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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蚯蚓少年,名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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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冬下车,说是牙行,不过是一处巨大的空地,空地上有许多囚笼,密密麻麻如同集装箱。一个狭小的囚笼大约七八个人,拥挤不堪。囚笼之人多是蓬头垢面,衣不蔽体,他们神情木讷、呆滞,脚上拷着锁链,锁链锁在铁栏上。
有几个和她一样的买家在挑选,有一个甚至像买马一般在仔细观察囚笼里一个少年的牙齿,细致到连舌头也不放过。可即使这样少年依旧恭顺,甚至卑微。
看到又来了买家,靠近的囚笼似焕发了生机,发出一种如饿狼一般的眼神,看清麦冬肥胖的身形,隐藏的汹涌简直到了要吃人的地步。
这么胖,家中肯定有粮。
先迎上来的是个拿着长烟杆矮个头的女人,身穿灰衫,却已黑的发了恶臭,麦冬不得偏移步伐,离她远一点。
“这位主家想要什么样的,我这里什么都有,不管是貌美的小厮,还是机灵的丫头,只要你说的出,我就能给你找来……”
女人笑嘻嘻的发挥着口若悬河的口才,麦冬却没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继续往里走。那女人也不阻拦,在麦冬身后大声叫道:“主家好好看,明日我就要去别处了,这是最后一天,可以优惠——”
一双双的眼睛,带着期盼,极尽渴求。
“这位主子,你买下我吧!我有大力气……”
跪地的女人,熊腰虎背,中气不足,似长期忍受饥饿,脏乱的头发似稻草,东扎西歪,风吹日晒的黑肤饱含风霜。
她乞求,似忠厚的真诚,匍匐于地。
麦冬面无表情的走过。
“主家,奴……”
似有千言,未尽一语,不胜之忧愁,哀婉如伤。柔美的少年,看你的时候柔软的像是棉花糖里的甜,楚楚又可怜。
麦冬没有丝毫的怜惜,不带半点犹豫,走过,身后像是碎了一地的叹息。
一只如同鬼爪的手几乎抓住了她,被身后的安七快速的一脚,狠狠踩住。那人吃痛惨叫,却又不肯放。另一只手抓住铁栏,脸贴在栏杆用力挤,挤的几乎脸要变形,她急切的恳求:“主家,你买我吧!我是个厨师,可以做出任何你想吃的东西……”
此人面形似猴,清廋只余皮骨。
麦冬不动声色,亦不停步伐,身后传来更为凄惨的尖叫,想必,安七用脚极尽碾碎那人的手骨,远远的,她听到一声清脆的断裂。
咔嚓,一声。
汹涌暴烈的凶狠安静下来,蠢蠢欲动的心思收敛。
心软要看时间,不要选在最差的时机。有时候,一个微小毫不起眼的失误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简如天外飞仙,致命一击。
你所错的不过是在不该的时刻露出了软弱,惯会心计的人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恰当的你不得不,顺理成章又无可挑剔。
……
也有惊恐的眼神,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头大身小,眼睛却不是黑色,而是宝蓝,如同海洋一般美丽,又如水晶一般剔透。
他退缩,又弯曲,想隐藏,又似要闭眼。
身后,重重的一鞭。
“啪——”
响亮的似铁栏在悲唱,却有布声崩断,淡淡的血腥弥漫。
蓝眼少年的卖主竟是一个男人,阴柔至极,大约三四十岁,带着春花的灿烂,厚厚的脂唇。麦冬惊异却又了然,这男人已不算男人,被阉割。
“这位小主,要不要把他领出来,您瞧清楚……”说完他又瞧了眼麦冬身后的安七,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
麦冬沉默,想了一下才道:“他这样瘦小,能干什么?”
脂唇男人笑意深深,小声道:“小主就不要打趣奴家了,这不是心知肚明的事吗,难不成小主……”
他嘿嘿一笑,不言而喻的未尽之意令人遐想。看到麦冬依旧一脸懵懂,讶然一笑,在她耳边低语一番。
只不过两三句,麦冬却神色一变,而后又面无表情。
怪不得这男人会望着安七神色意味不明,这小小少年不过一女人的玩物,只是玩法甚为变态,连从现代而来的麦冬也不禁闻之色变。这男人估计猜测她有特殊爱好,带着这么一个‘丑男’贴身伺候。
这不是审美有问题是什么,这世界大概有她审美的同类,男人已见怪不怪。
她面色带着几分奇怪的问了句行情,结果却令她大吃一惊,这少年竟要一百两银子,李沅芷仅剩的全部身价也就这点钱。此人虽不倾城,却能令人倾产。怕是,贵也不过是因他那双与众不同的宝蓝眼睛。
麦冬走开,蓝眼少年她是买不起的,就算买起也要斟酌一二。
又走过几个铁笼,她看到一双警惕怀疑又审视的眼睛。那是一个身体精瘦,安静靠坐囚笼角落的女人,不过双十年华,一只脚被铁链吊起,盯着麦冬,不言不语。
麦冬走不动了,这个人很令她心动,她现在需要这样的人。
这人的卖主实在是干净,头发干净不剩一根,衣衫干净如阳春白雪,皮肤干净的好似苍白的病鬼。她摇头:“这人不卖!”
麦冬奇怪了:“你摆在这里为什么不卖?”
“她一条腿断了,已被一位巫医的弟子预定,不能卖。”
巫医,麦冬知道,类似古代的神婆却又结合了炼金术,主张按神的旨意炼制神药救人,只不过巫医极少且大多生活在人烟稀少的深山,如同隐居的隐士,达官贵人要求药需诚心找寻。神丹更是珍贵无比,据说有起死回生、延长寿命之效。
麦冬这样一个末流商人PK高级巫医的徒弟,不用看结果也知道,她却有些不甘心:“你是不是经常乏力,头晕耳鸣,常忘东西,甚至吃东西都吃的甚为艰难,好不容易吃下去还恶心想吐,吐不出来却又腹胀难受?”
病鬼卖主大惊失色,失声叫道:“你怎么知道?!”
麦冬笑而不语。
病鬼卖主恢复了那毫无表情的脸,想了一下还是硬邦邦的回了句:“这个不行,你可以挑选别的。”
麦冬心底一叹,换了个要求,这次病鬼卖主倒是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她给了麦冬三小包药粉和一包种子。麦冬告诉了她一份补铁的食谱,她得的也不过是缺铁性贫血而已。
麦冬继续逛,终于看到两个看起来顺眼又价格不贵的少女,大概十六七岁左右,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破旧长袍,一个用不辨颜色的长巾将头发全裹了起来。
她们便宜的原因很简单,脸上起了疹子。
而麦冬,只选一个。
她问她们:“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太阳东升西落?”
裹发少女马上应答:“就像人必须吃饭一样,太阳也必须东升西落。”
长袍少女疑惑道:“这难道不很正常?”
麦冬又问:“如果有一天太阳西升东落,你们认为正常吗?会怎么想?”
裹发少女道:“当然不正常,我会考虑发生变化的原因。”
长袍少女道:“我要看看第二天是不是还这样。”
麦冬问她:“如果一直这样呢?”
长袍少女道:“那就是正常。”
麦冬又继续问她:“如果只有你一人看见呢?”
这次长袍少女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在我眼里它就是正常。”
麦冬笑了,她问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看的不过是他们的思想动态,显然,裹发少女较长袍少女聪明,而且善于思考。她能立刻做出回答说明她曾经思考过,对太阳这种习以为常的事情都善于思考,更不论一些稀奇古怪之事。
如果选人才,无疑,裹发少女会脱颖而出,然而,麦冬却选择了长袍少女,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聪明,而是一个安静沉默可以为她办事的人。
卖主是个满嘴黄牙的女人,要价十三两,麦冬可真讨厌这个数字,她宁愿她要价十四两,也不愿听到十三这个数字。
她砍也只砍到十一两,卖主死活不肯再降一点,令她郁闷不已。犹豫间,余光落到角落的一个少年身上,顿住。
不是因为这个少年极美,而是因为少年的脸,刀痕累累,诡谲的伤口如同蚯蚓拱起的肉瘤,密布阴云,丑相惊人,就连麦冬,都有些不忍直视。
触动麦冬的是他的剪水一般的眼睛,痛苦、恨、绝望、冷漠,她死前折射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眼神,在心的那根弦上,再也没有了波纹。
而他脸上,能看的也只剩那双眼睛。
黄牙女人见麦冬看那少年,习惯的推销:“您可真有眼光,这人脸虽然毁了,可你看看这肌肤……”
黄牙女人粗鲁的扒开少年的胳膊,疤脸少年无知无觉,发着馊味的破衫下,肤如凝脂,凝白似玉。
麦冬不理黄牙女人的天花乱坠:“这个多少?”
女人伸出一只手:“五两!”
麦冬摇头,转身就走。
黄牙女人急了,这人在她手上已经折了很久,谁看见他的脸还吃得下饭,好不容易有个对眼的怎么能放过去。
她拉住麦冬,低声道:“你想想,黑灯瞎火,摸着多舒服啊!四两,这可是最低价了,你也不能让我白跑一趟是不是!”
麦冬不语,想了一下,她才在黄牙女人耳边低语几句,黄牙女人目光闪烁了几下,才咬牙点头。
最终成交价格两个人十四两,麦冬爽快的支付了银子,黄牙女人交给麦冬一个小布袋,同时也递交了文书。文书是证明个人身份的官方文牒,没有文书连县城都进不去,有点类似现代的身份证。
而小布袋,麦冬只看了一眼,随即挂在自己玉带上。
不管麦冬做什么,安七总是沉默如初,以行动做事。对于这点麦冬很满意,这个车夫挺合格。
她带着两人上了驴车,对那个寡言的长袍少女道:“以后,你就叫十一。”
当然,那个自始至终一直沉默的刀疤少年被她起名为初三,因为,只用了她三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