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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安南陛下的往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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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十分清朗,仿佛昨日的暴风雪只是一场梦。
天还没亮,木屋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麦冬三人、小明子和老猎人。
老猎人没走,是因为这也算是他的半个家,而小明子是想离开而无法离开。老猎人将一个小布包给小明子,大约是感谢昨日不断给他递水的谢意,笑道:“这里面全是晒干的桃花瓣,你想吃了就掏出来些吃。”
小明子眼神一亮,乐滋滋的接过,笑道:“谢谢阿伯……”
老猎人脸色微怔,继而又笑了笑。
麦冬让安七给老猎人诊脉,安七越诊眉头越皱,他看了眼主子,摇了摇头,麦冬心下一沉,看着老猎人欲言又止,老猎人呵呵一笑:“我知道自己的病没治了,你不用发愁怎么告诉我。”
安七叹了口气,拿出一张纸,些了个药方给他:“能减缓你的咳嗽。”
老猎人接过,十分诚挚的望着他,笑道:“谢谢你。”他的眼神十分明亮深邃,好似不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的眼神,而是一个年轻的生命,一句平常而真诚的感谢。
安七心底暗叹,也不知此人到底遭受些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身子,本该风华正茂,却未老先衰,病入膏肓。
安七将昨日山上采的一些药材和杀的一些猎物给了老猎人,又从怀里掏出昨日那张皱巴巴的布对老猎人道:“昨日杀了一群狼和两只熊,尸体在图上标记的地方,你想要的话去拿便是。”
老猎人没有客气,知道这是她们付给自己的报酬。
麦冬已换了一身装束,那带血的衣衫似乎被收起来了,她淡淡的朝老猎人点点头:“多谢,明年再见。”
老猎人也点了点头,静静的说道:“保重,保重身体。”
麦冬忽而对他一笑,笑容清淡悠远,语含祝福:“你也是。”
老猎人久久的望着这群人越来愈远,直到远的看不见才捂着脖子惊天动地的咳起来,简直要将嗓子都咳出来了,咳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停下来,到屋里喝了口水,找了些刀具,准备去山上剥皮,晚点去怕是那些肉都被其他野物吃光了。
……
突刺国的都城在利都,常年冰雪,特别是在冬天,街道两旁到处是冰雕,偶尔还能看到奇景雾凇。冰雪严寒之地,利都的皇宫都是一片雪白之色,宫门外有两排侍卫,笔直的站在两侧,像是被冰冻了一般。
小明子在一脸冷意男人的视线中走向守门的护卫,宫外侍卫神情戒备,目光锐利的望着她,小明子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狼首令牌给侍卫看,那侍卫肃穆的神情一变,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小明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侍卫拿着令牌匆匆领命而去。
“我也不知陛下是否有空接见?”小明子眼神意味不明道。
“你既然告诉了他我是谁,故人远道而来,他又怎么会不见。”麦冬淡淡的回道。
小明子咬了咬牙站在一旁不说话。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那侍卫匆匆归来,对小明子道:“陛下在御花园,跟着这个幽女走便是。”幽女是侍卫在靠近宫门口碰到的,似乎要出宫,不过忘记带腰牌了,看服饰应该是陛下身边的人,反正也要回去拿腰牌,顺便让她给贵宾领路。
小明子点点头,麦冬也颔首同意,三人便在小个子幽女身后走向皇宫,前面的幽女个子很小,比小明子还矮一点,她穿了一身浅蓝衣衫,低头在前面安静的引路,似乎对皇宫交错复杂的道路十分熟悉,不过几个呼吸便转了好几个弯。
皇宫自是高端大气上档次,该是金碧辉煌,那必然是,想要小桥流水,那必然有,想看百花齐放,那肯定建造。皇宫之美,人间美景尽可一一收入眼中,不过麦冬也算是历尽千帆之人,什么良辰美景没见过,什么奢华名贵没见过,什么奇珍异花没赏过。
她走在皇宫之中也不过像是走在平常一般的路上,或许还没有路上的雾凇令她多看一眼呢。
走了半柱香,麦冬停了下来,她一停,其余的人也便跟着停下,前方的幽女走了一会见身后没了声音,不由回头一望,见众人停下不由的好奇道:“怎么不走了?”
麦冬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领着我们转圈圈好玩吗?”
十一大心中一惊,香云对迷魂阵的研究给了她无数的阴影,现在她听见转圈群头皮就发麻,她看了眼四周实在看不出实在看不出区别,索性不看了,反正自己跟着主子走就行了。
不过这幽女领着她们转圈圈干嘛,无聊拿着她们当猴耍吗?
幽女长了一张白净的脸,眼睛清丽,十分明亮却深邃,恍惚间麦冬想起沈留白,他的眼睛总是那么遥远深邃,温和透亮。她眉色一动,回过神,便见那幽女撅着嘴央求道:“你们带我出皇宫,我带你们去见陛下好不好?”
麦冬皱眉,继而一松,奇怪道:“你是舒安南的儿子舒道道?”她感觉这孩子脸型、鼻子和舒安南有几分相似,眼睛大概随了李嘉次,和沈留白一样有一双十分迷人的眼睛。
舒道道自豪的说:“对啊,在这儿除了父皇,就数我最大!”
“既然你这么厉害,你为什么出不去?”麦冬逗他。
“哼……”舒道道将头一扭,傲娇道:“明知故问。”
麦冬浅笑,眉眼化了寒霜,便如春光一般柔和。
一旁的小明子看呆了,从见女人到现在第一次见她脸上有这么柔和的面容,令人心中不自觉的想亲近,她看了眼远处双手抱胸,抬头看天,神气的不得了的舒道道,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了几分羡慕、几分气恼。
“小明子,既然他不带路,你带路,你不是说和安南在皇宫生活过一段时间吗?”麦冬如春光般的笑容也似乎只有一瞬,再看时她还是那个冷若冰霜,面目苍白无血色的女人,“不要让我知道你有这么多歪心思,后果你知道的……”
感受到女人凉凉的目光,小明子心中一跳,脸色通红,十分无奈走到最前面,开始领路。
舒道道皱眉好奇的看她,似乎在想她是谁,好像从来没见过,但却莫名有几分熟悉,特别是眼睛,很像一个人。他正想问,小明子见他张嘴心惊肉跳,赶紧拉住他,生怕他说出什么叫女人怀疑的话,低声对舒道道道:“你什么也不要说,我帮你出皇宫,行吗?”
舒道道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
……
御花园其实并不远,众人这次只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利都的冬天是没有花的,连梅花也没有,唯一称得上花的也许就是冰花。
冰花并不是长出来的,是雕刻出来的,纵然昨日一夜暴风雪,冰花依旧晶莹剔透,彷如琉璃美轮美奂,不知是东风吹落那雪白的斗篷,还是宫中洒扫扫落了积雪,让它依旧在寒风中美丽。
舒安南墨发束紫冠,身穿皇室冰花绣纹月白长袍,端坐在高处亭台的栏杆边,姿态悠然,神情安稳,眉目含威,唇角微翘,他手中正拿着鱼食,似乎在喂亭台下湖中的金鱼。
十年了,她不曾见过他。
十年了,他也好似变了。
十年了,人间沧海,海外桑田。
他不在是那个会为了不和她同床而跳到房梁上睡觉的少年;
不在是那个会为了逃荒瘟疫的百姓而冒冒失失劫富济贫的冒失鬼;
也不在是那个会为了心中江湖梦拍拍屁股说走就走洒脱随行的侠客;
更不是那个会为了心中喜欢的女子勇闯青楼去威胁人家不许相见的痴情人;
再也不是那个会为了一把心爱的刀被人追的天涯海角却不知放弃的直肠子。
他坐在高处,是舒安南,也是突刺国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他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
他没有笑,她也没有。
他和她之间有什么,大概几分温情几分胡闹几分朋友几分惆怅。
如此相识,本该相逢一笑。
但,毕竟还隔着一个萧成姬。
往事如烟,岁月如沙。
那人本就命不久矣,她依然下毒,问她可曾后悔。
她不悔,但若重来一次,她也不会如此去做。
不是因为留白未死,只是因为她放下了。
舒安南只请了她一人上去,亭台上望风景,风景果然别致。
亭子里风大,有些寒意,亭内生了一个炉子,炉子里燃烧着银丝碳。
“好久不见。”舒安南十分平静的打招呼,挑了一个他觉的最舒服的坐姿。
麦冬也未行礼,挑了侧面的一个位置随意的坐下,她也不客套,直接问道:“那个师爷是不是死了?”
舒安南眉目依旧,心中只是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事,也不卖关子,轻笑了一声:“是啊……”
“这么多年我派出无数个明探暗探都石沉大海,被你一锅端了?”麦冬又问。
舒安南点头,直接承认:“不错,是我干的。”
这次麦冬沉默了一会才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在你这里。”
“不想告诉你。”舒安南此话回的十分冷硬。
麦冬并没有生气,静默了一会又问:“鸣凤现在在哪里,或者说她跟谁走了?”
舒安南唇角依旧抿着,不过却从鼻端哼笑了两声:“你就是为了问这个来的吧?”
麦冬不说话,算是默认。
“你走吧,我不想告诉你。”舒安南静静的说。
麦冬不介意他的语气,她望着亭下的几人,随意的问道:“是不是那个小明子?”
舒安南一怔,快速的回道:“不是!”话刚落他就有几分后悔,暗恨自己回答的太快。
见到舒安南的反应,麦冬心中涌现的不是失望,而是铺天盖地的惊喜,她静静的望着亭下和舒道道窃窃私语的小明子,突然笑了,眼中终于涌现了大片春花般的暖意。
“这么丑怎么可能是你女儿?”舒安南凉凉的刺她。
麦冬皱了皱眉,细看小明子一番发现一张脸找不到自己和留白的任何相似之处,不由的疑惑道,“她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舒安南似乎有几分幸灾乐祸。
麦冬心下一沉,难道自己刚才猜错了,小明子不是她的女儿。
“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麦冬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舒安南眉梢微动,平静的陈述口吻:“听说,你修了一条运河。”
麦冬直接摇头拒绝:“我不可能有精力再修第二条。”
“听说宁国研制出一种青霉素,对刀伤、剑伤有奇效。”
麦冬又摇头:“我给了你秘方,那些人会死的。”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就是不给了。”舒安南冷冷道。
麦冬皱眉,无意间目光落在炉子上,心里有了想法,便道:“四季无春夏,常年干冷,要不,我给你设计一个暖炕。”
舒安南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我不冷!”
麦冬看了眼亭中的炉子道:“你倒是不冷,你的百姓呢,她们有这么多钱天天烧炭吗?”
见舒安南眉梢似乎有些意动,麦冬便开启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的说起突刺的人文地理民数风情及建造暖炕的各种好处,十年朝堂的磨练不是白给的,枯枝都能被她说出一朵花来。
舒安南纵然为帝十载,但却也从未见过哪个大臣像她一般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好了……”舒安南打断她,怕她说到天黑还说不完,“你画出来,我满意就告诉你。”
“笔墨伺候,我立马给你画出来。”麦冬雷厉风行,立马要画的架势。
舒安南一怔:“我不急。”
麦冬淡定的回他:“我很急。”
前世,麦冬便自己做过一个所以印象深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画了出来。
舒安南目露怀疑之色:“这个真有用。”
“没用我就给你修个运河。”麦冬项上人头担保。
“好吧,我暂时信你。”舒安南见她这么有信心也不为难她,问道,“神秘人的事你知道吗?”
麦冬点头:“知道一些,是他将鸣凤带走的。”
舒安南点头:“我也不知那人是谁,他的一张脸都被烧的变了形。”
麦冬皱眉:“那怎么找到他?”
“你带着小明子上路就是了,小明子也被那人收了当徒弟,他会来找她的。”舒安南望着远处和道道轻声细语的小明子道。
麦冬皱眉:“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舒安南反问。
麦冬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又问道:“李嘉次在你这儿?”
舒安南脸色有点不自然,轻咳了一声,道:“是啊,怎么了?”
“把人放了吧,她父君病重,小妹坠马,你莫不是要将她这人毁了。”麦冬淡淡道。
舒安南脸色一变,阴沉着脸不说话。
许久,他才道:“你说的是真的?”
“不信,你自可去查。”
舒安南虽然一开始对李嘉次有几分恨意,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已分不清心中那复杂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那个人恨他,毕竟那人是道道的亲身母亲。
“我知道了。”
“听说康老大放弃继承人身份,隐居了。”舒安南沉默了一会问道。
麦冬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康涣生,她点头:“为了紫竹带着愿意跟她走的隐居了。”
“她的夫君侍从都跟着?”舒安南挑眉。
“你或许不相信,没错,都跟她走了,也不知她哪来的那么大魅力。”麦冬有些无语,康涣生这厮竟然这么招男人痴情,真是没想到。
“紫竹就是当初她迷恋的那个青楼男子?”舒安南蹙眉,似乎陷入了回忆。
“嗯,他本是王东阳大师的儿子,误入风尘而已。”麦冬回道。
舒安南迟疑了片刻问道:“那,他们在一起了?”
麦冬摇头:“紫竹一个人过,老康大概现在还在想方设法的套近乎、求原谅,不过他们倒是因为某种原因有个儿子,叫康嘉。”
舒安南莫名叹了口气:“那挺好……”
他没有问留白的事,她也没有说。
她知道他肯定也打听过,但知道的或许和她一样多,十年垂帘摄政,从未掀帘见人。
……
李嘉次瘦了,虽然脸更白皙了。
虽然算是她帮她脱了险,但李嘉次看她的眼神依旧很冷。
麦冬并不介意,她知道李嘉次心中依旧留存着她曾经伤害李嘉初(沈留白)的恨意。
风吹,雪落,离人泪。
突刺大概最不舍得李嘉次走的便是舒道道了,他自幼长在深宫,少时有鸣凤小姐姐,小姐姐失踪后,又逢亲身母亲李嘉次,自是十分喜爱亲近,时常找她去玩,现在她突然要走,他当然舍不得。
陛下皱眉,十分不耐烦,冷声道:“你既然这么不舍,跟着她走好了。”
众人一惊,李嘉次吃惊的看着舒安南,不相信他会同意她带走儿子。舒道道更吃惊了,他看了眼刚认识的小明子,却见小明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朝他眨眼睛笑,他也笑了,这个小明子真好玩。
“去玩可以,就当去旅游,我会派人保护你,记得回来。”舒安南对舒道道淡淡的说道。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的。”李嘉次保证,毕竟这是自己的亲儿子。
舒安南连个眼神都没留给她,只是麦冬淡淡的说了声再见,最后眼神落在了小明子身上,他朝她笑了笑,小明子也笑了,悄悄挥了挥手。他没有目送他们离去,他没有送人的习惯,他一个人回了皇宫,那里现在是他的根,他无法离开之地。
走进皇宫,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此时,无人知道他们当今的安南陛下,又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