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云暮待卿归》轻墨入隐

46、第四十五章 暗夜疏影 墨黑中眼见

　　四更已过，虹影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大约有些累，微鼾声阵阵。跟当年被周游哥哥抓去学习御剑术那段时间一样，睡得死沉。
　　苏柳陌有些羡慕。
　　她白日里本是累得精疲力竭，晚间却还是难以入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子。
　　客栈里静悄悄一片，其余人应该都睡熟了，只听到窗外不知是什么鸟儿偶尔咕噜叫上一声。她觉得口渴，就起来倒水喝，桌上的壶里却空空如也。只好到从房间里出来，蹑手蹑脚地跑到楼下大堂里去找人要点温水。大堂里灯火通明，却没人，又转去厨房，一个小厮正在隔间里睡得安稳，她又不好叫醒他。自己在烛火微明的厨房里找了一圈，要待走时，却看见柜上放着一只茶壶。掂来一摇晃，满当当地，随手咕咚灌了一口。
　　一股辣意从舌根处直窜上来，肚子里竟像有火烧起来。苏柳陌猛地捂住嘴，一时间心慌莫名，难不成喝了什么毒药下去？
　　忽听背后有人轻笑道：“苏苏莫不是第一次饮酒就被我撞见？”
　　却是陆白的声音。
　　她吃了一惊，还没回头看他，鼻头就开始发酸。轻轻地把手中的酒放回柜上，深吸口气，这才转身。厨房门边不知何时站一个修长身影，借着烛光见那人脸上带着一个咧嘴大笑的猪头面罩。
　　声也静静，风也静静，昏黄的灯火中两人的呼吸分外绵长。
　　烛芯噼啪地轻溅了一下。
　　本来眼眶中噙着泪水，苏柳陌却禁不住“噗呲”笑了出来。
　　“小白，”她吸了下鼻子，“怎么带着面罩？这个不配你。”
　　“我昨日见你跟贺宸安在小镇上游玩，只道……你是喜欢。”他说。
　　苏柳陌走上前去，踮脚伸手攀上他的面颊，缓缓取下那张大笑的面具。只见幽黑眼底一片晶莹，让人心惊。熟悉的脸挂着熟悉的笑颜，往日自得安然，如今却是荒凉一片。
　　“这些年定是吃了些苦吧。”她仰头看着他，说道：“瘦了……”
　　“今晚能见着你，倒觉得一切都……还好。”他说，伸手突然抱起她，“苏苏倒是比起以前来，重了不少。”
　　他低沉的嗓音在头顶上轻轻响起，带着一丝黯哑，说不出的好听。
　　陆白几步掠过客栈大堂，拐进后院，跃上屋顶。
　　今日无月，连星子也找不见几颗，苏柳陌仰望着天空。只觉那天一层层黑下去，黑到没有尽头。就算再想念他的怀抱，她隐隐觉得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窝在怀里，趴在膝头了，只能端正地坐在身旁，对着天空低叹：“一别不想就是五年余。”
　　陆白说：“这几年的日子……不提也罢。我知道再见你千难万难……如今能跟你并坐，已是万幸。”
　　苏柳陌叹息了一声，心里有些内疚。自己在天玑殿中伴着师父过得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反倒是陆白不知受了什么苦，心里还念着自己。“我……我倒是应该常常下山，说不定和你能有机会碰面。只是出了些意外，所以……”她眼圈微红，顿了一顿，“唉……总归是我的错，也不能找这些借口。”
　　“你本就应该潜心修行，有什么错？错就错在我，不该生来是只妖。”一句苏柳陌不愿在他面前提起的话，他自己却说得轻描淡写。不知陆白何时手中拎了厨房里的那壶酒，正对着壶嘴仰头就是一口，继续说道：“这酒入口还算甘冽。”又递给她：“苏苏要不要再来一口？”
　　苏柳陌接过来，却没有喝，说道：“只要你身正行端，是妖物又有何妨？”
　　“何妨？！”他低低笑了一声：“何妨！可是这世间许多人却觉得这有大大的关系。我起初以为自己是人，却做不了人；我后来只当自己是妖，却又做不来妖。我起初以为命定要为守护某个人而活着，到头来却各自殊途。”他转头看她，眸色中深沉的寒意直达眼底：“如今她高高在上，我却低贱不堪；我后来以为自己可以一人逍遥自在，却是镜中花水中月，终究一场空念罢了。苏苏你说，是人是妖又有何妨？”
　　她挽过他的手臂，认真地说：“小白，莫要妄自菲薄，你一点都不低贱。在别人眼里就算有天差地别，在我眼里你都只是小白。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稍微咳嗽你也会整夜守在床边；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总能寻得到各种法子来逗我开心；我看不见东西，有你陪着却过得比看得见东西还方便舒心；我想去元辰拜师，你就跋涉千里送我去沧微；你救过我的命，你护我爱我，这份情谊永不能相忘。你是我永远的好哥哥，好朋友。”她侧头靠上他肩上，伸手去握紧了他的手：“我这一生，绝不会对你刀剑相向，也不会眼看别人伤害你半分。”
　　他沙哑地低笑一声，也听不出是悲是喜：“我这一生，绝不会做出对不起苏苏这句话的事来。”
　　那夜虽然浓似墨汁，空气中却带着馨甜的暖香，像极了陆白曾经的爱护包容。苏柳陌只在最初饮了一口酒，却觉得有些微微地醉了。
　　陆白伸手揽过她的肩：“要不是苏苏喝了酒，大约这样的话只在心里想想，断断是不会说出口的。”
　　苏柳陌辩道：“你也忒小瞧我了。”
　　陆白拍拍她的头：“你呀，也不知像谁。虽然口齿伶俐，心思却沉得很。有些事情，不逼着你，大约能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他顺畅地说完这句话，却恍然失神。似乎很久以前很久以前，自己也对另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那天的风，也是这样的暖么？
　　苏柳陌却问：“听说妖虽然不能加入仙门，也能修习道法的，是不？我看你现在轻松跃上屋顶，肯定是修习了一些术法。”
　　陆白纠正她：“一只妖要修习道法，谈何容易。没有仙根，无人点化，纵然参悟万年也不得入门。所以我这不是法术，是妖术。”
　　“那我师父……元辰仙君可以点化你吗？”苏柳陌说：“我可以去求师父……”
　　“除非神族重现于世……我只能做一辈子的妖了。”陆白说道：“苏苏，我已经见过妖帝重无邪，他亲身授于我一些妖族修行的道法。我照着做来，神识日渐清明，妖术也进步很快。”
　　苏柳陌睁大了眼睛：“小白，这么说来，你为了变得聪明些，已经入了他的荫庇？”
　　陆白敲了她一记额角：“这世间的妖邪，何人能不入他的荫蔽？如今我能这样跟你并坐夜谈，有何不好？倒是那些年的日子我过于愚笨蒙昧，没有好好地陪你。”他的眸子微眯了眯：“莫非，你还嫌弃我？”
　　“怎么会？！”苏柳陌立即否认，“我只是担心他让你做些……不好的事情。”
　　“我也算运气好，和妖帝还有一些渊源，暂时还不用受人支使，可作一只自由自在的妖。这样也不错，至少我就在世间东游西荡地等着你罢。”
　　“你……也可以去做一些喜欢的事情啊。”
　　“可是……我喜欢的事情，就是等着你啊。”他笑得温柔如水。
　　“呃……小白，小白，这样我很有负担哦。”她嘴撇了撇，带着一丝撒娇。
　　“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么？”他侧头问。
　　“那倒不是。可是……你这样等着跟我见面，我……就得时时刻刻记挂着……”
　　“岂不是正好？”他笑道，拿过酒壶又喝上一口，“你多记挂我半分，我能高兴十分。”
　　苏柳陌伸开手臂，扳过他的脸：“小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我长得像你妹妹？”她的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微笑，形状美好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发光。耳边一丝碎发，堪堪被暖风扫进了唇角。
　　陆白面色微变，一时窒住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幽深眼眸中荡漾起一丝莫名的迷乱。却突然瞥见她腕间的玉镯，纵然夜色似墨，也一眼认出那是烟霞流云。
　　有了喜欢的人？
　　他压下意海中两只魂魄的狂乱，不动声色地弯起指尖帮她理好颊边碎发，温柔地挂在耳后，“苏苏谁也不像。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喜欢。”
　　“你当时不是叫我“沫沫”么？娘说我肯定长得想你妹妹。”
　　陆白淡淡地说：“一只木石之怪也有兄弟姊妹，岂不是奇谈？”
　　苏柳陌立即反应过来：“小白，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陆白轻声说：“我其实很高兴……你总是忘了我是一只妖。”
　　“你就算是一只妖，在我心中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安慰似地一捏。
　　陆白看了她一晌，眸色澄澈如水，只一句：“我信你。”
　　云浅风清，夜色正浓。墨黑中眼见不过十尺，只身边的人看得最是清晰。
　　屋顶上两人轻言细语聊着不知多长时间。在陆白的怂恿下，苏柳陌又浅尝了一口壶中酒，胸腹间渐渐一股暖气上扬，熏得她昏昏欲睡。不知何时被陆白纳入怀中，浅浅都小寐了片刻。他拥她入怀，微俯下脸，下颌贴上她发顶，像少时一般妥帖无间。于是她做了一个淡淡的记不清过程却倍感安心的梦。
　　就像小时候无微不至的陪伴，只要唤一声“小白”，总是有人应声而来，带自己去想去的地方。
　　陆白离开的时候苏柳陌虽然依依不舍，却并不是特别的伤感。
　　“只要彼此记挂，总有相见的一日。”他这样说，携她落入院中，带着笑翩然离去。
　　贺宸安推开窗子，就看见发鬓微散的苏柳陌抱着个酒壶在后院中发愣。
　　他挠挠头，不知这夜怎的睡得这么沉，连她下楼了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