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个故事 ...
-
紫竹似乎极为喜欢窗户,今日,他又坐在窗边,斜袖流云如水,背影傲然清尘,似仿若尘世的白莲,出淤泥而不染。
他在写字,写的簪花小楷,极为的认真,极为的肃然。但即便这样他还是顿了一下,对麦冬道:“恭喜大人,又升官了。”
麦冬苦笑:“我总以为你最不该恭喜。”
紫竹却道:“我总归是个人,当然也要道声恭喜。”
麦冬又苦笑:“你若是真心恭喜自是不必言说。”
紫竹笑了笑:“和大人谈话总是不用费力,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对不对?”
麦冬道:“这当然算是一件好事,而且还有更好的一件事。”
“哦,能让李大人都说好的事,我到是想听听。”
“你不是一直想走吗?”
紫竹轻蘸砚台里的墨水,口中却道:“当初,大人不是已经拒绝了我的提议?而且听说女皇陛下已经将十殿下许配给了大人。”
“拒绝不是说不可以再提。”
紫竹转身面向她:“洗耳恭听。”
“我可以让你走出天香楼,或者可以这样说,你以后可以换一个身份生活。”麦冬缓缓说道。
“换一个身份生活,是真实是文书,真实的身份?”
“不错。”
紫竹静默了一下才道:“那么,大人想要的是什么?”
“见康涣生一面。”
“就这么简单?”
“本来没这么简单,我想从她那里探知一个人的下落,但不管怎么说上次欠你一个人情,若让你再让你与她周旋,似乎算不上还你人情。”
紫竹笑道:“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李大人身上还有点人情味。”
麦冬苦笑:“我又不是鬼,若是有味,当然是人情味。”
紫竹却道:“可是,偏生这世上最没味道的也是人。”
麦冬挑眉:“看来你对尘世偏见颇深。”
紫竹拾起桌上刚写好的簪花小楷,轻轻一吹,道:“大人是否想说,我不仅对尘世厌倦,而且是个活在云端之上的人?”
麦冬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低头,她心中确实有点这方面的想法。
紫竹却是轻笑了几声,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大人再等一炷香的时间自然会见到你相见的人。”
找对人,自然会极快的见到你想见的人。
麦冬总以为康涣生见到她会惊讶几分,但她的眉峰动也未动一下,反倒是麦冬有了几分惊讶。
“将军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康涣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道:“天下现在还有谁不认识李大人,由商到官,不到两年,官升六级,现在还是女皇陛下的准女婿,那日倒是我看走眼了。”
麦冬干笑两声:“将军说笑了,下官不过是适逢其会,运气好了点,这次下官找将军是有事相求。”
康涣生还未说什么,门外却有人敲门。
“进来。”康涣生道。
进来的是一个小厮,小厮手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面不多,却是长长的一根,色泽金黄。面还未放下,那扑鼻而来的芳香就已蹿入心房。
麦冬疑惑:“这是?”
小厮安静退下,康涣生将面上的葱花一点一点挑掉,挑的极为有耐心,挑完了才道:“今日是舍弟的生辰,李大人也喝一杯吧!”
麦冬一怔,这才恍惚认出,那种浓郁的香味竟然是桂花的味道。
“阿桂自小就讨厌葱花,可是我老是忘记吩咐厨房,所以每次都是我亲自帮他挑出来,不知道地府有没有这样香没有葱花的长寿面?”康涣生说的极慢,语气低沉。
麦冬心一滞,顿时也有了几分伤感,康涣生对弟弟那发自肺腑的亲情总令她想起麦青。有一次,她也这般煮了一碗面,放在了麦青的墓前,那面热气腾腾,而她,却泪流满面。
“会的,地府一定会有这样的面,即便他吃不到,但一定会闻到这个味道,只要闻到,他已满足。”麦冬慢慢说道。
康涣生低沉的脸色好看了几分,换了只大碗,倒满了白酒,仰头猛灌进了肠胃,喝的眉头都不皱一下,连喝了三大碗才停了下来。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先知,先知是谁?”
康涣生瞳孔一缩,倒酒的动作不由的停下了几分:“你为什么要找他?”
“要报仇。”
康涣生明明在喝酒,但听到麦冬的回答却好似想喷出来,脸色极为的奇怪,但自小良好的教养使她做不出喷酒的动作。
“你要找先知报仇?!”
“找先知报仇有什么奇怪,这个世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二个不顺眼的人或仇人。”
康涣生却突然笑了,笑的却似极为的嘲讽:“你竟然找先知报仇,你的仇人竟然是他,真是好笑,是在是好笑,实在是太好笑!”
麦冬不明白康涣生在嘲笑什么,但心底却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不,我不会告诉你先知是谁。”康涣生有几分冷彻骨头的寒意,“因为,他是我的,我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麦冬神色一凛:“我一样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康涣生摇头:“不,那不一样,我必须亲自动手,必须让阿桂知道,他的仇,我给他报了!”
看到康涣生眼底的执意麦冬知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了,便退一步道:“即便你想让她生不如死,也总该留她一口气给我,让我报了仇。”
康涣生奇怪的看了麦冬一眼,许久才道:“好,我留一口气给你,我报完后一定通知你。”
麦冬点头:“好,一言为定。”
麦冬静静的离开了天香楼,康涣生推开那夜色里艳红的窗,看窗外月色雪白而四周艳丽如霜,那微微的寒冷的忍不住想起那年的那个腊月寒冬。
对不起,父亲,我丢了阿桂。
丢了那个像是雪白的雪团一样可爱的弟弟。
您放心,弟弟不会白死。
绝对不会!
第二天,工部的几位同僚都意味不明的朝麦冬笑,麦冬莫名其妙。
“怎么了,你们?”
一个主事道:“听说大人昨天见到那紫竹了?”
麦冬眉梢一动:“听谁说的?”
另一主事凑上来:“大人这事都是好几位都看见的事,还用听谁讲,听说那紫竹容国色天香,才学惊人。是不是真的?”
麦冬叹了口气:“人家花魁面前挡一屏风,我怎么能看的见。若是说才学就不要提了,我除了几个大字认识,一首诗都做不出来。”
众人见麦冬这么说都有些傻眼,见过谦虚的,没见过这样子谦虚的,一个主事又道:“那大人讲讲怎么见到这紫竹的?”
麦冬摸了摸下巴:“想知道的话,一个人十两银子。”
众人傻眼,没见过这么收银子的,还收这么少!
而且怕是万两银子也有人愿意买这消息啊。
“大人说的是真的?”
麦冬点头:“快点,快点,过期不候。”
众人见李大人来真的,顿时纷纷掏出银子,麦冬收到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眉开眼笑道:“很简单啊,你们该知道那个寂寞寒窗空守寡,只要对出下联,紫竹自然会见你,我就是找到了一个下联,你们在慢慢的想个下联,想到了说不定紫竹就见你们了。”
众人顿时绝倒,如果知道下联,早去了!
李大人,好阴险啊!
在工部混到下半天,却听到三皇女出事的消息。听说是在十殿下九转回廊那里受到刺客的攻击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想到三皇女对十殿下的心思,再联想到那个九转回廊,麦冬顿时对事实的真相有了几分猜测。八成是十殿下动了九转回廊的机关,至于刺客之事倒是也不一定是假的,当初在太原河河堤就有人刺杀过三皇女。
不过,如果那刺客本身就是十殿下请的呢?
难不成十殿下拿着银令去江湖上买刺客?想到这个猜测麦冬的脸色不仅黑了半边,这个猜测也不是不可能,若是他直接用一线天的人,不说一线天的人接不接,单说这消息她立马就能知道。
所以,十殿下这是用银令去换江湖上的顶级刺客,毕竟,这千年难见的银令还是珍贵的价值连城。
这个猜测在傍晚看到十殿下守在榆树旁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掉了。
“你竟然用银令去雇刺客?!!”
十殿下低头,小声道:“我难道就不能反击?”
“那么,现在,你高兴了!”
十殿下却摇头:“不,我一点也不高兴。”
“都这样了你还不高兴。”
“因为她不到半月就会醒过来,万一是在婚宴前,我担心会有变故。”
“你什么意思?”
十殿下希冀的看着她:“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明枳昏迷的更久一点?”
麦冬没好气道:“在这你的地盘你都没办法,更何况我!”
“有时候身在局中反而束手束脚,不若局外人清楚明了,我想不到办法,说不定你就有办法啊!”十殿下回答的理所当然。
麦冬郁闷:“我虽然答应娶你,但从来没有说过为了娶你要克服各种不利因素,你要明白一点,我是被迫的。”
十殿下定定的看着她,咬牙:“你真的不帮忙?”
麦冬摇头:“不帮。”
十殿下气的发抖,却想不到什么方法来威胁她,不禁气急道:“你若是不帮,我就睡在这里不走了!”
麦冬光棍道:“你不走就不走好了,我无所谓!”
十殿下顿时气的脸红,只不过麦冬看不到,她只看到他气的发抖的样子:“好,你曾答应帮我做三件事,这就是第三件,让明枳昏迷一个月!”
麦冬几乎没怎么想就点头答应:“好,现在我们算是两清了。”
十殿下气道:“若不是我今日阻止了明枳,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真是狗咬吕洞宾!”
麦冬一怔,倒是有点意外:“三皇女要对付我?”
“哼,你以为她会这么平静的放过你?白如做梦!”
“如果按你这么说,三皇女醒来后不是更麻烦,我还要每天提心吊胆的担心她对付我?”
“你不是还有张王牌吗,只要让她知道你有黄金令,我想她不会将我看的比皇位还重吧?!”
麦冬点头:“你说的也是,不过,这可真是个下策。”
“有下策就不错了,不然我当初为什么找上你?!”
麦冬又点头:“所以,我才说,殿下是个麻烦。”
十殿下顿时气的有种想踹女人一脚的感觉:“我就算是麻烦,也是世上最贵的麻烦,有些人想要还要不上呢!”
麦冬却道:“你告诉我谁想要,我倒找银子给她。”
“你——”
十殿下气的拂袖而去。
三皇女明枳的事她可以交个程珂,杀个皇女有麻烦,但让皇女昏迷更久一点就没什么大问题。
她写了一张展后即焚的字条,让生地交给程珂。自己却去了一线天当铺,不管怎么说要将答应紫竹的事办了才行。
紫竹的文书可以找姬九,但护送他的人还是找一线天比较可靠。
“我真没想到,李大人会将我偷出来!”紫竹似笑非笑,那话中的含义也令人听不出真正的味道。
“除了这个难道你还有更好主意?你不要忘了你现在是顺天有名的名人,多少达官贵人盯着呢,谁能买的了你!更何况眼下还有一位虎视眈眈的康将军!我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你以为我有多厉害。”
紫竹却笑道:“至少应该比表面厉害。”
麦冬一怔:“此话何意?”
“大人以为当初我赎身为何要找到大人身上,比大人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是没有,想为我赎身的名门也大有人在。”紫竹不答反问道。
麦冬一愣,这个问题当时她也问过,紫竹是如何说的?
“你当初不是说正因为她们喜欢,你才不选择她们!”
紫竹却轻笑:“我有没有说过大人深藏不露?”
麦冬沉默,紫竹没对她说过,但当时那个龟奴倒是说过他的主子说过。
“大人,你看天上群星,总有极亮的几颗。”
麦冬抬头,望天上繁星,心下急转:“你是说……”
紫竹却石破天惊道:“大人的命星很亮啊!”
麦冬差点没有倒地的冲动:“你懂星象?”
紫竹疑惑道:“怎么,懂星相学很奇怪吗?”
麦冬却摇头:“不,不是,你还看到了什么?”
紫竹却笑而不言:“大人,看在离别的份上,我赠你一句话,不管遇到什么,切莫太伤悲,人生总喜欢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一切都会过去的。”
麦冬不解:“什么意思?”
“大人最近会遇大恸大悲之事,还望珍重身体。”
“虽然这大婚不是我心中所愿,但大恸大悲有点夸张吧!”
“我只是一条忠告,至于听不听是大人的事。”
麦冬奇怪道:“你怎么会星相学,据我所知,星相学没有人的指点,但看几本书是学不来的。”
紫竹却望着漫天的繁星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世上有个女人我极恨,但她偏偏是我的母亲,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最后,我能想到的就是不用她教我的任何东西。”
“但你也看到了,有时候,有些东西就像融入了骨髓的血肉,不是想不用就不用,想忘掉就忘掉的。”
麦冬一惊,不敢相信道:“你的母亲,难道是那个闻名于天下的王东阳,王大师?”
紫竹苦笑:“对别人来说她是一位大师,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她根本就将全部的心思放到了她的钻研上,天天云游四方,四海为家,偶尔闲暇的心思也都放到了她的徒弟上,好像根本忘了这世上她还有一个望穿秋水在等她的夫君,还有一个殷殷期盼自己母亲回家的儿子。”
“我恨她,她害的父亲郁郁寡欢而死,害的我颠沛流离,寄人篱下,最后落入娼馆之中。”
麦冬简直吃惊的说不出话,从未听说王东阳大师竟然还有个孩子,更想不到王东阳的儿子竟会沦落到娼馆的地步,太不可思议了。
“你说的人真是王东阳王大师?”
紫竹哼道:“这个世上还有第二个王东阳吗?”
“可是,王东阳大师有两个极为出色的徒弟,若是知道你沦落到娼馆,必然不会无动于衷,你为什么不求救?”
紫竹却冷笑:“你以为,除了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我还怨恨谁!”
麦冬摸了摸下巴,顿时不说话了。
王东阳徒弟见到和王东阳在一起的时间估计远超紫竹,怪不得紫竹会这样,恨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低头求救,是宁愿死也不会说出自己身世的。
“那看在离别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和我类似的那颗星星是谁?”
紫竹看了眼浩瀚夜色的繁星,面色有几分奇怪:“我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大人现在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为什么?”
“因为,大人若是提前知道了,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自责之中。”
麦冬还想再问,紫竹却摇头:“大人,莫要再问,该说的我已说尽。”
紫竹没有背影,只有那淡紫色的车帘微微的摇摆,在微风中慢慢的掀开。只是谁也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就像最遥远的星辰。
紫竹的离开在顺天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说人是怎么逃走的,但是这份天子眼皮低下消失的如此无声无息的能力就够让人吃惊的。
顺天有权有势的还觊觎紫竹美色和才气的都大有人在,皆是紧锣密鼓的悄悄派人查询,若是查到那就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了。
什么,送回去?开什么玩笑!找到了人,直接占为己有,谁找到就是谁的!一时间,在顺天一度掀起了一股招人的热潮,找人找的差点没把三教九流之地翻个彻底。
在所有人中,康涣生是最安静的。不是她不在乎,而是她太在乎,在乎的必须冷静,冷静的想想,想想各种可能。
麦冬拖着几分疲惫的身躯回家,最近工部的事虽不忙,但由于黄玉珠是她提出来的,户部天天过来跟她计算这个产量的问题。鸡毛蒜皮的问题也来烦她,差点没将那隐藏极深的脾气给引爆,要不是那人官阶比她高,她绝对会让她尝尝什么是地雷的味道。
麦冬也只是堪堪推开门,就听到一个声音道:“如果我是你,就选择一会再进去。”
麦冬怔怔的停住了手,因为这个声音她认识,是康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