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云暮待卿归》轻墨入隐

28、第二十七章 神仙师父

　　沧微天玑峰位于勺端的第一座山峰，也是七峰中地势最为险要之处。其间深涧纵横，峭壁如屏。最高处为韧山崖，不过十丈见宽十丈见长，崖边一方一丈高奇石，通体莹白如玉，唤临绝石，是沧微最高之地。
　　而天玑殿则建在天玑峰中唯一宽绰的平坦之处涛华坪上。
　　传说当年立教的元辰天尊沫千华素爱食桃，便在此处遍种桃树，哪知这处的桃树只要开了花，便如永在四月天，终年芳菲不尽，落英不绝。岁岁枯叶落了又重上新绿，从来结不出半个桃子。元辰天尊贪爱这处的芳华，就择了天玑殿作为寝宫，元辰弟子也随口叫此处为桃花坪。后来元辰仙君暮云落接掌上沧微元辰，入主天玑殿。众人皆觉得桃花二字与他半字不和，连说起桃花坪三字也像辱了这冷清出尘的仙君，慢慢地就叫成了涛华坪。
　　暮云落独居天玑殿，喜清净，平日里也鲜有弟子踏入这涛华坪上。坪上桃树影影绰绰，树下芳草翠绿，将天玑殿围了个结结实实，只余了殿前四四方方十余丈一片空地。白玉雕栏围砌，莹润砖石铺就，据说仙君有时也在这里练剑。殿后桃林深处有一汪清泉，终年氤氲缭绕，雾气不散，据说仙君爱在此处沐浴。
　　一个练剑，一个沐浴，元辰的女弟子私下不知遐想了多少次，大约已经快成了心病。
　　………………
　　暮云落夹携云雾而来，卷起一阵桃花雨。白袍翻银浪，墨发映落粉，面如烟霞，长身鹤立，这是何等的美景，可惜苏柳陌昏得不知天地，错过了此景，要不又得发好大一阵痴。
　　他在偏殿中寻了间较为宽敞的厢房，将苏柳陌放在榻上，渡了丝仙气过去，又施了个暖身诀。看她一张小脸甚为平静，似睡着了般，探探脉搏，无甚大碍，不过是累极体力不支。接下他就不知再可以做些什么，随即返身到正殿中看卷宗去了。
　　一般事务元辰执掌风清游自会同策师向婉一起处理，到暮云落这里的卷宗并不多，但是都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也不宜耽搁。
　　其中一则卷宗中写到近期妖狐晏璧月势力大增，从释妖墟境中招出数百只大小妖邪，各地均出现妖物害人吃人的消息，叠翠妙清派遂提议四大仙门各派出五十名弟子，到晏璧月的老巢溯凛山下集合，共同剿灭晏璧月，以绝大患。
　　提议下又有风清游草书数言，皆是赞同之意。暮云落沉吟片刻，倒觉得救百姓于水火的当务之急，莫不是肃清各地大小妖物，还一个太平人间。遂写了条子，又招来纸鹤，衔去给风清游与向婉。一则一则看下去，不觉天光已没，夜色遍野。
　　苏柳陌在厢房中早醒了，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要冒烟，腹中饥饿如猫爪抓挠，实在忍无可忍。她翻身跳下床，最关心的是，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入腹祭她的五脏庙。看这房中布置甚是简朴，一榻一桌一凳，再无他物，遂推门而出。廊外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花儿正看得热闹，她没心情看芳华翻飞的景致，只恼恨没桃子吃。
　　也不知自己是在何处，连个人影也没有。她哑着嗓子喊了两声“师父”，无人应答，又想是不是在摇光峰上，又喊了两声“师兄，师姐。”那只言片语隐入无边桃林中，连回声也听不到一个。她有些害怕，看这里房间这么多，想着不可能都是空着的，便一间间敲门看有没有人。一连敲了十几间，没人应答就直接推门而入，不禁房内陈设一模一样，连那冷冰冰的气氛也是一模一样。她一时惊惧，在空无人影的宫殿中慌张地乱窜，只要看到有门都推开看看，莫说半个人影，连半分活气也没有。
　　苏柳陌转到大殿前，眼看大门近在咫尺，却无论怎样也走不进去。她又蹦又跳，又抓又挠，直到用尽了最后一份力气，嘴中叫了数百声“师父”，也无人出来应她一句。眼看暮色四合，天色已晚，腹中饥饿早已经抛到脑后，一心只想着神仙师父是不是不要她这个徒儿了。
　　满心满眼都是伤心。
　　暮云落渡出殿中，最先映入眼帘就是这么一幕。漫天月华中，泪痕满面的小女娃可怜巴巴地蜷着身子睡在廊下，嘴里还嘬着右手的大拇指，十足一副孩子相。他心中一叹，弹指点燃了廊灯，自己是又把这徒儿给忘了。
　　“陌儿。”他轻轻唤了一声。
　　杏圆眼儿一样就睁圆了，苏柳陌坐了起来，喊“师父……”脸上泪痕一片，听她叫自己“陌儿”，不禁又掉出几颗泪珠子来，用手擦了几把，又变成小花脸。
　　“你为何睡在这廊下？”他问。
　　“我……我到处找师父，哪里都没有，只有这间屋子我进去不了……我以为……”她嗓子又塞住了，“我以为师父不要我了。”
　　暮云落这才想起这主殿设了结界，一般长老们来寻他，也只能在殿外用灵运传话，一点仙力都不通的苏柳陌自然不懂如何找到他了。
　　“为师……”他心底有一丝歉意，抬手扶起她：“为师以后会多注意。”随手施了个净身诀，看她变得干干净净，这才说：“你且先去房中睡下。明日也无需早起，多休息两日再说修习的事。”
　　说完就转身打算离开。
　　“师父……”苏柳陌连忙叫住他。
　　他站住，回身问她：“何事？”
　　“陆白……我……我哥哥，他怎么样了？”她不知为什么，总是有些怕神仙师父，问得有些怯怯地。
　　暮云落说：“他确实是妖怪，却不是雀妖，原身是只魍魉。”
　　“他没有害过人，不是坏人……不是坏妖怪。”苏柳陌虽然很想问魍魉是什么东西，还是忍住了。
　　“为师自然知道。”暮云落耐心地对她说：“只是不明白重无邪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大阵势来换他，总觉得有些不妥之处。”
　　重无邪又是谁？肯定是青鸿哥哥口中的那个大妖怪。大约师父不喜欢啰嗦解释这些，苏柳陌继续忍住不问，壮着胆子说：“小白既是我的哥哥，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师父，就算他是妖怪，青鸿师兄说你不会杀他，那请你也不要关着他，好吗？难道可以关他一辈子吗？”
　　暮云落看着她半晌，也不知考虑了些什么，最后只轻轻说道：“为师知道了。”
　　这算是答应了吗？苏柳陌一脸疑问，但是一抬眼看到他的脸，很多话都说不出来了。拜入元辰仙君暮云落门下的第一个最最紧要的修炼，就是必须要习惯淡然面对这夺人心魄的容貌。
　　暮云落又说：“我用元辰至宝天机镜看过他的命数，来路缠不清，去路堪不破，绝不会是普通妖邪。好在他心思纯净，除了因你而迁怒莫严外，此生从无害人之心。陌儿，我知你与他情意深重，但以后还是断了这孽缘，不必再纠缠了。你可懂为师的意思？”
　　“师父是说……让我以后……都不再见他了？”苏柳陌试探着问。
　　看暮云落微微点点头，心一下沉了下去。
　　他看她面色犹豫，也不再逼她答应，只说：“你尚年幼，识人单纯也是自然。为师的话要谨记在心。”
　　苏柳陌这才点点头。
　　他说完，转身打算离开。
　　“师父……”苏柳陌连忙叫住他。
　　他站住，第二次回身问她：“何事？”
　　“这天玑峰上有没有吃的……喝的？”苏柳陌低着头问。
　　“自然是没有的了。”
　　“我饿了……也口渴。”苏柳陌的头垂得更低了。
　　暮云落独居数百年，二十岁就修成仙身，难免把这些凡事俗物忘得一干二净。他这才想起这个徒儿还是个凡人肉胎，自然是要吃喝拉撒的了，不禁暗暗汗颜。
　　“这……为师失虑了。”他说。但是现在早已过了晚膳时间，不知在哪里找得到食物，眉头不禁又蹙起了。
　　苏柳陌赶紧说：“我今晚不吃……不吃也没关系。有口水喝就行。”
　　水？只有桃花林中的泉水。自己平日在西南边的池子沐浴，那东南边的池水中虽然有活物，倒也算清冽，无妨。这个好办。眉头舒展了，手中多出来一只竹管，轻轻抬手飞了出去。
　　“你回房中稍等，等下竹管汲了水来，尽管喝就是。”
　　苏柳陌点头。
　　他说完，转身打算离开。
　　“师父……”苏柳陌连忙叫住他，伴随着肚子里咕噜咕噜一阵响。
　　他站住，第三次回身问她：“何事？”
　　“师父，我如果今晚有什么要紧事找师父，怎么办？”
　　“什么要紧事？”他不解地问。
　　“我说如果，只是如果。”苏柳陌赶紧解释。
　　暮云落指尖施了一诀，才说：“我将这禁入诀解了，以后你在涛华坪上只许唤我即可。为师听得到，自然会应你了。”
　　他说完，转身打算离开。
　　“师父……”苏柳陌连忙叫住他。
　　他站住，虽然第四次回身问她：“何事？”神色间一片安然，不见一丝不耐烦。
　　“我可不可去找……青鸿师兄？”苏柳陌问，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噜咕噜。
　　“现在？”
　　苏柳陌点头，她必须要吃点什么，要不今天就是漫漫无眠夜了。元辰仙君暮云落的首徒饿毙在天玑峰上，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时辰已晚，还是早些歇息吧。”暮云落说，“你若有事找他，我明日让仙鹤负你去天璇峰就是。”
　　他说完，转身打算离开，又顿了顿，问道：“你还有其他事要问师父吗？”
　　“师父……”苏柳陌看着他，很想说自己觉得害怕，很想说自己一直都有爹娘和小白陪伴，很久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在陌生的地方睡觉，但是看着师父淡然出尘的脸，她欲言又止，最后只默默摇摇头。
　　“那你且回房早些歇息。”暮云落说完，转身沿着门廊去了。
　　眼看他一袭白袍潇潇然没入月华里，直到再看不见了，苏柳陌才收回目光，抚着肚皮一声哀叹，站在廊下不知所措。
　　突听到有人朗声说道：“伺严门下弟子青鸿，恳请拜见仙君！”
　　仙君的声音随即响起：“何事？”
　　青鸿答道：“想是天玑峰上没有吃食，仙君今日收了新徒儿，青鸿特地备了些送来。”
　　苏柳陌几乎要拜倒在地感谢这青鸿师兄的大恩大德。
　　仙君默然一瞬，才又说道：“陌儿就在殿中。”
　　青鸿这才御剑穿过桃花林，落在天玑殿前的白玉砖上，一抬头就看见苏柳陌眼含着泪花儿站在廊下看他。
　　“青鸿哥哥……师兄……”她轻轻叫了声，心中十分感激。
　　青鸿手中提着个硕大的食盒，看她的样子就明白了几分，浅笑着做了“早知会如此”的表情，说道：“盒子里也备了明日的早膳，你等下匀着吃，不要食多了。这天玑殿我也不好久留，你住的哪一间？我帮你拿过去。”
　　苏柳陌指指偏殿，一路小跑回房，青鸿也跟在后面将食盒放在桌上，看夜明灯浮在屋角，极为明亮，房子里一尘不染，却连多余的凳子都没有，啧啧说道：“真是极简朴。”
　　“青鸿师兄，你没有来过这天玑峰？”苏柳陌一边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边问。
　　“来倒是来过，不过从来没进到殿中来。”青鸿一边帮忙端出碟子来，一边说：“我要立即赶回去了，”他压低了声音：“师父尚不知我来了这天玑殿。如果知道了，又要一顿臭骂，说我扰了仙君的清净。”又恢复声调，说道：“柳陌，你慢慢吃，我这就回去了。”
　　苏柳陌看他要走，有些恋恋不舍，停了筷子，说：“青鸿师兄，谢谢。”
　　青鸿笑容满面，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柳陌，你现在是仙君的徒儿，我还得恭恭敬敬称你一声师叔呢，你叫我师兄可担不起。”
　　苏柳陌一脸惊讶：“师叔！？”
　　“你师父是元辰立教祖师元辰天尊的关门弟子，算是第二代。我是元辰第六代弟子，按辈分该称你师父为师叔祖。你说你该怎么称呼我？”他看着苏柳陌。
　　“怎么会……这样？”苏柳陌讶然。
　　“修仙之人性命长短不再限定，如果真的位列仙班，更是活过万年也不难，加之各自收徒有早有晚，难免关系错综复杂，元辰虽然不在乎这些，但是你师父是元辰仙君，还是慎重些好。”
　　“难道我该叫你青鸿……师侄？！”苏柳陌说出来。
　　青鸿笑而不语。
　　“我还是叫你青鸿哥哥好了。”她吐口气，终于找到个合适的称呼。
　　青鸿叮嘱道：“你现在的辈分排列元辰第二，比我师父还要高。以后在元辰行事更是要谦恭，才不会被别人说闲话。”
　　苏柳陌塞了一嘴，抽空点点头。
　　青鸿看她那样子，不禁笑得如旭日初升，拍拍她的头：“慢些，别噎着了。我就先走了。”一摆手，已经到了门外，唤出佩剑，顷刻就掠过桃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