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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信天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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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地和安七坐在外面,十一和秋君坐在车厢里,拉车的是辆牛,公牛,后面拴着一个母牛,公牛是拉车的,母牛是挤奶的。
他们一行不像是去游历,反而像是去逃荒,大包、小包拖家带口。
秋君的脸色分外古怪:“主子,咱们碰到强盗怎么办?”
麦冬抱起嘴角冒泡的鸣凰:“遇上,算她们倒霉。”
秋君一脸黑线:“咱们只有生地会功夫。”
麦冬给鸣凰擦了擦口水:“武功,并不代表一切。”
十一递上一只玻璃杯,杯里是温热的白开水,麦冬给鸣凰喂了一点,不过,他好像不想喝,她又把瓶子递给了秋君:“也给鸣凤喂点。”
秋君接过水,尽管无数次看到主子喂孩子,还是有点不习惯,不是宠的问题,简直是捧到手心怕摔了,含到嘴里怕化了,太娇惯了。
十一目不斜视,静静的坐在一边,对主子这般行径早已是习以为常,深感主子这是自讨苦吃将所有的夫君都给遣散了。
青衣在一个并不偏远的村子,村子种满了梨树,梨树已结了小小的青果,鸣凤透着窗外,看的目不转睛,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车厢了充满了孩子的奶粉味、尿骚味,还有淡淡的恶臭,麦冬自顾的躺在车里,孩子,十一和秋君一人一个,鸣凰不知道因为什么一直在哭。
麦冬几乎倦怠:“我说过了没桃花,你哭也没用,晒干的桃花都被你吃完了,你就不能吃点别的?!”
鸣凰听不懂她说的话,还是在哭,哭的嗓子都哑了。麦冬豁然起身,大喊:“再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哭声停止,鸣凰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她,那就那么一瞬,哭声骤大,又是一阵鬼哭狼嚎,麦冬绝倒在车厢。
秋山上了学堂,村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夫子,解完讲义最喜欢讲顺天城的事。年轻的时候是个秀才,也曾去顺天城游玩,那里繁华如梦,挥金如土,年龄大的孩童都已倒背如流,可老秀才还是年复一年的讲。
秋山对此并不感兴趣,但她听的还是很认真,她喜欢现在的生活,但常常会想起哥哥,不知哥哥过的好不好?应该比以前要好吧?她走的时候,哥哥是笑的,笑的很开心。
养父对她很好,只是喜欢在门前做衣衫,青色的长衫,她一看就知道是为谁做的,那个谜一样的女人,带她走过一段奇幻的旅程,在其他孩子还在对巫医憧憬时,她已见过。
她家对门是个杀猪的,总喜欢送猪肉给她们吃,杀猪的女人有副憨厚的笑脸,见到她总会嘿嘿直笑,看到养父笑就更害羞了,简直笑的低了头。
养父总是拒绝,若是实在拒绝不了,就会让她去送银子,这个任务她喜欢,因为到了杀猪的家里她可以吃一顿香喷喷的猪肉大餐。
今日放学,她却看到自家有一辆牛车,两头牛,她心中突突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跑进去。
可,有人截住了她。
“哥哥!”秋山大喜,“你怎么来了?!!”
秋君笑道:“怎么,不想我?”
秋山大笑:“想,怎么不想,好想好想!!!”
秋君笑道:“走,我们去那边说话。”
秋山疑惑:“为什么不进去?”
秋君又笑了:“因为,里面太热闹了。”
偏僻安静的院子确实很热闹,因为鸣凰还在哭。
麦冬感觉自己的耐心有下降的趋势:“你晒桃花了吗?”
青衣摇头:“不过,晒了些梨花。”
“拿一些来,看他吃不吃。”
青衣看着清俊无双的女人担忧的望着床铺上的婴孩,心中交杂的不知是涩还是苦,他喜欢坐在门前,那样,有一天女人来了,他可以第一个看见。
但,当他做好衣衫抬起头,只听到一阵哭声和那张记忆中淡然,此时却苦恼的脸,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到曾经的妻主问他:“你家有桃花吗?”
鸣凰吃梨花,虽然吃的很委屈,但毕竟不哭了。麦冬松了一大口气,再这样哭下去,说不定嗓子要坏掉了。她是不是要带着鸣凰去最南边的热带,那里四季鲜花盛开。
“妻主,这是?”
麦冬喘了口气:“你不用喊我妻主,叫我沅芷就行,这是留白生的孩子,真是快把我折腾疯了。”
青衣一怔,默然了一下,才问道:“君上没跟随?”
麦冬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一杯茶见底,她才问:“在这里过的好吗?”
青衣点头:“这里很好,对了,这是我给妻……您做的衣衫,您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不用试了,我相信你的手艺,你父亲呢?”
“他喂了几只羊,去后山了。”
“秋山怎么样?”
青衣笑了笑:“她很好,喜欢读书,也非常孝顺,还很机灵。”
麦冬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她还有个哥哥。”
青衣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你不用担心,他只是会偶尔来看看,他是我的仆人。”
青衣松了口气:“我很喜欢秋山,您这是要去哪里?”
麦冬笑了笑:“到处走走。”
青衣扫了一眼:“怎么没人作陪?”
“我原本只是想清静点的,”她看了眼床榻上刚安静下来的鸣凰叹口气,“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不得清静。”
“秋山——秋山在家吗?你们是谁?”麦冬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大嗓门。
“你们拦我干嘛,你们到底是谁,秋山——”
麦冬出了屋门看到一个像汉子一样粗厚的女人,女人的眼睛瞪的好似铜铃,此时被生地挡在了门外,显然不甘心。不过看到青衣,脸立马红了。
麦冬笑了笑:“我是他们的亲戚,不是什么坏人。”
“我……我只是问问……这里剩了些猪肉……我也吃不完……”
麦冬看了眼一直低头的青衣,笑道:“生地,付些银子。”
“不……不用……”女汉子放下猪肉就跑了,直接跑进了对面,差点撞到门板上,惹的麦冬哈哈大笑。
好纯洁的女汉子!
“青衣,你有个好邻居。”
“她很喜欢秋山,所以常常送些猪肉过来。”
麦冬也不拆穿:“那今天我们就叨扰了,尝尝你做的猪肉。”
“那……您还想吃些什么菜?”
麦冬摸摸肚子玩笑道:“你随意,不管什么我们都会吃光光,一路而来,我们吃干粮已经吃的胃伤了。”
麦冬非常想吃热乎乎的饭,可是天不遂人愿,出事了。
青衣的父亲是被人抬回来的,胸口插着镰刀,血一直从山上滴到家门口,好似沿途开满了血色的曼珠沙华。
猎户打扮女人说,她是在一个深坑中发现他的,可能是割草的时候不小心,掉了进去,镰刀也是误插。
女人同情的看了青衣一眼:“伤这么重,山脚的大夫看过,没救了,听听有什么留言,安排后事吧!”
青衣脸色青白,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伸出的手几乎颤抖:“父亲……父亲……你醒醒……父亲……”
青衣的父亲深度昏迷,根本叫不醒。
几个从山上下来的村民摇头叹息:“阿青,给你父亲些水喝吧,让他好走。”
村民都在好心的劝说,麦冬却叹口气,说了句令人大吃一惊的话:“青衣,别哭了,你父亲还没死,可以救活。”
这样的话是没人相信的,任谁被在胸口插一刀,只有等死的份,猎户女人道:“年轻人,我们知道你好心,但不要为了安慰阿青而骗他,这么重的伤势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就不回的!”
另一个年长的村民道:“就算巫医来了也没用的,小儿不要随意信口雌黄!”
但,偏偏青衣信。
他摸了把泪:“需要我做什么?”
“热水,滚烫的热水。”
“好,我这就去,我父亲……你一定……”
麦冬点头:“我尽力!”
本来想走的村民竟然不走了,都想看看这个大言不惭女人的笑话,生地将人赶到院子外,大门一插,但农闲的大有人在,全聚在一起看笑话。
十一和安七将人抬进屋中,麦冬看了看伤口,对安七道:“这个手术你来做,有难度吗?”
安七摇头:“没有。”
麦冬不是不能做,而是她相信安七。
一盆盆的血水端出,一条条的血布浸染,院落的门始终紧闭。当时午时正盛,此时夕阳已沉,大部分不耐烦的村民已经回去了,依旧呆着的不过是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青衣紧紧的握着拳头,身上几乎急出了汗,他看着角落那成堆的血布,心中一阵发慌,脑中也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从前的妻主为何会治病,但他已不能想太多,脑中一直充斥着父亲驼背的身影,心中后悔,不该被父亲说动让他去放羊,家中银子够用,哪还用去放羊。
麦冬看到伤口细密的针线缝合感到很满意,安七果然聪慧,半年内她做的手术不算很多,但也不少,几乎都有安七的参与,有时候她也会放手让安七自己做,安七总是能完美的完成,不得不说,在医学这一门上,安七相当的有天赋。
麦冬对焦急等在院落的青衣笑道:“放心,没什么大碍。”
满脸汗水的青衣这才松了口气,依偎在青衣旁的秋山道:“你是大夫?”
麦冬笑了笑:“救人的是安七。”
秋山奇怪道:“那么,他是大夫?”
麦冬想了想:“也可以这么说。”
“我也想做个大夫。”
麦冬看了眼青衣,蹲下,摸了摸秋山的头:“秋山,你为什么要做大夫?”
“因为它可以救人,他救活了阿公。”
“你想救几个人,还是想救很多人?”
秋山歪头想了想:“想救很多很多。”
麦冬拍拍她的肩膀:“想救更多更多的人当个大夫是不行的,你要用功的读书才行。”
“读书可以救人?”
“这件事,你长大后就会明白。”
秋山还是很不理解,但还没等她长大,有一天,她突然之间就理解了,她被迫成长的代价是鲜血,血流成河,染红了她的眼白。
麦冬其实很喜欢青衣做的衣衫,干净、舒适,秋君当然也会做,但针脚没那么细致,有时候穿在身上会感觉非常别扭,两个小鬼的衣服是请裁缝做的,不过做的却不多,两人却往死里一件一件的折腾。
青衣惊诧:“用绸缎做里衣?”
麦冬点头:“鸣凰的身体和留白一样,不能穿粗糙的衣服。”
“可,可万一被人发现……”
麦冬冷笑:“为什么鸣凰不能穿绸缎,这辈子,我一定会让他穿绸缎长大,我的儿子我不说一定要荣华,但务必活的舒适。”
青衣怔怔的望着眼前霸气安然的女人,仿佛一瞬间不认识,又好似认识,但已陌生,耀眼坚定而决绝的眼神,犹如手腕处火红的珊瑚。
他问:“要做几件?”
“给鸣凰做一套就好,明日我就会离开。”
青衣一惊:“这么快,我父亲……”
“他的伤不要紧,我会让安七教于你拆线,再留些药,没什么大问题。”
青衣迟疑:“您能不能晚几天再走?”
麦冬摇头:“我还有事要办,不能久留。”
伺候完两位小祖宗,麦冬才有空欣赏月色,月亮像个银盘子悬在半空,她突然之间想起了粉秋谈的琵琶——明月当空。
也不知他现在过的好不好,当时手头紧,银子给的少了点,若真是再碰到,要记得多给点赡养费。回想当时故意折腾粉秋的事,她突然发现有时候她也需要幼稚,幼稚一点的人往往更开心。
安七摸了摸病人的额头,没发高烧,情况正常,他在铜盆里净净手,准备离开。青衣认真的为父亲擦脸,突然问道:“安七,能给我讲讲妻主吗?”
安七顿住,却沉默不语。
“我救过你。”
安七语气沉静:“我记得。”
“难道这点要求你也不答应?”
安七又是沉默,过了一会,才道:“你想知道什么?”
“她的近况?”
“这些,你不是看到了?”
“那就讲一些我不知道的。”
青衣在病床前几乎赶制了一夜的衣衫,可也只做了两套,她说不用急,他怎么可能不急,她今天就要走了,他很想跟着,可也知道这有多么不现实。
而她,也绝对不会答应。
村里沸腾了,听说青老汉被救活了,都争着来看,麦冬不耐烦,再说病人需要休息,青衣便将院子的门给锁了。
上午又赶制出一套,昨晚午饭,他说出去寻找一种此地特产的一种野果,非常好吃,说不定鸣凤和鸣凰也会喜欢。
麦冬摇头:“时日不早,我们还要赶路,别找了。”
青衣对秋山说道:“秋山,你说那果子好不好吃?”
秋山一怔,而后点头:“好吃,很好吃,酸酸甜甜,我们这里的孩子都喜欢吃,特别是不满周岁的孩子,大人都把野果汁挤出来喂给他们吃。”
麦冬有些迟疑,鸣凰和鸣凤的桃花情结一直是她的心病,头疼的要命:“那好吧,我让生地陪你上山。”
青衣摇头:“不用,村里好几个一起呢。”
麦冬点头:“好吧,我们晚些离开。”
青衣笑了笑:“你一定也会喜欢的。”
青衣果真和几个同村的人上了山,麦冬却盯着秋山,语气严厉:“别的没学会,我看你倒是学会了撒谎。”
秋山小脸顿时通红:“我……我……你难道就没撒过谎……”
麦冬哭笑不得:“你倒是还有理了,看来日子过的挺舒坦。”
秋君一看主子这神情,顿时急了,赶紧朝秋山使眼色,让她认个错,惹怒主子的后果可是想想都令人发麻的事。
秋山却无动于衷,只是低头倔强的跪着。
麦冬好似没看见秋君的小动作:“你能和你养父相处这么好,我很欣慰,这说明你记得当初我说过的话,孝顺!我也只有这一点要求。”
秋山抬头:“这么说我没有错?”
麦冬摇头:“撒谎本身不对,但你的出发点是善意的,没有对不对,只有别人理不理解,原不原谅。”
秋山有点不明白,却始终关心另一个问题:“这么说,你会晚些离开?”
麦冬笑了笑:“是啊,我很理解你,当然要晚点走。”
秋山顿时笑了:“你人真好!”
麦冬笑笑,正要所些什么,屋中却传来了一阵孩子的哭声,她威严而不失风趣的脸立刻变了,鸣凤鸣凰同学,你们能不能安静安静?!
麦冬取了一些干干的梨花瓣,又让秋君挤了些牛奶喂两个小鬼,直到两个小鬼心满意足的睡去才松口气,她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想法,比听到鬼哭更害怕的是听到孩子的哭声。
夕阳没有下山,但麦冬离开了。
她已等了两个时辰,青衣却没有回来。
秋山呆呆的坐在大门前,一直看着山上那条蜿蜒的路,她知道她的养父一定会回来,也一定不是去采果子,那种果子只有冬天才有,而现在连片叶子也不在。
门口路过了三群蚂蚁,四只蚂蚱,五只飞鸟,六个鸭子,屠夫等不下了,自己上山去找人。
在秋山数到第九只飞鸟时,终于,尽头的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他背着竹篓,青色的衣衫破了,鬓发乱了,鞋也湿透了,但他的脸却带着笑意,满满的好似枝上欲坠的葡萄。
但是,越近,他的脸越白,几乎白的没有任何血色。
大门前只有秋山,没有车。
“她……走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秋山尽量平缓:“她等了很久……”
青衣猛的抓住秋山瘦弱的臂膀:“什么时候?!”
秋山疼的皱眉:“太阳下山的时候。”
此时,夜幕降临,漫天只有遥远的一颗月亮在安然。
秋山也终于看清了竹篓,满满的桃花,带着潮湿的露珠,鲜艳的令人窒息,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香味那么香又那么淡,更多的花骨朵,一个一个,像星空下的眼睛,看的秋山心底哀伤。
她哥哥曾对她说过,有时候,感动,需要一点运气。可是,她的养父,恰失去了那一点尤为重要的运气。
“父亲,你不该去那个冰冷的山洞,应该告诉她,她会感激你的。”
青衣只呆呆的坐着,沉默不语。
“她是个好人,你为什么不求她?”
青衣摇头:“你不了解,她一旦下了决心有多么决绝!——其实,我羡慕你哥哥,即便只是个仆人,但却可以留在她身边。”
秋山很奇怪:“那你当初怎么会离开?”
青衣苦笑:“人活着总会背负一些责任,不能抛弃的责任,我不能为了自己而放弃亲人,那样我会活的更加痛苦。”
这话,秋山明白,这也是那人要她谨记的,一定要孝顺,对养育你的人,你有不容忽视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