一点好转:“正因为多年的心愿快要实现了,心里反倒不安,怕又是一次头也不回离别!”
他这样说着,眼神却一直盯着姬净空。他看到她安静的面容微微一动,眼神流露出一种伤痛,心中这才好受了点。
众人都知当年之事,十三殿下轻咳了一声对姬九道:“我来时看到一片洋姜花,一片金黄,不若你陪我去看看。”
姬九点头:“是,殿下。”
十殿下也拉了拉麦冬的衣袖,小声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麦冬却一动不动,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尽管她知道气氛尴尬,此时她应该离开,可是,面对马上就要楚汉分界的李嘉初,她的心竟然舍不得,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十殿下眼神眯了眯:“那边有个小溪,你陪我去捉鱼好不好?”说完,他还一把狠狠掐住了麦冬胳膊。
即便胳膊红了,麦冬依旧没有看十殿下一眼,她望着李嘉初,看着这个眼神一直落在姬净空身上的男人,想到他的执着和倔强,想到他盼了多年的心愿。
她不得不离开,为了每个人的抉择。
当我们选择了,我们就需要负责!
山顶的风是凉的,凉在了姬净空的心上,可她希望空气是冰的,这样她的心或许不会这样难过,难过的像是一生的愧疚都被那个男人夺走。
“你知道了?”李嘉初静静的问。
姬净空点了点头,轻轻道:“对不起……”
李嘉初平静的面容骤然一变,厉声道:“对不起!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他上前一把抓住姬净空,恶狠狠道,“哥哥,你把哥哥还给我!还给我!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强盗!抢走了他的心,还把他害的这么惨!……”
姬净空惭愧的低下了头,低下了她从不轻易低下的头。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她没想到,同样有一个人,从小就认定了她,就如同她认定了别人。
她知道自己痴,可没想到那个她记忆中总是对她浅笑的少年比她还要痴傻。人生如此短暂,又有多少个春花烂漫!可那个少年就这样默默的等,等一个目光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的女人回头。
他这样聪明,难道没有看到那个女人心底早就有人了吗?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样冰雪聪明的少年,只要一句话或一个眼神,他总能明白你在想什么。
姬净空沉默,沉默在无边的愧疚之中。她不后悔爱上被人,却后悔从未认真看过那个少年的眼神,和她一样倔强的眼神。
李嘉初语不成声,潸然泪下。
“你知道吗?即使你这样这样的坏,可哥哥临死前却还念着你,念着你们的初遇。你说,你有什么好……让他临死前还念着你,念着希望和你在一起,就算单单只是名字……”
“他就这么一个心愿吗?”姬净空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的问。
李嘉初擦了一把满脸的泪:“他想和你一起看日出,一起游山玩水,你做得到吗!不,你做不到,你永远也做不到,你再也没了这个机会。他死了,我最爱的哥哥他已经死了!他死在了樱花树下,漫天的樱花飞舞,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若是樱花树是榆树就好了……哈哈……他竟然这么说……你应该记得南城的榆树吧!……你们初见的地方……”
“榆树?”姬净空低喃,恍惚中她似乎陷入了回忆,陷入了那久远的回忆,回忆如此的遥远,却又开始慢慢的清晰。
她对榆树有种特别的感情,因为,不言自小就喜欢吃榆钱。
春天的时候,她喜欢去山野树林采摘最新鲜的榆钱。那个时候,沉默的不言总是笑的很开心,那是一种极为安静的开心,像是花瓣落在心上,落的极为幸福,极为柔软。
那是人生中她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的不言,在笑。
有一年,顺天城重建,城周边砍了不少树木,榆树最多。那年的春天也特别干旱,榆树上的榆钱都被人给摘光了,她在城中溜了半天只看到光溜溜榆树枝条,一片绿色的榆钱也看不见。
她特别着急,因为不言生病了,他生病的时候吃上几片榆钱总是好的特别快。最后,她去了南城,因为南城相对偏远,应该还有榆钱。
南城的树虽多,但榆树却极少,找了半天她才找到一颗老榆树。榆树老的空了心,只剩下树皮,枝头只剩下零星的榆钱,她不禁大失所望,但榆钱再少也是榆钱,她用刚从师父那里学会的轻功飞到了树上,将最后一点榆钱摘了。
没想到落下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半大的少年,唇红齿白,像个瓷娃娃一样。他直直的望着她,痴傻的样子可爱极了。
她当时就笑了,被这个少年的表情逗笑了。
不过,看到少年手上篮子里的榆钱她就笑的更开心了,原来这满树的榆钱倒是大都被这少年摘了去。
“你摘这榆钱要做什么?”
少年脸色一红,支支吾吾了半天,她才明白也是送人。这下她为难了,总不能抢了这少年的榆钱。
“你能不能让给我点,我可以买?”
少年摇头:“这是我送给亲人的礼物,不卖。”
“你送给亲人是礼物,我这是送给病人,对他来说这是药,你认为是礼物重要还是药重要?”
少年疑惑:“榆钱还是药?”
“当然,它可以安神健脾,这个病人夜里总是睡不好,如果吃了榆钱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少年虽信了几分,还是有几分怀疑:“你说的是真的?”
她当时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当然,不信你回去查医书。”
少年点头:“医书我回去会看,但榆钱你只可以拿走一半。”
她连忙点头:“一半就够了,不过我今天没带银子,你明日去姬氏去取,报姬净空的名字就行了。”
本来安然的少年脸色一变:“你是姬净空?”
她忙着装榆钱,没有看到少年变动的眼神:“是啊,姬净空,你认识我?”
少年连忙摇头:“不,不认识……”
她笑着说了声谢谢就脚尖一点,飞回了师傅落脚的客栈。
心急如焚的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到那个少年望着她的背影,但远远的却听到少年低低的轻喃:“姬净空吗?原来,姬净空是这个样子……”
是啊,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李嘉初,年少的李嘉初,明亮的眼睛,白皙的皮肤,有着善良的心和纯真的笑容。
“你喜欢榆钱吗?”她这样问眼前这个眼神哀痛的男人。
“榆钱曾是我最喜欢的一种食物,但哥哥死后,我厌恶它,因为它只会让我想到坟墓。”
“原来,他当初是为你摘的榆钱。”
“可我宁愿那天他没有去,没有遇见你,这样或许他不会心动,不会将心也落下那颗老榆树里。”
姬净空沉默,抬头静静的望着天空。
“你叫什么?”
李嘉初面色已恢复常态,神色冷厉:“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他就这样的走了,走的背影决绝,也走的态度刚硬。他似乎只有提到哥哥才会柔软那么一刻,那一刻的他就是蚌肉,刺到,会痛,没有贝壳的痛。
是啊,她没有资格,因为,她夺走了他最爱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