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PrincesSophie

27、十七

　　救护车风驰电掣地离去时，整个学园祭会场的秩序已经完全乱套了。只留下藤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到医生把浩树抬上担架的瞬间，突然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只有空气流过指缝时，微凉的痕迹。

　　藤子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足球场。浩树微微弯下腰的样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像小狗一样凑近，漫不经心地说：“真幸福啊，学长有饮料喝。”
　　后来，是在公车上。当时那个大叔真的很可怕，但是浩树还是在那个人要出手的时候，捏住了他的手腕，警告他说：“我的女朋友，你最好不要碰她。”
　　再后来，还是在足球场。自己那么难堪地站在那里，没有退路，又无法前进。浩树跑了上来，把她手里的瓶子拿过来，打开了，灌了一大口，还故意很夸张地说：“真好啊，姐姐能特意送过来。”
　　“姐姐，我——喜——欢——你——”在校门口，他不知等了多久，居然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然后，像个逃犯一样慌忙离开。
　　刚才，刚才他还在自己的耳边叫着自己的名字，还在笑自己嘴角的苹果糖。
　　明明看上去是那么健康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上了救护车呢？

　　“真是扫兴啊……要是姐姐一边叫着‘浩树啊’一边把特意买的饮料给我，我想我会幸福得死掉呢。”
　　“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大概是因为……因为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吧。”
　　你怎么总是记着饮料呢？
　　成天就只知道‘饮料’、‘饮料’的。
　　到最后，我还是没有特意给你送过饮料，一次也没有。

　　“姐姐，如果我死了……我是说如果，你会哭的吧？”
　　“一定会哭死的。”
　　“骗人。”
　　“没有骗你哦，绝对会哭死的。”
　　“如果姐姐死了，我也会哭的。一定是哭得最惨的一个。”
　　“那么，我就争取比玉也君活得更长一点吧，让我来哭吧。”
　　“我可真幸福啊……”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现在，我终于能够了解了。

　　“姐姐，你能不能叫我的名字？”
　　“姐姐，我真是……幸福得可以死掉了。”
　　“姐姐，如果我死了，你会哭的吧？”
　　浩树的声音，一直，一直都盘旋在耳边。

　　还说喜欢我这样的话，明明都已经病得这么厉害了。
　　不是说好了，等你长成一个男子汉的时候，说不定，我会喜欢上你的吗？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了呢？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
　　你为什么，走得如此匆匆？

　　三天之后，藤子参加了浩树的葬礼。
　　直到土把棺木全部覆盖的时候，她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浩树从小就被检查出患有一种很少见的遗传病，当时就被医生宣判了死刑，病情不稳定的时候就必须去医院注射药物。因为最终会心力衰竭，肯定是活不过十八岁。尽管这样，他还是拼命地学习，提前考上大学，没日没夜地读书，加入足球队。
　　他的人生，比谁都过得充实精彩。
　　他是在和时间赛跑啊。
　　他想要尽量地，尽量在不满十八岁的人生里走得更远。
　　藤子听浩树的母亲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再次看了看那块青色的崭新的墓碑，那上面写着：
　　“这里睡着我们的儿子，请不要吵醒他。”

　　“要是给我多一点时间，姐姐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上我呢。”
　　浩树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藤子觉得他是个莽撞的小孩。其实，连表白这样的事，明明时机还没有到，明明会被拒绝，他还是义无返顾地说了出来。
　　他想要，一个更完整的人生。
　　只有十七年，但是却是完整的人生。
　　自己竟然这么残忍，到最后也没有能够给他机会。
　　现在，连说对不起都不可能了。
　　藤子蹲在墓碑前面。她的指尖小心地碰着冰冷的大理石，碰着那些生长在墓碑脚下的花。那些无名的花，绕指而柔。

　　刚才还在周围的，那么多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倏忽不见。
　　墓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寂寥。
　　初夏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日子，有轻盈的云，有温柔的风，有和煦的阳光，有安静的下午。
　　只是，只是没有了你。
　　真狡猾啊，在这么好的日子，到那么远的地方——
　　一个人继续旅行。
　　把我留在这里，为你流泪。
　　你这个家伙，真狡猾啊。

　　走出墓地，千岛早就在门口等着藤子了。
　　藤子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缓缓地走到千岛身边，低下头。
　　“我好像，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误。连说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千岛把她的头轻轻地揽到自己的胸口，什么也没有说。
　　藤子终于哭了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伤心难过。
　　千岛听到她的哭声，那么悲哀，悲哀到绝望。
　　他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千岛开车，把藤子直接送回家。
　　父亲在会客厅里，看到藤子进来，走上前，抱着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父亲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藤子还是感到莫大的安慰。
　　上楼的时候，明彦站在楼梯口那里。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藤子没有看他，直接走了过去。
　　“藤子。”
　　明彦喊她，她也没有回答。
　　他转身拉住她的手，却被她挣脱了。
　　她简直就是在厌恶他。明彦感觉到了。他跑上去，挡住了藤子的去路。
　　“喂！”他有些恼火，“你是怎么了？你已经三天都没有和我说话了！……说话——你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我……”
　　“你让我……静一静吧。”藤子避开了他质疑的目光，那目光简直可以灼伤人。
　　“藤子！”明彦伸出手，还没有碰到他的肩膀，藤子迅速地用手挡开了他。
　　“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和你说话……哥，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藤子说完，便跑回了房间。她的头发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明亮的光，走廊里只剩下了明彦。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样的藤子，冷漠的，无情的藤子。
　　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她和浩树之间，果然……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无论如何，都告诉我啊。
　　不要躲着我啊。
　　求你了。
　　求你了。
　　你这个样子，我很不安。
　　非常。
　　非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