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个个要休弃》白阿杜

3、童生账房，萧成姬

　　又看了几本其他方面的书，麦冬无意中找到一个藏在暗格中的沉木盒子，外面上着锁。她摸了摸身上，在脖子上找到一把精小细致的钥匙。
　　沉木盒里放着许多地契、卖身契、银票及其他契约之类。
　　令麦冬意外的是一张证明，证明她的身份。麦冬心中虽有猜测，可真正看到却是心凉似霜。
　　这副身体名曰李沅芷，年二十，是个商人，在官府注册的商人。

　　从汉朝开始士农工商，商人就被排在末端。而这个女尊的世界同样如此，律法规定：商人禁止穿丝绸和乘车骑马，不许其子孙当官，税翻倍。
　　可见是同样的重农抑商，生在这个时代的商人，除了悲催还是悲催。
　　更为悲催的是，说是商人，也不过就是一间布店的老板，其商界地位也就比小贩高一等。

　　匆匆翻了一遍契约之类的文书，她注意到一个名字：萧成姬。
　　萧成姬是个正儿八百的童生，年已五十有三。宁国律法规定：年逾五十者，不准续考。

　　萧成姬就是一个考到五十仍然没有考上秀才的童生，她和李家签了三年的合约。只是，麦冬怎么看都觉着此合约对萧成姬更有利些。
　　结合刚才她看到的女尊科举之严苛，她顿时想到另一种隐含的意思——重文轻武。

　　宋朝曾有祖训：刑不上士大夫。可见对文人重视到何种的程度，要不然岳飞也不会被秦桧整的这样惨，谁让他是个武将，社会地位太低。文人犯法了都不准用刑。当然，若是叛国罪，应该另当别论。
　　这个女尊世界同样有极为严苛的科考制度，每一个学子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国都顺天城，兰亭台，被唱到名。

　　那是一个十年寒窗的学子一生最高的荣耀，从此，明月高悬，星光灿烂。
　　可是，难，非常的难，难如上青天。
　　麦冬是不会往这上面奔的，不提上面商人及子孙都不得为官，单是她是长在红旗下的理科生一点就足够，再给她五年在这个世界重读也没希望。
　　科举没那么简单。
　　她正想着，下人通报说萧成姬要见她。

　　萧成姬头发花白，穿着半旧绸衣，有读书人的酸儒之气，她抱着两本账册，走的很慢。麦冬知道这不是因为她的身体，而是因为她的心态。

　　萧成姬有着这个女尊社会文人对商人根深蒂固的轻视，尽管她落魄，可眼里满是倨傲。进了房间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梨花椅上，毫不客气，开门见山：“李员外，账册都在这里了，没什么问题，这事就这样定了！”
　　麦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好佯装沉默。

　　一旁的萧成姬就没那么淡定了，见麦冬一直慢悠悠的喝茶，终于有了几分着急：“李员外，离契约到期不过差三月，我已愿赔付违约金，你可是已口头允诺了的，可不能事到临头又悔诺。”
　　麦冬吹口茶，笑道：“萧媪别气，我从未说过要悔诺，只不过想再确定一次罢了。”
　　萧成姬刻着几条皱纹的脸上松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皮纸：“具体细则都在上面，你只要盖个章，签个字就可。”

　　麦冬拿到手里仔细看了一遍。原来，萧成姬当初和李家签订的三年合约还差三个月到期，她要提前解约，需支付李家十两银子的违约金。
　　萧成姬一月月钱才一两三钱，单这违约金就及得上她一年的收入，如果里面没什么猫腻，打死麦冬她都不信。

　　同不同意？
　　肯定是要同意的，看这萧成姬的语气李沅芷李胖子不止和她协商过一次，似乎还想留住此人，但人家明显是去意坚决，留怎么留得住！
　　私章她倒是知道在那个沉木盒里，但是怎么签字啊？她还没有临摹过李沅芷的字，更何况天天敲键盘的她也没写过毛笔字。

　　麦冬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道：“我还要看一遍账册才能签字。”
　　萧成姬虽然着急，可也知道这是必须的过程，可又怕中间又有什么变故，只好说道：“那好，我三天后再来，账册账目繁杂，你可要多请几人核算账目，不要到时候又找理由推辞。”
　　麦冬点头：“这个萧媪放心，我省的。”

　　萧成姬这才勉强给麦冬露了个笑容，正要起身告辞。麦冬却笑道：“萧媪匆匆而来，怎不饮一杯茶水再走，别人只会道我李家待客失礼。”
　　萧成姬一怔，她做了李家将近三年账房，管理布店的账目，也和李沅芷接触繁多，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的李沅芷，举止潇洒，仪态风流，就连刚才两人谈话也是一副镇定从容的表情。

　　她刚才心中焦急没有感觉，如今一回想，顿时大感懊恼。不过经手三年账目，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什么人，入戏太深，到真似成了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而李沅芷倒像成了淡定从容的书生。

　　萧成姬挥一下半旧绸缎的广袍衣袖，姿态从容，自有一股内敛的韵味，绸虽旧，可商人就不能穿，悠然自得的一声轻笑：“也好。”
　　麦冬的眼神微眯，对萧成姬的过去有了几分好奇。

　　茶是好茶，却是泡的更好。
　　白瓷青翠，水质清冽，清香怡然，未入口，已沉于其香，抿一口，已入得三味。萧成姬不仅叫好：“好茶！——想不到李员外还有此手法，真是显山不露水，藏的够深。”

　　麦冬轻笑：“见笑了，不过是我偶尔听人这样描述过，记下来了，这样泡，倒真是第一次。”
　　萧成姬也笑：“这么说倒是萧某的荣幸！”
　　“岂敢！萧媪品雪论梅那才意境，这有一罐茶叶及其详细泡制手法，萧媪不若回去细品。”

　　麦冬的恭维令萧成姬浑身舒坦，轻笑道：“那倒不用，虽是员外偶得，但自古君子不夺人所好。”
　　“萧媪何必如此客气，你我生意不在人情在，何必分的如此清，再说，若萧媪以此茶会友也会令友人心情舒畅。”
　　萧成姬被说服，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麦冬也轻笑，将一旁早已备好的茶叶交给萧成姬。她看着纸上详细的泡制过程不仅连连点头，而后抬头道：“员外赠我如此厚礼，我倒也有一句话提醒员外。”
　　“哦——”
　　麦冬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洗耳恭听的样子。

　　萧成姬缓缓道：“退田之事，虽有半月，但刻不容缓。”
　　这又是一件她不知道的事，她只有叹气，引萧成姬说。
　　果然，萧成姬毫无怀疑：“大原河决堤，千里良田被毁，耕者多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更有瘟疫肆虐。如今女皇下令商者不许占田，其势不可阻，员外亦早作安排为秒。”

　　是何安排不言而喻，不过偷梁换柱。不过这事可不好操作，首先就要打点好官府的之人，还不是一个，要一窝。
　　麦冬笑道：“多谢萧媪提醒，此事我知道该怎么办。”
　　萧成姬也笑了笑：“那老身就先告辞了。”
　　麦冬站起来相送，走到书房门口就被萧成姬谢辞，她喊了个下人陪同。

　　麦冬郁郁的在书房来回走动，眉头紧锁，忽而站定，拿起账本翻了翻，脸色更是阴沉。
　　财政赤字！
　　她画了个表格，从头开始算，被萧成姬预测多人三天的一本账册，被麦冬不到一个时辰算好了，如果萧成姬知道肯定傻掉。

　　结果虽有误差，但误差不超三两，说明萧成姬还算尽责，没有给她一本糊涂账。
　　原来，她不仅没钱，还欠着外债。
　　沉木盒里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外债就欠了一千多两，萧成姬不跑才怪，难道还等着布店倒闭再走吗！

　　麦冬叹口气，重农抑商，女版的儒家大行其道，作为商人可真是前途渺茫！至于退田的事，还有半月时间，暂且押后处理。
　　她叫来管家，准备参观家中库房。不管怎么说，家中有粮，心中不慌。

　　管家三十多岁，姓李，李府第四代家生奴，也算是李府的高级奴才。说起来，更令麦冬无语的是李沅芷的祖宗，也就是九代之上的那位祖先，其身份竟是恒安郡李氏的高级奴隶。
　　恒安李氏在宁国属于名门望族。

　　而名门望族这词，在中国历史上最令麦冬印象深刻的是晋代。旧时王谢堂前燕，说的就是琅琊王氏 、陈郡谢氏。

　　东晋时，王氏家族曾先后出过8个皇后，与皇室公主联姻的有20多人。在军事上又多掌握兵权，政治地位不可动摇，对整个东晋王朝影响至深，著名的书法大家王羲之和王献之名闻天下自不必提。

　　而在宁国有三大名门望族，分别是东山姬氏，南河康氏，恒安李氏。

　　李沅芷的祖宗原名茂，无姓氏。被恒安李氏的一位主子指派经商，名门里的主子是不屑经商的，经商积累财富的事都是由奴隶或仆人充当。

　　因茂颇有经商才能，为恒安李家积累大量财富，被赐姓李，解除奴籍，并允许返回老家剡阳县，几百年来，这才有了剡阳李家。不过也就在剡阳县有点名气，而且还是末流商人。若说李氏，连剡阳县人也只会说恒安李氏，那才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要真要细说，那就是剡阳李家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而李沅芷就是剡阳李氏的其中一个旁支，在剡阳县下的一个小镇定居，名为三竹镇。李沅芷九岁时母父皆亡，留其一人，由族长抚养至成年并主婚后才继承遗产另立门户。

　　而那个听说去祈福的君上，她的夫君，就是这个族长给定下的，这位爷的腰想必很直，由族长给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