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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那一朵雪昙花 ...

  •   突刺,长白山。
      麦冬望着群山环绕,素妆银裹的长白山眼神有些凉。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长白山,但却是最无心期待的一次。

      她苟延残喘的身体其实不适合去雪山,安七让她在山脚下等,她却不同意,她想去山上看看,并不是拖着病躯找暴风雪中的雪昙花,而是想见见大山深处那个木屋中的老猎人,不知病入膏肓的那人还在不在。
      大概她的心也老了,和那人的头发一样雪白。

      她曾听老猎人说过自己的事,他算是半个瓦疆人,妻主是宁国人,有二个儿子、一个女儿,多年前和妻主发生矛盾后愤而离去,带着一个儿子住在瓦疆,不过大半的时间都在长白山,也只有初春之时回一下瓦疆,因为儿子在瓦疆,瓦疆还有一个小铺子,卖一些糕点。
      她问他这么虚弱的身体为什么还要常年待在长白山?
      那人笑了笑,笑的十分温和,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想,他大概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便岔开了话题。

      生地被着她来到大山深处木屋的时候,被寒风吹的吸口气都有些憋闷的心胸似乎好些了,因为天色将暗,木屋昏黄的灯光亮着,她风中残烛的心中也似乎有了几分期待。
      虽然屋中亮着明亮的灯火,但老猎人却并不在,没有一个人在。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心底不免几分惆怅。

      人生大概有时候,在想见的时候不遇,在遇见的时候不知此后岁月会如此想念。

      她被生地放在木屋唯一的窄床上,不,现在也许称之为炕上,舒安南倒是行动迅速,怕是暖炕深得突刺人民的喜爱,连山上的木屋都改成了这种结构。炕上还有余温,应该是不久前有人还烧过火。
      那人有可能是别人,也有可能是老猎人。

      木屋虽小,但众人全部进来也不显得拥挤。
      她看了眼小明子,她自从进了屋就窝在木屋的角落,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根本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安安坐在她的身旁,眼睛直直的盯着小明子腰间的刀。她轻挑细眉,忽而想起自己的手术刀,暗想,要不要将刀留给如此爱刀的安安。
      鸣凰早早的蹲在了秋山生好的炉火旁,吹着暖气暖手,自小娇养的他这一路而来却不喊一句苦倒是难得。

      炉火温暖昏黄,昏黄的灯光映照在鸣凰少年清俊的容颜上,眼神不再纯净如水,而是略显深邃,她心中一动,眉目一挑,转开眼去。木屋外乌云压山顶,风雪灌满楼,她们一行在山下也休息了几日,问了当地熟悉气象的人知道今夜大概率暴雪才进了山。

      往年都是她和安七一起,今年安七说他要自己去,她并没有同意,让十一和武功高强的生地陪同。安七却说这样她的安危无法保证,她笑了笑,说:放心,不是还有生地的徒弟秋山陪着吗!再说暗处不是有当铺派来的护卫吗,放心!
      安七想了一下,见她坚持大约想到暗中还有人保护便同意了。

      夜色降临,烛火摇曳,安七上山后,木屋外寒风依旧,风雪欲来。十一正想将木门关上,她却望见远处有一处灯光在慢慢的靠近,她喊道:等等。不知那人是暴雪中的行者还是木屋中的老猎人。

      灯越来越近,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佝偻着腰慢慢前行的老者,看不清他的容颜,只能看到他雪白的头发如无月的月色。
      老者在天地苍茫的尽头踽踽独行,不抬头,不知是因为腰太老,还是因为要看脚下的路。

      待老者走进,她心中无端的生出一股难过,老者虽未抬头,但她已知老者便是常居深山木屋的老猎人,他更老了,老的背陀了,额头的皱纹更多了,他老的像是她们不是三年未见,而是三十年未见,故人入古稀。

      三年前,他虽病入膏肓,可身形笔挺,行如常人,而如今,背已驼,行迟缓。
      三年前,他虽未老先衰,不过满头白发,脸有细纹,而如今,发白依旧,皱纹已成沟壑。
      生活到底可以将人摧残成什么样子,她心底发酸,却唯有他看见她时脸上的笑容一如初见,严寒苦冬犹有春花不曾消融。

      “你怎么又来了?”老猎人笑着问,语气似乎几分惊讶几分微怼几分开心几分喜悦。
      麦冬听的也有了几分复杂,叹道:“我想大约我临死前还可以见见你。”
      老猎人将从陷阱里带来的两只贝母鸡放在雪地上准备拔毛,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怔,继而笑着问道:“新鲜的贝母鸡,你是要清炖还是红烧?”
      麦冬看着老猎人褶皱苍白的双手,也轻笑道:“天气甚寒,不如红烧吧!”

      “沈伯,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惊讶的声音响起,刚才在炉火边打盹刚刚清醒的鸣凰吃惊的望着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老猎人呵呵一下:“哦,小凰子啊,你也来了……”
      “沈伯,你不是在瓦疆卖糕点的吗,怎么会在这儿?”鸣凰依旧吃惊的问,他看得出沈伯人更老了,老的他差点没有认出来。
      “我只有在初春才买糕点啊,你不记得了吗?”沈伯语气欢快的说道。

      麦冬眉目微微挑动,忽然感觉眼中这个温暖又坚强的老猎人有了几分在迷雾之中的神秘。

      鸣凰眨眨眼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不过,他又问:“沈伯,你在雪山干什么啊?这里这么冷,你又这么虚弱!”
      沈伯肺部似乎更不好了,连续咳了好几声,咳的能听出破锣声,他轻轻一笑:“我在等人啊,呵呵,最近你都没来,可惜了,我做了好多新鲜的鲜花和糕点。”
      鸣凰眨眨眼调皮道:“我虽然没有去,但你这里肯定有晒干的花瓣和坚果吧,快给我些,我快想念死了!”

      鸣凰蹦蹦跳跳的跑到沈伯身边,沈伯正在拔鸡毛,他好气地看着雪白雪白的雪地,一地点点血色点点,青羽片片。他时而皱眉时而好奇,又问:“沈伯,红烧贝母鸡好吃吗?”
      “待会你尝尝就知道了……呵呵……”沈伯笑呵呵道。

      “秋山,你去处理一下贝母鸡。”麦冬突然道。
      鸣凰看到沈伯微微颤颤的拔鸡毛才意识到沈伯真的老了。
      秋山向来最听麦冬的话,二话不说过去帮忙处理,沈伯没有坚持领了她的好意,因为他确实没了力气,人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沈伯慢慢的走进屋里,屋内点上了炉火,有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除了炕上的那人,角落还有一个少女,蜷缩着身子,睫毛挂着轻盈而透亮的泪珠,那样柔弱惹人怜爱又那么坚强透着倔强。
      他从木屋中柜子的上层拿出珍藏的坚果和各种花瓣,给了一些给那个调皮的少年。

      他慢慢的向少女走去,蹲在她的身边问:“你喜欢桃花瓣吗,我给你留了好多,还有坚果,你想吃哪种?”他的声音轻而柔,他的笑容如冬日的阳光,似乎不管什么样的灾难也无法夺取他眼中的光亮。

      小明子抬起头,不言不语,像个失了语的木偶,呆呆的望着他。
      沈伯伸出褶皱干瘪的双手巍颤颤的从木盒中拿出干褐色的桃花瓣放到她的手上,他对少女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想哭便哭出来,想笑便笑开怀,何必闷在心里,闷在心里会闷坏的,心疼你的人会更心疼,你想让疼你的人伤心吗?”
      小明子目光微动,神色还是呆呆的,口中喃喃道:“可是,疼我的人,爱我的人都走了,他们走的不留痕迹,让我连祭拜都做不到……”

      “他们怎么会没有留下痕迹,”沈伯橘子皮的脸笑道,“他们不就在你的心中,你想念他们,他们就永远在!”
      小明子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沈伯会这样说。
      沈伯又将坚果捧在小明子面前笑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
      “我全要也可以?”小明子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她刚才虽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也知道鸣凰极喜欢这些东西,撒泼给他要他也没给完。
      沈伯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听到小明子的话好似眼角好似眼角也溢出了笑意:“当然可以!”他十分肯定的回答。

      鸣凰在不远处看见,哼了一声撇过头啃着自己的那份,啃的十分欢快,三年没吃,舌尖上的味蕾触感比以前还要美满,待会要不要跟沈伯问问他的秘方,反正自己这些年也不断的晒在花瓣做着糕点,然后不断的失败。

      小明子略显阴鸷的眼睛终于放出了些许光明,她接过干果和花瓣朝着鸣凰得意的笑,她也是有人疼着他,即便她刚失去了两个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亲人。
      鸣凰撅嘴,吐吐舌头,翻翻白眼,用眼神对小明子无声道:幼稚!

      沈伯笑容深深,麦冬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山的手脚十分利落,身旁还有更喜欢解剖的安安,速度不按常理来算,这边沈伯还没准备香料,两人就已经将贝母鸡给剁好了。沈伯拿出辣椒粉末准备炸些辣椒油。
      铁锅放在炉火上,炉火如此的旺盛,铁锅中的油也冒出了清淡的黑烟,沈伯将油倒进一旁的碗中。
      刺啦刺啦的声音呼呼的响了起来,一碗油,红红的油,红红的辣椒油。
      辣椒油本该热辣,也本该如此红火,可是那火红的往日的辣椒油还要鲜艳。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样红呢?!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答,唯有破空声和秋山的手。

      那红,是秋山的血,那破空声是利箭。
      外面传来的打斗声,木屋中是利箭穿刺。
      托着下巴歪这头的麦冬,平静的脸色渐渐变了,便的比暴风雪中的暴雪还要阴寒,有什么比一个临死之人死前的欢乐安宁更重要的,如果这个临死之人拥有令人无法想象的恐惧力量,那就更糟糕了。

      秋山没有莽撞的跑出窗外,窗外她能听到不下五十人,而抵抗的不过三个人,纵然这三个人伸手精妙,武功高绝,也无法抵挡身手不凡的五十个武功高手,所以,木屋成了防护,也成了牢笼。
      秋山紧抿唇角,冷色的脸,眼更甚。

      麦冬听到木屋外暗卫向天空放的烟花,便知即使山下的援兵赶到也需要一盏茶时间,而一盏茶是平日里多么短的时间,而现在是如此的漫长。她的眼睛盛满了深渊里的落寞,晦暗阴沉,似有星火燃烧,又似有魔鬼伴舞。

      小明子不恼了,她将沈伯给的吃食一股脑的藏在角落里,提起一旁的一根铁棍就往外冲。
      也许,有的人不是不想将怒火发出来,而是不知如何去发。
      秋山没有拦住小明子,小明子冲了出去。

      风重新灌进来,门又重新关上,似乎那人像风一般的消失了。
      麦冬说:“秋山,出去拉她回来,她不能死。”
      她死了,她怎么找到鸣凤,哪个她们仅仅只相处了一年便失踪的女儿。

      秋山没动,不是她不怕死,而是所有人都对她说,保护好她,谁死了都可以,她不可以,她想就算是她的养父,就算是她的哥哥也此时也定然好似不同意她出去的,她唯一要做的便是保护她。
      麦冬微恼随即又带了点苦笑,将死之人何惧死。

      秋山啊,傻孩子,你不去,门也快开了。
      是的,门开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何况五十,奈何三位。

      即便小小少女用剑刁钻也难掩敌众我寡。

      风雪涌进了小木屋,秋山、鸣凰、安安紧紧的围在麦冬身边,像一个个守护者一般。鸣凰是不会武功的,他只能躲在母亲的身后,他不添乱已经是对众人最好的帮助。

      风雪越来越大,木屋似乎也被风雪吹的摇摇欲坠。

      秋山、安安和黑衣人战在一起,秋山擅长用剑,安安擅长使用暗器,暗器上往往有剧毒,触之即死。

      本来解冻的贝母鸡慢慢的又重新凝固起来。
      秋山腹部七剑,受了重伤,安安暗器用尽,也身中数刀。

      麦冬依旧安静的坐在炕上,身上白雪依旧,不然纤尘。
      秋山和安安将她保护的很好。
      她看着蜂拥而至的黑衣人,拈花一笑,仿若佛祖。

      暴雨梨花天上来,从此人间不见君。
      多少人倒下,不知道。
      有没有人后悔,不知道。

      门外终于传来的一群人的脚步声——援军到了。

      可是,门外又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响彻了雪山天际,如此浓烈又如此哀婉,如此痛彻心扉又如此绝望到怨恨,似乎怨恨上天刚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恶魔又将它拿去。

      不如,从未有过。
      不如,从未见过。
      不如,从未感受过。

      那人的血温热,热的如同天山上雪莲火红。
      那人的眼睛明亮,明亮的如同夜间的星辰。
      那人的笑温暖,温暖如心底暗处的源泉。

      麦冬透过血红的木门看到倒在小明子怀中的老猎人沈伯,心中没有来的感到一阵难过,突兀烦躁。她让人抱着她过去,沈伯已经不行了,他本来就已经病入膏肓,此时身上插着替小明子挡的剑,纵然没有伤到要害,可也已无力回天。

      “你还有什么遗言?”麦冬静静的问他。
      不知为何,沈伯似乎笑了,笑的眼中带了些许的泪,不知是不是伤口太疼痛:“把我的骨灰带走吧!”
      “带给谁?”麦冬问,她总要将他的骨灰交给他的亲人,或许他那个在瓦疆的儿子。
      沈伯还是笑,却答非所问:“我也喜欢桃花,喜欢看桃花……也喜欢吃桃花……有一年在没有桃花的季节送了一树桃花……我心中不知有多高兴……还有一次我在她衣衫里发现干瘪掉的也菊花,我想……也许是送给我的……我心中便十分高兴……可是……后来……”

      后来什么,他并没有说,只是神情微微痛苦,继而又释然一笑:“那些……都不重要了……知道吗……其实……自小……我有一个梦,菜花果蔬香满径……执子之手……”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人生在世,不过想和一个情投意合之人,住一个小院,有几个孩子,满院花草果蔬,和那人一起白头。
      可是,有几人能这般幸福,有几人能想的这般通透!

      沈伯死了,似乎深山都听到了几人心底的悲鸣,轰隆一声——雪崩了。

      没有人能撼动大自然的威严,谁也不能!

      安七、生地和十一直奔而来,大喊快跑!

      如此无可抵御的天威,当然要——跑!!!

      小明子背着沈伯死命的往前跑,跑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摔倒了爬起来,滑到了,再爬起来,和众人渐渐失散了也不知道,不知疲倦不知目的盲目的奔跑!可是雪山无情,暴风雪无情,雪崩更是无情。

      ……

      小明子醒来的时候,浑身依旧很冷,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睁开眼睛,看到大家都围在她身边,眼睛闪着复杂惊叹难以理解的惊奇,怎么了,她脑中想,突然想起沈伯那挡来的身躯,也突然想起雪崩,她手一动,却只能感觉到那是一片衣角。

      那是纯粹的白色,白的令人炫目。

      衣角上是一朵花,白色的花,在夜间,在暴风雪中,在她的手中,静静的开放。

      那朵花是如此的美丽,无法用人间的任何话来形容它。

      纯净透明,香气四溢,有如梦幻。

      这便是传说中,千年难遇,万年难寻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绝世灵材——雪昙花。

      为什么雪昙花会在她的手中,沈伯呢,沈伯去了哪里?

      这雪昙花是沈伯变的吗?

      是吗?

      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那一朵雪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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