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轮回，是一段开在树上的年轮 ...
-
麦冬一直坐在一线天，坐到了本该是十殿下和十三殿下大婚的日子。女皇陛下定下的日子一定是个好日子，天空蓝的没有一片云彩。
可，十殿下却病了，大病，病倒在了床上。
也不知床榻上的十殿下和女皇说了什么，女皇陛下脸色阴沉的下旨，因十殿下身体不适，婚期推迟，三年后举行。
天下哗然，各种议论纷沓而至，说女皇陛下定下的三皇婚事，一个算是冥婚，一个延期，十三殿下的再出问题，那就搞笑了。
不过，这些议论在女皇的高压下渐渐消弭，十三殿下明芩的婚事如期举行，甚至比想象的还要盛大。
大抵因为十殿下的婚事延期，许多准备的大喜东西都备了双份，这下倒是便宜了十三殿下，鞭炮之类的全是双份，差点让整个顺天的人集体耳鸣。
麦冬站在高楼，斜靠栏杆，看着火红的花轿抬着嫁郎，她看不到姬九，即便他出来也只会是盖头遮面，可盖头下一定有一张绝美的容颜，美的天地失色。
人，为什么一定要成亲，一定要结婚？是不是就是为了找一个可以相伴到老的人，老的躺在了摇椅上还可以听到他熟悉的声音。
那样，就不会孤独，也不会寂寞。
他不一定有多么优秀，但一定要对你好。
女人要找这样的一个男人。
男人也需要这样的一个女人。
曾经她以为不需要，阿青离开后，她便习惯了孤独，可是她还是要找，因为她答应了阿青要好好的活下去，找一个疼爱她的人。
可是她将心丢了，又怎么会找到一个有心的男人，所以她找的人全是没心的，一个二个三个……直到她的死亡。
是不是她早已绝望才选择了那些男人，早知道自己踏在死亡的路上，可她仍义无反顾的踏上去。
人生是什么？没有朋友、亲人和爱人，它就是地狱。
曾经，她不就是一直活在地狱里。
她挣扎，又挣扎到了人间，因为男人的一份温暖她才感到地狱就是人间。当她想抓住的时候，却发现是昙花一现。
可是，没关系，她可以保存那份温暖，保存很久，久的即便在地下相见，她也可以笑着说，你放心，我将孩子养的很好很好。
可是，她在路上犯了错，将那份温暖绞的七零八落，而后完全凋零，手上只剩最后一点灯花在落。
寂静的空间，只有黑暗，又一次降临的黑暗。
锣鼓震天，喜盈门，十里红妆送新人。
窗外繁华热闹，窗里清冷似霜。
麦冬还是坐到了一线天，坐到了她熟悉的角落。她在等她的孩子，她的生命里已经失去了光，不想连最后一点希望也失去。
安七为主子泡了一杯茶，新采的茶叶，他亲自采的，从南蛮带来的。
“主子，喝杯茶吧，你已经三天没吃饭了，饭不吃，水总该喝一口。”
麦冬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只是直直的望着那热气腾腾的雾气，半晌，才道：“安七，你说……在孕夫……腹部射一箭，他腹中的孩子……是不是……”
安七低头，沉默。
麦冬仍旧紧紧的握着茶杯，沉声道：“我命令你，说。”
“九死一生。”安七慢慢的说道，“而且，李公子……有滑胎迹象，此前有剧烈行房的痕迹，此胎恐怕……”
必死无疑。
安七没有说出来，他知道，主子比她还清楚明白，只是自己不愿意相信。
麦冬听到行房心底一震，想到了明镜台的事，明镜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令留白沦落到三教九流之地。
生地端来一杯黑乎乎的东西，呈给自己主子：“主子，这是你吩咐小的从江一那里讨要的沉香木，一共讨要了三段，全部熬好了。”
麦冬的面容依旧安静，瞳孔却缩的锋利，她静静的接过那碗浓汤，口中却问道：“江一现在在哪？”
“在十三殿下明芩那里当小厮。”
“你问了没，留白……是不是也喝过了？”
生地一向迟钝，可在迟钝也大概推测出一些事，此时自然知道主子问的是什么：“是的，君上喝了，江一也是好心……”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生地一顿，躬身退下。
麦冬望着那浓郁的沉香木汤，却有种突然不敢喝的冲动，她不知道明镜台的夜晚，可是若是自己的记忆被人埋葬，只要喝了这碗汤，一切真相都会清晰。
所有的答案就在她的手上，就在这白瓷碗里。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到底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怕有更不能接受的事吗！
汤被一饮而尽，滚烫而浓郁的香味涌进了她的肠胃，脑海却好像有种门被洪水一冲而开。
那明亮的月色，陈敬之……下药……明乐……七里香……明乐的容颜阿青，康涣生……然后是……是阿初……留白的脸。
明镜台的人竟然是她，是她完完全全的杀了自己的孩子。
竟然是她！
麦冬整个人好似掉进了冰窖里，冷彻心扉。
怪不得留白会这么恨她，她不仅帮了他的仇人，还杀了他的孩子。
有一个瞬间，麦冬几乎已窒息。
手边的温茶给了她一份温暖，她猛灌了一口茶，温热的触感，空旷的恐慌好似慢慢的落在了地上。
康涣生，原来，她才有参与。
耳边传来安七担心的声音：“主子，你怎么了？”麦冬顿时清醒过来，摇头，只是眼神冰冷的宛若最深的冰岩，完全黑暗。
“安七，让掌柜进来。”
“是。”
安七安静退下。
掌柜依旧恭敬站在，心底却暗惊，阁主的气息似乎越来越阴寒，还没怎么靠近，人就快像走进冰川，冷的要人命。
“你上次说顺天地头蛇肖老九死了？”
“是，一刀割喉。”
“她的那些手下呢？”
掌柜顿了一下才道：“好像最近又重新推选出一个新的地头蛇。”
“我希望，这个组织永远消失在人间。你，做得到吗？”麦冬慢慢的说着，好似不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意味着几条人命一般。
掌柜心底一惊，感到上面那阴森而恐怖的气息，不敢迟疑的回道：“属下这就去办。”
“慢！”
掌柜脚步一顿，躬身道：“阁主还有何吩咐？”
“去查查康涣生现在在哪。”
“是，阁主。”
麦冬顿了一下，神色阴沉道：“替我去给十殿下带句话。”
泰安宫。
今日本来该是十殿下的大婚，却因为十殿下的病被延迟，可那早挂在屋檐的红色大喜灯笼却摇曳着红彤彤的身姿，依旧在映红夜色。
宫殿里依旧灯火辉煌，此时，却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十殿下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好似真的生病了一样。
秦红州跪坐在十殿下塌前，静静搅动汤勺，口中道：“殿下，你真的还要喝这药？”
十殿下此时的气息有几分柔软，无奈道：“不喝药母皇怎么会相信我真的病了，况且那些个御医定然也会发现端倪告知母皇。”
“可是，这样喝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归对身体不好。”秦红州似乎还有几分担心的说道。
“没事，过了这阵，少喝点便是了。”
秦红州点头，小心的喂了十殿下几勺。
尽管药苦的要命，可明乐还是眉也不皱的喝了下去。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他摇了摇头，示意撤了。
“李大人来过没？”
秦红州将药碗放到一旁的茶几上，回道：“无。”他抬起头，看了眼十殿下的神色，小心道，“不过，倒是让人传了话，说……说……”
明乐一怔：“说什么？”
秦红州低着头，却没有开口。
明乐心底一沉，明明苍白柔软的似一朵花，说出的话却阴寒无比：“什么话，说！难不成非要我发配你去当军妓才说！”
“不要！殿下小的错了，李大人传话说……说，这辈子，都不再见到殿下。”秦红州语带惶急的回道。
“什么，她真的这么说！”
看到殿下凶神恶煞的模样，秦红州吓了一跳，不住点头：“是，传话人是这么说的。”
“她竟然让人这么传话，就不怕传出去被母皇听到！来人，更衣，我要出去！”明乐说完就掀开缙云被，要下床。
“殿下……殿下，您冷静点……”秦红州忙拦着他，明乐毕竟吃了令身体虚弱的药，又在床上卧了一天，自是没什么力气，被秦红州一挡，便又倒在了床上。
“混账！让开！敢拦本殿下，不想活了！”
秦红州急忙跪下，解释道：“殿下息怒，小的刚才是太急了点，可是殿下真的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出去，我只是生病了，又不是病的连路都走不动。”
“因为，因为，三殿下来了，说要见殿下……因为之前说过，三殿下若是醒了一定不见，我就说殿下睡下了，她这才没有闯进来，若是殿下此时出去……”
明乐神色一变，脸上流露出一种恐惧和恨意：“明……三姐……她醒了？”
秦红州点头：“是啊，刚醒来就来看殿下，看三殿下的样子，现在恐怕连饭都没吃，身体虚弱的很。”
明乐盛怒的心被明枳一冲，自是没有出去的心思，便对秦红州道：“你下去吧，就说我已安寝，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秦红州躬身应道：“是，殿下。”
细纱红帐，夜风轻柔。
明乐软软的躺倒在床上，眼神无神的望着床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自是没有看到，缓缓闭合的雕木红门外，被他斥退的秦红州脸上那诡谲的笑容，诡谲的好似黑暗的夜在变幻色彩。
原来，你才是我的仇人，真正的先知大人。
原来，你也有恐惧的东西，亲爱的——我的十皇子殿下。
顺天城外，十里坡。
此时午时，阳光正盛。
一个十几人的队伍缓缓的向西行走，她们自是来自瓦疆的使者，离开顺天已一天路程，不过众人因为得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虽已赶了许久的路，但一点也无疲惫，反倒是精神抖擞。
十几匹高头大马无一不是千里良驹，更不用说三两坚固沉稳檀香木马车，不提那气息个个沉稳的侍卫随从，单单马和车就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惹的队伍。
可是，这世上一旦有了吃着碗饭的人，自然有胆大不怕死的。
赵八一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自小信奉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再加上她在朝中还算有点关系，自是对来往的行人更是肆无忌惮了些。
今日，她又如往常一样带着姐妹们潜伏在山丘上，准备对过往的商人打家劫舍一番。刚喝了几口小酒，人正在兴头上，冷不丁的盯梢的来报，生意上门了。
生意上门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上呗！
不过，身旁的就识几个大字的狗头军师提议道：“寨主，你看着这些人服装统一，行走之间似有兵法排布，恐怕是个刺头，要不这单过了吧！”
“过了？！！你知道姐几个几天没干过了，已经十天！！再不干一票我怕待会这火会降临到军师身上，军师，你说，我到底是干还是不干？”
狗头军师暗暗擦了把汗：“寨主英明神武，决定的事自然是对的，干，当然干！什么刺头到了我们手里都不是刺头！”
赵八一哼了一声，雄赳赳气昂昂的去打家劫舍去了。
狗头军师想四周扫了扫，看又没有什么隐蔽而可以逃跑的路线，总有种今日运气背点的感觉，还是早作打算为妙。
顺天城，天香楼。
这是麦冬第三次来到天香楼，她细细的回想，发现每一次都有康涣生的身影。是她和康涣生有缘，还是康涣生和天香楼有缘。
依旧那间房，依旧有一杯酒，只是少了一碗面，少了些会泪人的葱花，于是，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那是回忆，一段似是而非的过去。
康涣生在喝酒，酒极为的清香，香的令闻到的人也想来一杯。
她见到麦冬竟笑了笑：“你来了，坐，来的正巧，今日有好酒。”
麦冬坐下，向来高傲目无下尘的康涣生竟拿起了一个空酒杯，放到她桌前，为她斟了一杯美酒。
麦冬并没有动酒，尽管她如此渴望酩酊大醉，忘记一切。可是，只有痛苦只会令她更清醒，更清醒的知道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你确实言而有信。”麦冬说。
康涣生道：“但先知依旧活着，不过，有的人或者比死去还要痛苦。”
“可是，你不该动李嘉初。”
“呵呵……”康涣生笑了笑，“你中了药，不找一个男人就会死，而你死了我又怎么将先知留给你呢。我说过，我这个人说话向来算数！再说，你不是喜欢他吗，至少在这点上我没有对不起你。——若是报复，也该阿初来找我，而不是你。”
麦冬却道：“你也说过，为了心爱的人可以豁出生命，在所不惜，我喜欢他，你说，这事和我有没有关系。”
“哈哈……”康涣生大笑，“好笑，真是太好笑！有人喜欢你，而你喜欢别人，人间总是这样，不能尽如人意。好，有关系，有关系，那你想怎样？”
“那天，你那只手碰了他？”
康涣生一怔，神色也肃然起来：“右手。”
“那么，砍掉你右手的拇指不介意吧？”
听到有人要砍她的拇指，康涣生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认真的回道：“有人来砍我的拇指，我自然不介意，只要，她有这个本事。”
麦冬也笑了：“那真是太好了。”
她只是这么对康涣生笑着，一动也不动，而康涣生也并没有把李沅芷的话当做玩笑，当一个人这么认真的对你笑的时候，至少你要尊重她认真的笑容。
那是极为严肃的一件事，要严肃的像对待生命。
康涣生知道李沅芷不会武功，她很好奇这人会用什么方法来取她的手指。她这么想着，却听李沅芷道：“康将军的拇指有什么感觉？”
康涣生感到这话真可笑，拇指会有什么感觉，自然是自如的感觉，可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只感到右手拇指那里好似一团空气，低头，却见到令她惊骇欲绝的一幕。
只见拈杯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而那白皙有力的拇指不知何时已断在了桌上，断的整整齐齐，甚至没有一丝血流出。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任何人的拇指断了都会有感觉的，而拇指断了也必然会流血，怎么可能有没有痛觉的手，没有血液的拇指。
不，没有，这世上绝对没有。
所以，她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麦冬笑道：“将军，难道你以为这是幻觉？”
这次，康涣生没有说话。
麦冬又道：“是不是幻觉将军一会便会知晓，将军既然对李某如此之好，甚至送了大礼，李某也不好不回礼，我回将军一幅厚礼可好？”
这下，康涣生再也不敢掉以轻心，聚集了自己十二分的精力听李沅芷所说的厚礼。
“呵呵，将军不是一直想知道紫竹的去向吗？”麦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里有他的详细地址，至于人还在不在这里那就不好说了。”
康涣生死死的盯着李沅芷手中的信，疑惑道：“你不是怎么也不肯说吗？”
麦冬道：“当初，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我也很想让将军尝尝只能远远的看着，而不能得到的味道。”
康涣生哼了一声，抢过信：“你就这么自信我追不到紫竹？”
麦冬笑道：“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将军，告辞。”
看着起身欲去的李沅芷，康涣生的面色有几分奇怪，那李沅芷又突然转身，对她笑道：“哦，对了，忘记告诉将军，在江湖上别人也送了我一个称号。”
康涣生疑惑：“称号？”
“是啊，不知将军有没有听过鬼桃仙？”话落她只是笑了笑，片刻，身影已完全消失在门前。
鬼桃仙？
鬼桃仙不是王东阳的二徒弟吗，听说是个医术高超的巫医，巫医？康涣生一惊，手上一痛，低头一看，只见拇指整齐的断裂处开始泛红，慢慢的渗出了血，一滴一滴，滴在了酒中，那白瓷杯里，渲染出鲜红。
而那断指，也在流血，好像断指也有了灵魂，在流血。
康涣生怔怔的看着，看着巫医鬼神莫测的手段，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李沅芷竟然有这么神秘的身份。
按李沅芷看她的眼神，分明想取走的是她的一只手，按她这样神鬼莫测的手段不是可能的事，可却只是取走了她的一截拇指，为什么，为什么最后她会对她手下留情？
当麦冬有了明镜台的记忆后，对于康涣生她第一想法就是砍了她的一只手，可是，她尊重她，尊重一个爱护弟弟又重诺的人。
尽管她做了令自己不能原谅的事，可世上的人、世上的事即使再不合心意，也自有令人敬畏的地方。
人要敬畏对手，更要敬畏一个血性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轮回，是一段开在树上的年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