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十五岁的少年 ...
-
第二十一
“够了,够了。”
咏善没想到咏棋会突然大力推他,一时没抱牢,让咏棋滑出了膝盖,咏棋自己也没想到,竟会那么轻易得手,惊叫了一声,身不由已向地面跌去。咏善反应迅速,一把又将他捞了起来。
“给看看,碰那儿啦。怎么那么不小心?”咏善叠声追问。他原本满脸情潮,目光沉溺迷朦,顿时全退去了。
手掌先挨了地,擦破了点皮。咏善只一挥手,刚才全不见踪影的近侍从角落里跑过来了。
“去,到我宫里拿珍珠茯苓膏来,告诉常得富是我说的。”
近侍答应着赶紧就跑去了。
“不过有点小擦伤,随便拿点什么药膏擦擦就行了,没必要劳师动众。”
“以前咏临有点小擦伤,哥哥总要亲自帮他擦上茯苓膏。对自己的伤倒没那么上心。看来哥哥真心待咏临好。”
咏棋的背部僵硬了。他知道,凡事一扯上咏临,接下来,咏善就会勃然大怒起来。
咏善果然露出阴鸷的表情,开始竖眉,竖到了一半,见咏棋吃疼似的直吸气,低头一看,自已正下死劲地握着他的手,他手心擦伤的部分正沁出血丝。他的心一软,恢复了颜色,叫人打来温水,先把伤口清理了一番,那洗干净的伤口,又白又红得可怜,引得咏善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吮着那些红痕。等茯苓膏呈来了,又仔细地帮咏棋擦上去。
“还疼吗?”
咏棋摇摇头。
“那为什么还蹙着眉?”咏善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咏棋的双眉,叹道,“哥哥,为什么那么不快乐?”
“咏善。”咏棋穷于应付,“你……”
“不要说,我不想听。”咏善只扫一眼,就什么都洞悉了,“哥哥想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就不想听。”咏善又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哥哥就这样嫌弃我?”他问的倒有三分委屈,三分失意,三分不平。
咏善平时似笑非笑,或面无表情时,那股子高深莫测的冷峻让人看了心里直泛起惧意,谁还去留意他的实际年龄。
现在他突然回到了他的年纪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此时正眼瞧他,温暖的大太阳下,脸色萧萧疏疏,微锁着苦恼,双目眩然,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少年郎特有的稚气未脱的青涩,那样子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恳托似的看着他,让人忍不住心疼。
咏善拿着那卷封他为江中王的奏折时,最初就是这种表情。后来又变得那样的痛心,那样的满怀恨意。
咏棋一时无话可回,只好缄默着。
皇子分封,是祖制,当初咏棋也只是顺水推舟而已。咏棋虽然心思清澈,却也不是个笨人,咏善用“春梦”来糊弄他,事后,他思前想后,把整件事儿都琢磨了一遍,暗暗起了疑惧之心,弟弟对自己起了龙阳之兴,这念头哪怕只在心里转转,都觉得荒谬至极,实在难以启齿。唯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着分封之事,让咏善远离京城,两保平安。
咏棋心想,咏善最多也就憎恨他一段日子,等时间久了,这少年心事也就淡了,日后,大家见面还是好兄弟。
他事事想得两全其美,到头来,父皇一个朱批,便打乱了他的头绪。大抵在父皇和群臣那里,是国可以一日无太子,不可一日无二皇子殿下。
于是,事起青萍之末,没有咏善帮着出谋划策,自己这个太子究竟是做不好的。
现在,连个哥哥也做不好了。
咏棋自问自己素无勾引二弟之心,看咏善的神态却好像是自己毁约在先,辜负了他的情谊似的,让他倒落得心里有理亏感。
咏棋只有惘然地坐着。
转眼又过元宵节,咏棋让内侍们自已找乐子去,别尽呆在他身边闷得发慌。内侍们很会观颜察色,知道二殿下最近事忙,这么大的节日走不开,不会再来这里找他们的麻烦。听咏棋又允诺他们无事,大多跑去看花灯了。
不过,这样的夜晚,总不乏有不速之客。
第一个不速之客自然就是咏临,他与咏棋是竹马,闹花灯这样的事少了咏棋在他身边帮他猜灯谜,乐趣就大打折扣了。他素来重兄弟情谊,趁淑妃一个不注意,就溜了过来。到了冷宫,熟门熟路的,连墙也不翻了,手提着两盏花灯一脚把门踢开就进来了,顺便还带来一条消息。
他三殿下,被分封为江中王,等过了三月三,便离京奔赴封地。
他挺着胸膛保证,“咏棋哥哥,你不要怕,我跟咏善哥哥说好了,我不在的时候,由他帮忙来照顾你。”
其实是他围着咏善身边死皮赖脸的磨迹,咏善被他缠着没办法才随便应付他几句。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就跑来贪功了。
到底是一片热心。
咏棋抬起他平静的脸,说道,“咏临,你从未出过京城,这次去江都,路途遥远,你不能再象以前那样淘气了。”
“我怕什么?我是神拳无敌三殿下,谁敢欺负我,我扁得他满地找牙。”咏临挥挥拳头,意气高仰的回答。三殿下向来能吃,能喝,能睡,第一次出远门,除了舍不得家人外,还挺兴奋的。“况且我每年都回来祭祖,可以在宫里住一两个月,咏棋哥哥,到时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玩。”
咏棋若有所思地盯着炉火,眼神沉凝着。
“咏棋哥哥,坐着好闷,我带你一起去看花灯吧。”
咏棋突然伸出手去,握着他的双手,脸色郑重地说,“咏临,你肯不肯帮哥哥一个忙?”
咏棋握手的力气之大,实属咏临平生罕见,他吃了一惊,疑惑不解地看向咏棋,见咏棋的脸色也是平生罕见的严肃认真,睁着他那双清灵有神的黑眸,凝重而充满信任地看着他。
咏临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轻快的表情,脸色也凝重下来。
那晚,兄弟俩聊了许久。咏临的神色,从惊讶,到震惊,又变成将信将疑,最终他沉默了许久,郑重地向咏棋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元宵节这一晚,其实咏善也来了。陪着炎帝赏过回来复命的有功的边境将领,猜过灯谜后才姗姗迟来。他来的时候,咏临早就走了,否则他定会从咏临心无城府的脸上寻到些蛛丝马迹,那么,之后的一切便不会发生了。
他来晚了。
那晚炎帝特别高兴,几个月前,咏善提出补足边防空额,充实各镇的仓库,用收卖、离间等计瓦解北狄同各部落的同盟等方式,有效地避免了将国家拖入一场劳民伤财的战争中。以抢蕃为由时不时来抢劫边境居民的部落,也遭到新任经略的强有利的反击,不得不将主力退回到草原里。边境又恢复了安宁。
不能不说,能取得这样的成果,全赖于咏善力辩当时主战的百官,在众多经验丰富的老臣面前,从容如入无人之境,侃侃陈述事情的利与弊,才终于说动了炎帝放下兴兵的念头,以恩威并施的方式,弹压了部落联盟。
炎帝当朝颁下圣旨,将策立咏善为太子,钦天监选定的吉日为本年十二月初八。
至此,天下大局已定。
无人再议关在冷宫里的大殿下。
炎帝对自己的身体有自知之明,生怕一旦自己走得急,咏善接手不及,偌大的帝国便要陷入风雨飘摇之中,于是加紧让咏善赞襄政务,恨不得一口气将自己为帝二十年的经验全都一骨碌传给咏善,在炎帝的这种高压下,对政事向来从容不迫的咏善也不得不忙的四脚朝天。一连几天都挤不出时间去咏棋的冷宫,终于在一个傍晚,应付完当日所有的事,便兴冲冲地坐了轿子过来。
轿子在门首处就停了,他摆手不让人传喝,本来只想悄没声息地进去瞧瞧,里头却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他仔细听了听,是咏临三殿下开怀大笑的声音。他心里一沉,穿过半掩的大门,抬头一看,便看到庭院的中央摆着一个大水缸,咏棋咏临亲热地并肩站着,咏临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往缸里不停地拨着,咏棋却抱着他的手臂,不许他死劲拔动,嘴里还劝道,“咏临,别拔了,听哥哥的话,你看它们多自由自在,你别拔它们。”因为咏临根本没松手,咏棋轻蹙着眉,带着些许的恼火,一脸的无可奈何。
同样是兄弟陪着玩耍,咏棋的脸色却大不相同,毫不避讳挨在咏临的身畔,还含着笑,一脸的宠溺看着咏临。
一支毒箭冷不丁地刺中咏善的心窝,痛得他脸色铁青铁青的。他兀自站着不知多久,脸上不停的变幻着颜色,一阵青一阵红,好不容易把一切情绪给按捺住了,才平静地缓步向他们走去。
缸里倒了半满的清水,水面上浮动着几只黄茸茸的小鸭子,被咏临不断搅动的竹竿惊吓着,正唧唧唧地叫唤着往四面奔逃。咏棋咏临似乎没提防他会撞了来,俩俩自顾自地相视而笑,玩的真是开心。
咏善就站在一丈开外看着他们,一动不动,神色平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