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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冲冠一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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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极为的幽深,走在潮湿阴暗的过道,耳中时常听到男人的嘶哑,呻吟,女人的怒吼,鞭响,□□污浊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麦冬皱眉,没想到这地牢会如此的残忍血腥,恐怕不听话的男人都要在这里受尽折磨。
她曾以为卖进牙行的才更为凄惨,却未料,任何地方都有最污浊的一面。
走到第三十九个牢房,老鸨停了下来,牢房不算是普通的牢房,因为没有铁栅栏,而是墙,黑乎乎的一间间房子。
老鸨小声道:“这里面还有位客人,从昨日到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先去将人叫出来,两位稍等片刻。”
老鸨进去不久,里面就传来了几句女人的怒骂声,接着又是一阵男人疼痛的嘶叫,也不知老鸨又说了什么,里面安静下来,不过半刻钟,从暗房里走出一个女人。
女人出来的时候还在提裤子,系腰带,一身的事后气味,满脸的意犹未尽。看到麦冬两人,哼哼唧唧的道:“两位可真有福气,里面那位可曾经是位县令的公子!”
女人系好腰带见这两人未动,又带着一种回味的神色说道,“想当初他可是傲气的很,像咱们这种人他是瞧也不瞧一眼的!嘿嘿,真没想到,啧啧……风水轮流转呢!”
麦冬站住未动,倒不是想听女人如何在身体上挫败一个曾经她需要仰视的男人从而达到一种心理上的平衡,而是这个女人她认识,两面之缘。
但女人不会认出她。
这个女人便是当初她第一次入剡阳时训斥王鸡眼的领头之人,也曾带着一个疑似军人的女人在追查她,或许说是在追查拥有炼制明月刀秘法的人。
一个瞬间,她又想到了山上的那个珍珠肤色验她巫医身份的女人,她的身后就站着那个查找明月刀的军人,那人明显是珍珠女人的手下。
那这个城门女人在此是否和珍珠女人有关?珍珠女人和先知有没有关系呢?珍珠女人和柳不言认识,要不要向他打听一下。
麦冬还未入这个大局,便已感到此局范围如此之广,牵扯之人如此之深,不动声色,落下一子,棋局已风起云涌,变化莫测。
也不知下这棋世上能有几人?!
但,她没有退缩的理由。
麦冬一脸沉思,女人虽长了一副周正的脸,此刻,却是心满意足,笑的极为猥琐的离开。
老鸨也笑着出来:“这位主,要不要我先找人清理一下,里面有些脏乱,我怕您会不舒服。”
麦冬摇头:“不用了,你可以走了。”
老鸨笑呵呵道:“没问题,我马上就走,小主可以尽情的玩,玩三天三夜都没问题,自有人给您送吃的。”
麦冬有些不耐烦,生地两眼一瞪:“让你离开你没听到!”
老鸨却不理生地的喝声,满面笑容的离开了,哼,什么三教九流咱没见过,还怕你威胁不成?!
麦冬和生地两人进去。
暗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男人却极为的白皙,生地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麦冬看了一眼,却还要再看第二眼,第二眼她终于看到了男人耳垂上的红色胎记。
男人浑身赤/裸,双手被反绑吊着,脚沾着地,身上鞭痕累累,深已见骨,下身更是污浊不堪,甚至已流血红肿。
男人半低着头,软弱无力,好似全身没了力气。
“生地,给他松绑,披个被单。”
生地为难的看了眼主子,麦冬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男人被生地半放在墙边,身上盖着一床发着霉味的白色被单,此时,麦冬才看清男人血迹斑斑的脸。
麦冬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但此刻,她几乎想失忆。
这其实是个少年,一个富有才华又高傲的少年,却被人生生折磨成这般模样。人性的扭转,灵魂的践踏,令麦冬不忍直视,虽主因不在她,但她也有参与,她曾送了一份不大不小的罪证给知州。
少年是斗美会上那个假扮女人穿着绸缎的公子,牛子牵还称赞她长的俊俏。曾对出香云的‘天当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也曾对出秋君的‘听雨,雨住,住听雨楼也住听雨声,声嘀嘀,听,听,听’;也曾一句话免于红岭对她的鞭打,语声声的急着要见父亲。
秦红州抬头,静静的看着她,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寂,没有任何色彩的空寂,如同没有生命的灰色。
麦冬问他:“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秦红州怔怔的看她,没有任何反应。
麦冬又道:“红岭没死。”
秦红州的眼珠终于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你如果真喜欢这里就别开口说话。”
秦红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神采,极为虚弱的问:“你……是谁?为……什么?”
麦冬用旁边的湿布为他擦了擦脸:“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让你出去,难道,你不愿意出去?”
“你的……目的?”
麦冬静静了看了他一眼:“扳指,白玉扳指。”
他的身体骤然颤抖,口吐白沫,人也激动起来:“不在我这里……真的不在我这里……”
麦冬立刻出手控制住他,待他平静了才问:“谁问过你?”
“一……一群黑衣人,黑衣人……”
“不在你这里又在哪里?”
秦红州猛然抬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有什么条件?”
“毁了这里,毁了它——!!!”
麦冬没有出声,毁了这里是极为麻烦的一件事,她知道秦红州毁掉的意思,不是烧毁,而是杀光,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这个她办不到,所以,她摇头。
“换一个。”
秦红州卷缩在角落,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娶我,你娶我也行!”
麦冬又摇头:“我已经有夫君。”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我不介意!”
“你妹妹红岭疯了,我可以帮你治好她。”
秦红州又安静了下来,沉寂了许久,眼底涌出了泪:“……好,我们找个好地方……好地方……扳指我戴着不舒服,还了回去……”
麦冬一怔:“还了回去,你还给了谁?黄三元?”
秦红州摇头:“黄三元……已经死了,肯定是被她们杀了……当时,我不知道……我还给了它原本的主人,沈留白,扳指就在他手上……”
麦冬浑身冰冷,电石火花间似有一根线串联。
黄三元惨死,知县牢狱,红岭红州审讯,老宅着火,留白……,这一切的一切竟真的都是因为这白玉扳指,而凶手就是那位先知。
麦冬努力控制住自己翻滚的思绪,让生地给他穿好衣衫。
按墙壁上了一个暗铃,让人将老鸨喊来。
“一口价,两百八十两。”
麦冬看了眼秦红州:“都这样了还卖这么贵!”
老鸨笑道:“他不一样,是官宦之家,你懂的。”
麦冬颔首,生地拿出银票:“将文书拿来。”
老鸨笑嘻嘻的接过:“好嘞,你稍等。”
麦冬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便让龟奴带他们出去,长而幽暗的走廊,一声又一声凄惨的低吟,男人的哭泣,女人的大笑,都在这条走廊游荡。
几人正走着,突然,一个房门开了,从中走出一个醉酒的女人,东倒西歪的醉倒在地上,拎着酒坛,裤子都没穿。屋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哭泣声,一声低过一声。
秦红州一阵颤抖,生地面无表情的看了酒坛一眼,麦冬面不改色,龟奴更是习以为常,只是对着女人的白屁股嘿嘿笑了两声,几人正要走过,麦冬无意间向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随意,这一眼也没有目的,但这一眼差点没令她惊叫,更令她全身的肌肤都冰凉。
房间同样幽暗,但她却看到了一样东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东西。
那是一支簪子,一支兰花簪子。
幽静的簪子在角落散发着昏暗的光,似普普通通的兰花,普普通通的木料,更是普普通通的掉在地上。
但不会错,一定是那支沉香木兰花簪。
她疯子一样冲进去看清地上男人的脸,是张清瘦陌生的脸,但即使沈留白清廋,也绝不会长成这样子,她这才看清,地上是个极瘦的男人。
她走到角落,捡起兰花簪,静静的抚摸着簪子,没错,独一无二的簪子,因为她在上面做了记号,一行书写流利的英文。
麦冬全身的血液几乎要逆冲,沈留白难道来过这里?他没死?那些人没找到扳指所以审问他,把他关在了这里?
“这位主,走错门了吧!”老鸨看到麦冬怔怔的站在十七号屋,开玩笑道。
麦冬一个箭步冲上去,掐着老鸨的脖子:“说,这里的人呢?”
老鸨神情一变,一眼看到身旁的龟奴一句话没叫就被生地敲晕,他脸色更白:“人,什么人?人不是在这里吗?”
“他之前的人!!”
“之前……哦……那个胖子啊……”
“胖子?确定他是个胖子?他手臂受伤了没?”
“是胖子,手臂确实受了伤……不……不仅如此,他好像刚刚生产……身下的衣服全是血迹……”
“他人呢,人在哪!!!”
老鸨几乎要被勒断脖子:“他……他不归我管……我……不知道……”
麦冬恶狠狠的盯着老鸨:“什么意思?说清楚!不然,我杀了你!!”
“那胖子是别人押来的,只是借用这地方,然后……然后她们喊了几个女人和男人进去……我只听到里面……男女的声音……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些个女人和男人呢?”
“那些女人有些是护卫,有些是常客,今儿都在,男人自然是……”
麦冬的手几乎要捏爆,咬牙切齿:“然后呢?”
“然后……几天后,他被装进一个麻袋里,好像是死了,身上全是血,还有……污浊……真的,我就知道这么多,不要杀我,有很多人看到你,你会被通缉的!”
麦冬的眼睛几乎红了,沈留白竟然不是被火烧死,生前竟还遭受了这种虐待,先知,先知,你最好别死,否则我会把你的墓挖了鞭尸!
“通缉,我不怕通缉,”她冷冷一笑,“因为,没人会通缉。”
老鸨还不明白什么意思,身上一痛,顿时全身犹如万蚁噬心,竟生了立刻死去的心思,他平时极尽方法用刑于人,但绝没有如此磨人令人恨不得死的手段。
秦红州看着老鸨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脸上痛苦扭曲,惊恐至极,但偏偏口不能发音,卷缩在地上,不停抽搐,不停的流血,慢慢,慢慢的流。
“沈留白是你什么人?”秦红州盯着麦冬问。
麦冬冷冷的看他一眼:“和你没关系,你不是要毁掉这里吗,我答应你,毁了它!!!”
麦冬没有再动手,生地也没动手,她们离开了这里。
她招来一线天的人:“给面具县一线天掌柜传令,摧毁柳巷馆,彻底的摧毁!”
灰衣斗笠之人迟疑的看她一眼:“副阁主,因此时牵扯过大,您的权利还不够。”
麦冬一脚踹过去:“我现在不是副阁主,是客人,我付钱行吗,不管多少钱,我付!!毁了它,毁掉!!!”
灰衣斗笠立马站起来:“是,副阁主,小的立即通知!”
当天夜里面具县就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县里最大的娼馆柳巷馆失火,几乎没人逃出来,全烧死在了里面。
听说在下面发现一个地牢,令人不忍目睹的是地牢里有五个被吊起来的女人和男人,全身上下像是被动了刑,肉都被生生削了下来,只剩下一副骨架。要不是头颅上是完整的,还以为原本就是骨骸,手段之残忍,令人毛骨悚然,一时间,县里的女人噤若寒蝉,竟集体的不风流,连来往的客商也不敢在这里胡闹过夜。
无论重建多少次柳巷馆,不是发生火灾就是发生人命案,从此面具县的娼馆竟然绝迹了,没有娼馆,什么也没有。
麦冬手里握着兰花簪,心如刀割,她以为沈留白是活生生烧死,没想到是生生的虐死。他宁可烧死,也不愿受辱吧!他受尽折磨的时候自己在哪里,自己坐在他的坟前傻傻的哭泣。
她今天才意识到,在这里不仅要有钱,还要有权,不然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睁眼瞎。
秦红州望着自己身上白纱缠绕,药味满身怔怔的发呆。几乎有些不相信前一秒还在地狱里挣扎,此刻竟然还能重见光明,还能见到听说被卖到边疆的妹妹。
伤口是一个极丑,但手法熟练的男人给他包扎的,然而他最意外的是看到秋君,那个曾经风光一时,落败跌入泥尘的秋君,一脸的安然和快乐,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婴儿。
从那婴儿身上他看到那女人的影子,但他同时也意识到这绝对不是秋君生的,和他一点也不像。
他步履蹒跚,他要见那个女人,地狱般的噩梦令他每一步犹如刀割,但他还是要走,一步一步坚持的走。
房中,女人沉默的坐着,他拐着拐杖靠着门框,问她:“红岭什么时候能恢复?”
麦冬不说话。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三天之后她就会恢复,你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秦红州也开始沉默,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有几分熟悉的女人是谁,也不知她和沈留白什么关系。但却意外她那么想知道答案都不愿去毁掉那里,却因为沈留白毁掉,手段狠辣决绝。
良久,他问:“是谁?”
麦冬不说话,她是告诉他先知的事还是告诉他,其实她也算他的仇人:“你母亲并不是一个好官。”
“但她是个好母亲,允许我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就算扮成女人逛娼馆?”
秦红州惊异的看她:“你怎么知道?”
麦冬苦笑:“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你怎么会以为我还能睡得下?!”秦红州靠在门边一动不动,眼睛却分外的刺人。
“那么,你又怎么以为我知道。”麦冬反问。
秦红州咬着残破不堪的唇:“至少,应该比我知道多点。”
麦冬喝了桌上已经冷掉的茶:“说了你也不一定认识,宁国的先知。”
“先知?”
麦冬点头。
霎那间,秦红州血色尽失,麦冬有些讶然,秦红州好像知道先知,不然不会露出这幅表情:“你知道她?”
秦红州紧紧的抓着门框,好似下一秒他就要滑倒:“听过,出口的预言,无一不中。”
麦冬又问:“还有什么?”
秦红州摇头:“我去顺天府时无意中听到,我以为这样的人不过是那些人夸大其词……没想到……”
麦冬摇头叹气,这是很少有人愿意相信的事,预言,在古代是一个可以接收神谕的人,地位超凡,等同神仆。
和这样的人作对,简直是找死。
秦红州深吸了几口气,恢复了平静:“因为白玉扳指?”
麦冬没有回答。
秦红州狠而冷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看中那枚扳指。”
麦冬低头,她最后悔的事是不是当时不该撒谎,利落的付了银子,这样沈留白就不会拿出扳指给黄三元,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我要跟着你!”
麦冬意外,眼中充满疑问。
“我要报仇!”
不能不说麦冬相当意外:“你找得到她?”
“只要我找的是个人,而不是神。”
“可我并不想让你跟着。”
秦红州锐利的盯着她:“——你是不是认为我没用?”
麦冬摇头:“看到你,我会想起他。”
秦红州神色一变,他知道女人的意思,想起那间地牢,肮脏不堪的地牢,沈留白也曾和他一样的遭遇,他怔怔道:“死了或者比活着更幸福。”
麦冬没有答应秦红州,她更不想一人呆着。
秋君刚把两个小鬼哄睡,就见主子一脸阴郁的进来。
麦冬怔怔的望着鸣凰的脸,两人明明是双胞胎,但她总感觉鸣凰更像沈留白一点,胡闹的脾气,偏执的吃花,身上的疹子。
那时候他怀孕,她该更好的对他,而不是像应付差事,她总以为他在神经质,烟花她也该多放几支,他那么高兴,那么喜欢!
“秋君,弹个琵琶吧!”
“主子,我不会琵琶,只会琴。”
“那就弹琴,安静一点的,能静心的。”
秋君静静的拨动琴弦,颤抖的弦发出一种奇异的音符,而音符竟可以使人安静。
麦冬静静的沉睡,秋君轻轻的拨动琴弦,她想起今天那个一身伤痕和味道的男人,那副形象又何尝不是曾经的他!
但幸好,他和香云遇到了主子,不然,乱葬岗,就是他们最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