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PrincesSophie

28、疲惫

　　在不知不觉中，暑假到来了。树上的第一声蝉鸣，伴随着时有时无的风。咖啡店门口的单车上，插着一只纸风车，偶尔会转动，停下来，再转动。
　　门框上的铃铛响了，午后的寂静被打破。
　　“欢迎光临。”山口先生抬起头，微微地眯起眼睛，“还是照老样子来一杯？”
　　“恩，谢谢您。”明彦把手里的文件夹扬了扬，在老位置坐下了。临街的窗，玻璃明净如新。
　　明彦把资料翻开，认真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他喝了一口果汁。
　　对面的座位空空如也。

　　感觉，有点寂寞。

　　明彦顺利地从大学毕业，打算逐渐接手父亲的公司。他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有时甚至需要加班加点才能完成。
　　藤子的项目接近尾声，自从浩树去世之后，她似乎变成了工作狂。即使在家的时候她也是离不开工作，似乎比明彦还要忙。明彦尝试主动和藤子说话，藤子总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本来想在学园祭的时候，认真地对藤子表白，没想到杏子却先一步找到了自己。明彦看到藤子的时候，她正和浩树在一起，很开心很快乐的样子。
　　后来。
　　后来，浩树死了。
　　他甚至没有办法以学长的身份质问他，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藤子伤心到如此。
　　伤心到把自己逐渐封闭起来了。
　　藤子一点一点地封闭起来了，明彦看着，却束手无策。
　　如果是千岛，倒还可以公平竞争。但是现在，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死去的人。
　　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打败一个死去的人。

　　藤子在路上走着，正是中午，烈日当头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很少，四处都白花花的，有些晃眼。
　　太热了，还是找个地方坐坐吧。
　　藤子想着，走到附近的一家冷饮店。
　　“那么，这次的事情，就拜托您了。”迎面撞上了一个正打算离开的人。
　　藤子赶忙道歉，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那个人很眼熟。
　　那个人身边，站着的人，藤子再熟悉不过了。
　　是千岛。
　　千岛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
　　“你们……认识？”那个人看藤子的眼神有些居高临下。
　　“你好，我是……”藤子以为是千岛的朋友，正想介绍自己，却被千岛打断了：
　　“这位是卡特莱特的职员。”
　　“职员？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啊……”那个人思索着，打量了一下藤子。
　　藤子赶忙补充道：“我只是做做简单的程序开发……”
　　“真有意思，卡特莱特很会网罗人才。”那个人这样说。他向千岛再次告别，带着身边的几个人离开了。
　　“雨宫哥哥，这些人……”
　　“哦，是我的几个朋友。”
　　藤子注意到千岛手中的一个信封，上面明显的印着——
　　“安达财团”。
　　她忽然感到有些不寻常。千岛明明应该是卡特莱特的高参，父亲的左右手，怎么会与安达财团的人私下有交往呢？
　　他这样做，应该是有自己的理由吧？
　　尽管有些疑心，藤子还是决定相信千岛。

　　从冷饮店出来，藤子说要回总部，千岛和她同行。
　　藤子心事重重，她跟在千岛的身后，很多事情在她的脑海里盘亘。
　　走过两条街，藤子远远地看到了明彦常去的咖啡店。手工制作的招牌，温馨而可爱。她的心里突然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关于那个时候的记忆，渐渐从模糊到清晰。那个时候自己刚刚到这个家来，什么都不懂，虽然父亲很和蔼，但是那个时候真的，真的很怕明彦呢。
　　后来是怎样相爱的？藤子完全不清楚。
　　再后来又是怎样变成今天这个局面的？藤子还是不明白。
　　一年的时间，自己简直就苍老了十岁。
　　好累，已经不想再想了。
　　经过门口的时候，门上的铃像那时一样响起，藤子看了一眼，不带任何期望和感情，但是那一瞬间，她还是有些惊讶。
　　出来的人，是明彦。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衣角被风微微拂动。他的眸子，还是鸽子灰的颜色。
　　藤子觉得，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这个人了。

　　明彦看到藤子的时候，他也愣住了。不是因为藤子，而是因为她身边的千岛。
　　“如果不好好把握，一定会被抢走的。”明彦突然觉得，信介是个预言家。
　　浩树，还有千岛。还有谁，一定还有其他人的。他们都想要和自己竞争吗？
　　明彦在那个瞬间，突然变得有些气馁。对手太多了，多到疲于应付了。自己的心意，藤子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她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自己有多么爱她。
　　“你也回公司吗？”千岛问道。
　　明彦低声说：“你先走，我要和藤子单独谈一会。”
　　“如果我说不呢？”千岛步步紧逼。
　　明彦看着他，没有说话。
　　千岛也看着他，突然却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千岛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藤子跟在千岛后面，也准备离开。
　　明彦拉住了她的胳膊。
　　“求你了……不要再这样了。”
　　藤子没有理会，挣脱了他，继续走。
　　“如果我死了，你就能看我一眼，那么我现在就死。”
　　藤子收住了脚步，但还是背向他。
　　“果然，你和浩树之间还是发生了什么吧？”
　　“你不要利用浩树来戏弄我的感情，这很幼稚！”
　　“告诉我。”
　　“……”
　　“告诉我，发生过的事情。”
　　“不准接近除了你之外的男人，又想说这种话吗？别开玩笑了！你总是以为世界是围着你转的，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呢？你有没有想过浩树的感受呢？浩树死的时候，明明那么痛苦，你有没有考虑过呢？”藤子突然说了一大堆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她在冲明彦发火，是的，第一次，积攒了那么久的委屈和悲哀，她终于冲明彦全部说出来了。
　　明彦站在那里，震惊地，过了好久，才说出几个字：“啊，我明白了。”
　　他后退了两步，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反方向走过去。
　　藤子意识到，这一次，她真的伤了他的心了。
　　慌忙转过身。
　　“哥哥！”
　　“你不要喊我！”明彦突然大吼了一声，但是他突然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要喊我！我已经太累了，为了把目光一直放在你身上，我太累了……你这样喊我，我一定会忍不住回头的……”
　　藤子站在那里。
　　“我们，还是结束吧。”明彦几乎是在叹息，“我已经，太累了……”
　　结束吧。
　　结束吧。
　　都还没有开始过。
　　已经结束了。
　　藤子听见，眼泪落下来的声音，还没有落到地上，就已经蒸发。
　　蒸发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