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个个要休弃》白阿杜

2、竹竿大夫，程轲

　　此刻，麦冬最想做的便是喝一碗清粥滋润胃，只是，她必须要像走钢丝一样步步为营的把戏唱完才行。

　　从众人的反应可以看出来，这个胖子性格绝对不强势，不然四人不会有如此自然又踊跃的发言建议，更不论那位黄衣姚黄的嚣张。

　　胖子也绝没有一颗强大冷静的心脏，从青衣那一闪而逝的惊诧中就可得知，她俩的性格绝对不同，可，她实在无丝毫力气去佯装惊怒交加。
　　她想了一下，说道：“就按青衣说的办。”

　　“妻主！？”粉秋吃惊的瞪大了双眼，他本想以退为进，妻主怜惜他，想必不会重罚，怎么成了弄巧成拙，自己到真受了重罚？
　　“妻主，毒真的不关我的事，禁食三天，奴怎么还有命在？妻主怎么忍心这样罚奴，呜呜……”
　　粉秋跪地痛苦，简直像在哭丧。

　　麦冬的身体负荷已撑到极限，耐心也用到头，语调却依旧轻慢：“再哭，惩罚加倍。”
　　粉秋哭泣没有停止，只不过小了很多。
　　麦冬揉揉太阳穴：“不管是否找到凶手，你都负有连带责任，要么禁食三天，要么去官府，随你选择。”
　　此刻，她已不想小心谨慎的拖拉下去，需要快刀斩乱麻。

　　粉秋难以置信，凄厉的喊道：“妻主——！！！”
　　麦冬一个茶杯咂下去，白瓷落地，一声脆响，碎成无数片，惊呆了众人，连几个一直打扫呕吐物的仆人都惊诧的抬头。
　　厅堂静的呼吸声可闻。
　　粉秋终于一声不吭的被仆人请出去，麦冬摆手，示意另三人也下去，三人心怀各异的躬身退下。
　　令麦冬奇怪的是三人最后都望了眼桌上的饭菜，连有些嚣张的姚黄都顿了一下，才出去。
　　麦冬摸摸下巴，望着一桌子鸡鸭鱼肉若有所思。

　　檀木桌上说是鸡鸭鱼肉，其实鱼不过巴掌大小的鱼做的汤，鸡和鸭绝对是野生的，瘦的可怜，瘦鸡上一只鸡腿已经消失。
　　麦冬沿着装鸡的盘子摸了一遍，指腹附有白色如霜粉状物。她心下了然，古代通用的毒药并不多，这个，她恰好认识。

　　本该救命的大夫，终于姗姗来迟。
　　大夫是个中年女人，个头较高，身形消瘦，颧骨突出，看似年近四十，鬓角已有几根银丝。在现代，四十还是个黄金年龄，而在生产力地下，平均年龄更低的古代，知天命已算不小。

　　最令麦冬诧异的是这位大夫消瘦的程度，简直和她是两个极端，瘦的似一根竹竿，简直风吹就要倒的地步。
　　这也，太瘦了点，快要赶上她死前的程度了。这人再不医治，恐怕命不久矣！这到底给她请的是大夫，还是病患？

　　到了此时，麦冬才隐隐意识到，似乎，她见到的人都偏瘦。不提那四个身材纤瘦少年人妖，连见过的几个仆人也个个面带菜色，一副营养不良，瘦弱不堪的样子。

　　她心底隐隐有了几分猜测，还需要验证。
　　“小的程轲见过李员外。”程轲体虚人乏，声音黯哑，中气不足。
　　原来这胖子姓李，麦冬点头，心下思索。若是和中国古代相近的话，员外一般指的是正员以外的官员，因此类官职可以捐买，故多是富豪的称呼。
　　还有一种可能是地主豪绅，员外只是一声尊称。
　　不管怎样，似乎都挺有钱。

　　厅堂里的呕吐物已被清扫干净，麦冬让下人们退下。
　　最后，只剩下麦冬和这位叫程轲的这位大夫。
　　“我中了砒霜，已经催吐过。”麦冬语出惊人，说完，她伸出手，示意程轲把脉。
　　程轲有些惊异的望了眼太师椅上胖如球的李员外一眼，才将她宛若筷子的手搭在麦冬白胖似白萝卜的手腕上，这样的搭配看上起极为的突兀。

　　把好脉，程轲退后三步，才躬身道：“恭喜员外，幸亏排毒及时，体内毒素所剩无几，老妇会开几味温药，滋补一下便可大好。”
　　程轲说完，面色有几分怪异，眼中隐隐有几分难以置信，麦冬能理解。
　　话说，在现代误服过量砒霜，可以注射二巯基丙醇。但在古代误食过量的砒霜那绝对判了死刑，因为，此时根本没有任何解药，况且砒霜发作迅速，中毒者一般立即死亡，也根本来不及营救。

　　她之所以能活着，一方面是因为排毒及时，并不是所有人在中毒的时候就能立刻意识到发生此症状的原因，并及时作出反应；另一方面是摄入量小，留给了她自救的时间。

　　程轲若是奇怪她能在砒霜下逃命，情有可原，在古人眼里这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麦冬点头，简单的嗯了一声。通过观察程轲对她的态度反应可知，程轲应该和胖子有几面之缘，但相交不深。

　　程轲写好药方，欲言又止。
　　“程大夫有事，不妨直言。”
　　程轲迟疑一下，才道：“员外能否将能将上月及本月的诊金一起用粮食支付，家中孙女已多日粒米未沾，再延缓几日怕是……”

　　程轲语含悲沧，话未说完，已有些气喘，一边深吸气一边仔细观察李员外的反应，心中却实在是忐忑不安。这事她已提过多次，可每次都遭拒绝。而今日员外截然不同以往的态度令她存了几分希望。
　　麦冬有些意外，莫不是这胖子连大夫上月的诊金都拖着尾款？她沉思了一下，才道：“此事我会考虑，明日给你答复。”

　　程轲难掩失望，她活的够久了，可嗷嗷待哺的孙女怎么办呢？她的女儿已死，难不成她们程家逃过不过这道坎，注定要断了香火不成。
　　纵然看到程轲的失落，麦冬也不会更改决定。她算不上一个冷血无情之人，之所以不答应，有多方面的考虑。

　　首先，她还没有接触到账房，也不知道这里的游戏规则。万一她开了这个口，一大堆来要债的怎么办？
　　其次，程轲的话也不能尽信，虽然她看起来很惨，但是三天之内还死不了。
　　重点是，她还没有融于这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体系，她需要重新的认知思维。
　　“桌上有碗鱼汤，没毒，还没动用，你若不嫌弃……”
　　本欲转身的程轲顿了一下，犹疑的问道：“不知——这鱼汤要换算成多少粮食？”
　　麦冬迟疑了一下：“算是今天的诊金。”
　　一直面色沉郁的程轲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多谢员外。”她一改刚才老人似的迟缓，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好似生怕麦冬反悔似的。

　　竹筒透着清淡近乎无的茶香，想必以前是装茶用的。
　　程轲小心将鱼汤连带那条巴掌大的鱼装进竹筒，碗底连豆腐渣都被她捋了一遍，最后，白净的碗底见不到一点油星，干净的像用水刷过。

　　麦冬第一次意识到，粮食的珍贵。看来，要养活自己这样庞大的身躯是件极为不易之事。幸好，这胖子看起来似乎不穷。
　　又看了眼程轲开的药方，心口微微一松，是古繁体，她认得，却有几分奇怪：“程大夫，怎么只开了这几味药？”
　　这张药方只有三味药，太少了点吧！

　　程轲叹气：“百草堂怕是连这三味药都凑不齐全，虽瘟疫已过，可温补之药早被抢购一空，至今仍未补全。如今流民安抚，道路畅通，听刘掌柜讲，已经派人去了剡阳县县城去买药，不过，应当还要半月之久。”
　　麦冬心下一惊，她虽有猜测，以为是饥荒，却原是瘟疫。

　　程轲走后，她叫来下人去取药，然后又吩咐厨房熬碗粥，特别注明是清粥。
　　麦冬不敢肯定，如果她不这样吩咐，厨房的人会不会给她加肉末，从她的呕吐物中就可以看出来，胖子以前绝对是个食肉动物。
　　连喝三碗粥，精神了些，她才吩咐人把那份无毒的鸭肉分成三份，分给青衣他们。三人在退下之时，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桌上，恐怕他们今日最大的目的也不过是那几盘肉。

　　麦冬整理下思路，首要问题是了解这个体系。
　　而了解最快莫过于与人交谈，探听虚实。可，这个方法虽然快速有效，却更容易遭人怀疑，而她今天所做的事已经够和往日胖子的行为举止大相径庭了。
　　所以，她第一时间去了书房，没有比书能更不动声色的了解此时她所想知道的一切，至少，历史背景会非常的清晰。

　　书房里的书并不多，不满一个书柜，不超百本。麦冬大概浏览了一遍，发现最多的竟是食谱，春宫图次之。
　　书籍纸质粗厚，类似于兴起于东晋的黄麻纸，黄麻纸耐久防腐，可长期保存，不过当时一般用于佛经的抄写。
　　麦冬大略的翻了翻，才知道她所处的国家名为宁，年号熙平。国土幅员辽阔，其大体轮廓近似曾经最大疆土时的明朝，南、东临海，北抵太环山，西接瓦疆。
　　不仅是宁国，瓦疆及太环山以北的突刺皆是女子为尊。

　　这是一个由母系社会演变而来的女尊男卑，其所针对男子制定的行为规范甚至比明清时代针对女子对自由的压迫更为的残酷。

　　其实，在中国古代先秦时期，商朝的妇女社会地位不低，下降是由于儒学的出现。春秋战乱后，人口损失惨重，甚至男女私奔都不被绝对禁止，更不要说妇女改嫁。

　　而经过魏晋南北朝，唐宋元之后，明清修改了关于妇女改嫁的律法，甚至鼓励殉夫从死。在那个时代，贞节牌坊如阴云密布压迫着女性的自由。

　　而宁国却反过来，男子的地位低下，甚至更甚，其中几条这样书写：
　　男子不得为官，女皇之父及夫亦如。
　　男子可随意买卖打杀，在家从母，出嫁从妻，妻死从女。
　　妻死，主侧夫不得改嫁，余，未有子女者，皆为贱民，形同相公（同娼妓之意）。
　　令麦冬难以置信的是最后一条竟是祖训。
　　太残忍了！

　　怪不得她发病，几个人妖少年这么紧张。
　　她心中骇然，在这个女尊的时代，如果身为一个男子，该是有多么悲凉！任你有多么惊才绝艳，就会有多么傲骨折伤，懂得越多，就会越发绝望，整个社会都不允许你发光。
　　麦冬第一次为胖子这个女性身份感到庆幸，如果她进了是个男人身体，那真不如一头跳进黄浦江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