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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三年不过一段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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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冬并不愿意醒来,但她还是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秋天,秋天的落叶在空中蹁跹又盘旋。
她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安七,安七疲惫的趴睡在她的床榻。
三年里,发生很多事,她都知道,只是安静的沉睡在自己的世界,不愿醒来。
她知道安七为了保住她的命,弹尽竭虑,耗费心思,耗尽无数奇珍异草。
她知道,朝堂上的‘李沅芷’依旧每天上朝,只不过安静沉默了许多。她想明元和明黎的那个女儿明岚,一个行事雷厉风行,一个处事温和有礼,有两人在秋君背后,再加上她特意选的几位谋士,倒也安稳。
她醒来是因为不愿意这样活着。
她醒来是因为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连累如此多的人,用天下最珍贵的药材为她续命。
他们幸苦,她也很幸苦。
安七睡的并不沉,秋风吹不醒他,但床上人的呼吸唤醒了他。
“你醒了?”麦冬长时间沉睡,面部僵硬,她艰难的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嗯……”安七好似恍若在梦中波澜不惊的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床上的人醒了,他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惊呼,“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麦冬淡淡的嗯了一声,她静静的等安七情绪平稳。
“我以后你永远不会醒来……”安七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喃喃道,“有时候我觉的我一觉醒来你在对我笑,在问我过几天要去哪里?我说,去剡阳,那里还有一片竹林,竹林里的竹筒酒肯定已经很好喝了。你笑着说好,可是,当我再醒来才发现这是一场梦……”
麦冬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她偶尔能听到他们说话,但并不能知道他们梦中的事。
安七给她到了杯温水给她喝。
她喝了半杯,感觉干涩的嗓子好了许多。
“你是否知道一件事,”安七安静的望着的静静道,“现在你这条命是我的。”
“我知道。”麦冬点头,脸色平静,她知道,没有安七她已经死了,虽然她现在和死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你大概不会感谢我救活你。”安七声音很轻,脸色并不好看。
麦冬沉默,她沉默了一会才轻轻道:“谢谢你……就算我不想活着,也应该在死前对涉及鸣凤和鸣凰的事做一些安排,才不枉做了一次他们的母亲。”
“你知道的,我时日无多。”麦冬见安七沉默又道。
安七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令他绝望的事实,但他依旧不放弃:“既然你承认你的这条命是我的,就听我的。”
麦冬轻轻笑,爽快答应了他:“好。”
临死之前,除了沈留白,她可以对整个世界宽容。
彼时故人笑靥如花的说:“你知道吗,安七,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见过的容貌最合我心意的男子。”
安七一怔,迅速的低下了头,耳朵红了。
这件事,他知道。
你可以欺骗别人,但你的眼睛不会。
……
鸣凰从来不知道做一个糕点需要这么多的手续,首先要采摘最新鲜的鲜花,在阳光下曝晒,然后根据你想做的是糕、酥、片准备材料,然后再费上个一两个时辰,且糕点也不一定成功,就算成功也不一定好吃,就算好吃也不一定好看,就算好看也不一定得到别人的肯定。
生活所迫,鸣凰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在半山腰封山的这些年里,他被糕点所迫,学会了生活的样子。
母亲醒来的时候,他做了一碗十分清淡的粥,还有桃花片、桂花糕、荷花酥。母亲吃过后笑了,笑的十分温柔,是这辈子他第一次见母亲笑的眉眼如此温婉,他想,母亲估计是还没睡醒,不然,为什么对他笑的这么好看。
母亲醒来的那天晚上,半山腰灯火通明,大家弹琴吹笛,载歌载舞,好不快活,连母亲都笑的十分开心,只有安叔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他想大概是安叔看见母亲喝酒不高兴了。
第二天,母亲问他,有什么心愿,她想满足他。
他说,希望母亲常常对他笑。
母亲笑着点头说好,还问还有什么吗。
他说,我希望你能活到我老去的时候。
这次,母亲选择了沉默。
后来,母亲问他要不要将他的婚约取消,他沉默,没有回答。
母亲见他不说话也不强迫,只说让他认真考虑,尽快给她答复。
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母亲变的忙碌了,虽依旧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但却精神十足。那日子,来了好多好多人,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还有的人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还有的人只见其人未闻其名。
母亲接见了一个又一个,有人出来目露喜悦,有人出来脸色沉重,还有的人出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看见了从来在他面前端庄的秋叔叔哭红了眼的样子;
他看见了一向喜欢种花草的香叔叔悲痛欲绝的毁掉所有七里香的样子;
他看见了从来明媚活泼爱笑的粉秋叔叔痴傻呆滞的在桃树下坐了一夜看月亮的样子;
他看见了一向高傲雅致的紫竹叔叔执手泪眼无语凝噎的样子;
她看见了一直喜欢做青衫的青衣叔叔红着眼睛疯狂的剪掉了所有青衫的样子;
他看见了生地阿姨喝酒喝的掉进了河里不让人发现她哭的样子;
他看见了直肠的十一抱着大树哭的昏天暗地的样子;
他还看到了从来不曾掉泪的明元蹲在墙边用帕子捂着眼睛的样子;
他还看到了一向笑容温和的阿怪姐姐忽然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还看到了那个传说中如岚如雾的明岚一身不修边幅离魂三日的样子;
他还看到了神情冷淡向来万事不伤心的安安躲在角落里刻愿望的样子,他觉的字刻的越真诚,愿望越容易实现;
他和明酥歪着脑袋看小明子在母亲房间窗下偷听眉头不展的样子。
他问明酥,小明子是不是个奸细?
明酥这次却没陪他玩笑,托着下巴皱眉,沉默不语。
他还看到了李嘉次阿姨、康涣生阿姨……
只有安叔,不悲不喜,安安静静的陪着母亲,陪着母亲见所有人。
他看到了很多,很多,渐渐的,渐渐的,他的心里有了某种可怕的猜测。
他想,大约母亲要走了。
……
三个月后,母亲坐着轮椅说要离开三竹镇,他瞪大了眼睛,问她去哪儿,她笑着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安七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不明白。
母亲依旧眉目含笑的对他说,她余下的时光是偷来的,并不属于自己。
他心中忽然有些害怕,说要一起去,母亲点头,似乎想也没想说好,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如此好讲话,一起的不仅有他还有安安、小明子和秋山,十一和生地阿姨也定然是跟着的,只是神情带着几分肃穆。
那天,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沾染了离别之人的衣衫,他回头望向三年之居的来处,只有香叔叔站在半山腰向他们挥手作别,他也向他挥手,好似这样就能记住归来的路。
令他没想到的是安叔说要去长白山,那个每年母亲都回去的地方。
这次去还是为了找雪昙花,却不是为了他父亲,而是安叔找来医治他母亲。
安叔说,这是唯一的办法,虚无缥缈,却仍旧是个希望。
……
一路上大家似乎都很沉默,他也是,连自小从未间断过的糕点他都没了兴致,唯有母亲小如春风,总是细细的看车道两旁的风景,不管是秃顶的高山还是挂霜的枫叶她都看的兴致勃勃,仿佛在她眼中这是世间至美的风景。
因为母亲身体并不好,他们走的很慢,即便路上遇到些状况,秋山出手便解决了。
但是,在经过青城的时候他们还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天,阳光明媚,那人穿了一身黑衣,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看不清他的脸,他笔直的站在路中央挡住了他们的路。
那人大约是认识母亲的,声音极为平静的打招呼:“好久不见!”
母亲似乎有些惊讶,继而迟疑喊他:“秦红州?”
秦红州一声冷笑,他问母亲:“他母亲的事母亲是否也参与了?”
母亲沉默了一下,点头,说:“你母亲确实犯了罪,我也确实送过一份不至于至死的罪证给当时的知州,可是那些还罪不至死。”
秦红州带着几分怒意,咬牙切齿道:“可你依旧能面不改色的利用我对付明乐,真是好心性!”
母亲平静道:“我问心无愧。”
秦红州黑色的斗篷下看不清表情,随后他似乎低低的笑出了声,继而大声的笑,笑的明媚的初冬忽而飘落白色的雪花。
“你说的对,她本就有罪,且你还治好了我姐姐的病,我也不该恨你……”秦红州似乎很奇怪,精神似乎有些不正常,他捂着头声音有几分嘶哑,“所以,我是来送你礼物的。”
母亲不明所以,秦红州从怀中静静的掏出一个木盒,他颠笑着问母亲:“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母亲摇头,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你不是一直在找七蛇果吗,这就是。”秦红州诡异的笑道。所有人都大大吃一惊,因为没有人知道母亲在找七蛇果,除了安叔。
天下有两大奇幻灵材,一个是寻而不得有起死回生之效的雪昙花,另一个就是由七种至毒之蛇以身饲养七年,继而用其血浇灌而长出的天下至毒之物的七蛇果。
听说,雪昙花可以令人死而复生。
听说,七蛇果可以让人绝无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