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暗语》哲若

62、放下

　　当虞镜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的时候，她一刻也不想在医院呆了，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地方，从今往后，她都不想再踏足其间了。趁着医生和护士们没注意，她偷偷地离开了医院，管他什么身体健康，有病还是没病呢，这一刻，她只想远离医院，回到自己的小窝中，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哭个痛快。
　　房间中已没有事发那日的浓烟了，也没有任何火灾后现场的景象，安安静静，干干净净，一如往日，书房里的书被摆放的整整齐齐，厨房里排烟扇的电线也完好无缺，就连客厅，也没有一丝一毫被翻找的景象，难道那日真的不曾在客厅里找钢笔吗？不曾在书房里找优盘？而厨房的排烟扇电线也没有被烧着？虞镜有些恍惚，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日的火灾不过是夜半做的一个梦而已，现在梦醒了，一切自然该照旧。杜健还是自己的健哥，而自己也还是杜健的美人儿，没有任何的改变，多好！
　　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也止不住泪如雨下，虞镜不敢大声地哭出来，怕哭声惊醒了自己的美梦，她相信此刻自己还在梦中。而哭，只不过是因为思念健哥，以前不也有因为思念杜健，而半夜哭醒的吗？想必这次也和以前一样，等明天早上的太阳照亮整个房间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谁也不知道这无声地哭泣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孤寂的屋子，孤寂的房客，相得益彰。好在虞镜一个人孤寂惯了，倒也没有觉得孤单。当她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漫天的繁星，熠熠生辉，而房间中一片昏暗。她摇摇晃晃，差一点摔倒，还好及时扶住了墙壁，现在也只有这墙壁能给她安全感了，让她不害怕。她想弄点东西给自己吃，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当然吃饭是假，喝酒才是真的，她想喝点酒，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如果没有酒精，她怕自己睡不着，那样等明天的阳光洒满整间屋子的时候，她便不会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虞镜刚走到厨房门口，她折返回客厅，看见手机上显示的是郝主编的名字。她这才发现自从出了瓷砖胶中毒事件以来，她就和杨楠搅合在了一起，又碰上发生了火灾，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去杂志社了，她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份工作，她还惹有一个大摊子需要去处理。
　　“郝主编，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情吗？”
　　“虞镜啊，你还记得主抓南吟市安全问题的高副市长吗？我们上次一起吃过饭的。”
　　高副市长？虞镜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上次一起吃饭，逼得她非得喝酒，要不是杨楠帮她，她恐怕很难推脱。不过这个人是主抓本市安全问题的，郝主编提到他，想必是瓷砖胶的问题有了解决的办法。
　　“记得，是瓷砖胶的事情有结论了，是吗？”
　　“哪有那么容易，我和陈总还是在上次我们吃饭的地方，请高副市长吃饭，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你知道上次在席间你弄得高副市长很没有面子，所以……”
　　郝主编的话外之音，虞镜是懂得。上次就因为一杯酒，高副市长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这个事情虞镜后来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做的有些过分。再怎么样，开口求人的时候，总该有开口求人的姿态吧！既然前错已经不可挽回，那就想办法弥补吧！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虞镜居然把自己的衣服整个的翻了一遍，从中找出来一件最好看的换上，然后又化了个妆才出门。既然错误是自己犯下的，那就应该有承担错误的责任，以前顾念着杜健，不肯做一些让他担心的事情，现在不用了，那就好好去弥补自己之前犯下的过错吧！在进到包间之前，虞镜已经想好了，这次别说一杯了，就算是一瓶也喝，反正自己原本就是想喝酒的。
　　在虞镜进入包厢门的一刹那，她对着走廊，又看了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今天从这个包厢门里出来后，还能不能记得这个走廊的样子？如果不记得了，那就现在先印在脑子里吧。
　　在主席位上谈笑风生的高副市长，果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个发现虞镜进来，随即停止了与其他人的交谈，似笑非笑的看着虞镜，说：“虞小姐今天好漂亮啊，我高某人今天真是好运气！”
　　原本热闹的房间因为虞镜的到来和高副市长的态度，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举杯的杯子停在空中，喝酒的酒在嘴里，不知道是该咽下去还是继续含在嘴里，就连说话的连嘴巴都是张着的，似乎在等着说后边的话。
　　“高市长，您过奖了。上次是我不懂事，您别和我一般见识，这样，今天我先干为敬。”
　　虞镜随手拿起面前的酒杯，也不知道它是谁的，一仰头，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这些酒在经过食道，穿过胃，进入肚子里的时候，所到之处都是暖暖的，让一直以来身体都处于寒冷状态的虞镜，温暖了许多。酒，真的是好东西，它可以让人温暖。
　　“虞小姐，好酒量。怎么能让虞小姐用别人用过的杯子呢，服务员，还不赶紧给虞小姐再拿个杯子来。”高副市长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虞镜。
　　求之不得事情，有谁会去拒绝呢？在拿到杯子后，虞镜迫不及待地又倒了一杯，那份急切就像是一个烟鬼看见上好的大烟一样，除了吸两口，不会有第二个选择。连郝主编都看出了虞镜的异样，在桌子下轻轻踢了她一脚，算是提醒。
　　“谢谢您，高市长，这第二杯酒，我还是要敬您，感谢您大人有大量。”
　　一仰头，一杯酒又已下肚。
　　“虞小姐今天好兴致，这样，我陪虞小姐一杯。”
　　“谢谢，高市长，您还真是给我面子，那我就再敬您一杯，感谢您给我面子。”
　　三杯酒下肚，虞镜感觉自己浑身都是暖洋洋的，不，已经不能说是暖洋洋了，而是热。这种热由内而外散发出来，让她有一种置身火场的感觉，脸也像是发烧了一般，红扑扑的。这幅景象落在席间众人的眼里，只说虞镜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来此助兴，甚好！听到这样的言辞，虞镜也是一笑置之，如果这张脸还能让那些无辜的受害人所遭受的伤害，得到些补偿的话，那就舍弃这张脸吧，反正从今以后，也没有人在乎了！
　　席间再有人让虞镜陪酒，虞镜也是来者不拒，反正今天本来就是来喝酒的，还在乎向谁敬酒吗？喝多了喝醉了，也便不用这样难受了，那就可以回家睡觉了。只要能睡着觉，就算让她喝死在这里，她也愿意。
　　再强烈的意愿也挡不住生理的反应，别说是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就喝下这么多酒，就算喝酒前吃过东西，虞镜这会儿也该去吐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喝过酒了，记忆中这好像也是第一次，如此不计后果的喝酒。她转身出门，寻找洗手间。
　　差一点把自己的胆汁吐出来，又用凉水洗了好几遍脸，虞镜才稍微清醒了些，想起来自己刚才在包间里都干了些什么，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自己，还真是让人恶心。当她透过洗手间墙壁上悬挂的巨大镜子，看到自己的样子时，才发现来之前在脸上擦得胭脂早已被水洗掉了，此刻的自己，是平日里的自己，朴朴素素，不施粉黛的自己。
　　这清醒忽然让虞镜看清楚了一些事情，比如一直以来想要用酒麻痹神经，不愿面对的杜健。虞镜忽然意识到了，难道说与杜健分手了，自己就要这般作践自己吗？这样的做法未免太幼稚了，没有了杜健，重新去寻找下一位有缘人便是。人生啊，总要有取舍，舍弃应该舍弃的，才能得到会得到的。
　　这也才是最真实的虞镜，她一个深受道家文化滋养的人，遇见事情何以会那么的想不开，不过是一个转念而已，她就已经放下，决心重新出发。或许会有人觉得她薄情，怎么会那么快就忘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不是忘了，而是不忘又能怎样！人啊，总应该向前看的，抱着回忆又怎么来过现实的日子呢？须知放开过往，也是放开自己。也或许会有人不相信她真的能够放下这多年的过往，其实放不放下的，除了她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虞镜不是一个擅长应酬的人，今天的放纵，虽是事出有因，但已算是出格了。要是再恬不知耻的回去接着谈笑风生，陪酒欢笑，那才是真的忘了父母的教导和辜负了许多真正在乎她的人的期望。在一些人眼里，你没有那么重要；而在另一些人眼里，你很重要。虞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笑：虞镜，重新出发，好好爱自己吧，不要违背了道德和良心。然后虞镜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冲着自己，笑了。多么灿烂的笑容，多好！
　　“虞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傻笑？”
　　不回头，虞镜就知道那是高副市长的声音。高副市长，他怎么就阴魂不散呢！原本明朗起来的心情随着这个声音又变得黯淡了，虞镜不知道自己对高副市长的偏见来自于何处，就是一看见他就想吐，觉得恶心。不过之前是有求于他，现在嘛，爱咋咋地，反正自己是不会再回去喝酒了。
　　“高市长，我今天喝多了，想先回去了。”虞镜转身出门，她不想给高副市长留下说话的机会，也不想给他留下任何让自己觉得恶心的机会。
　　“虞小姐，难道你对瓷砖胶中毒事件的处理结果就不关心吗？”高副市长拦住了虞镜的去路。
　　“高市长廉洁奉公，我相信一定会给公众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哦，是啊，我一定会给公众一个满意的交代的，谢谢虞小姐的提醒。不过虞小姐刚从大火里死里逃生出来，就这样为我着想，真让高某人感激不尽。”
　　“高市长说笑了，不过是有人撕拉乱扯电线引起的小火灾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火。”
　　“真的吗？是有人撕拉乱扯电线引起的小火灾，可是听我秘书报告说，虞小姐厨房中的电线着火了，为此还让整栋楼都停电整修了好几天，看来是我的秘书在说谎了。”
　　连警察都不曾终究的事情，虞镜不明白高副市长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出来这个事情，到底有什么目的。不过电线烧着的事实终究存在，既然是自己犯下的过错，那就由自己承担吧，高副市长还能怎么样！
　　“我厨房中的电线的确是着火了，可是警察已经认定那晚火灾的起因是有人撕拉乱扯电线了。高副市长，我们总该相信警察的话吧？”
　　“虞小姐不会以为你厨房中被烧坏的电线是由田螺姑娘帮你修好的吧？”
　　高副市长的这个问题，虞镜也想过，当她回家看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房间，尤其是厨房排烟扇的电线完好无缺的时候，她一直都以为是杜健整修的，现在想想还真不可能是杜健，因为杜健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地方。那么，既然高副市长这么问，显然他是知道答案的。不过他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想必是有所求的，虞镜决定直奔主题。
　　“高副市长，您到底想说什么？”
　　“虞小姐快人快语，我也不打官腔。这场事故的起因可以是撕拉乱扯电线引起的，也可以是由虞小姐纵火引起的。我这么说，虞小姐明白了吗？”
　　“不过是厨房排烟扇的电线烧着了而已，就说我是纵火，高市长，你觉得这样的谎言，有多少人会相信？”
　　“单凭这个，的确没有多少人相信。可是事发的时候，杨楠在你房间里，不是有报道说你们是自杀殉情吗？若是自杀殉情，你觉得相信的人多吗？”
　　这个高副市长，还真不愧是巧舌如簧。难怪虞镜一看见他，就觉得恶心，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恶心才怪呢！背后陡然生出一股凉意，虞镜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张大网中，而这张网正被高副市长越收越紧。
　　“你想怎么样？”
　　“那就请虞小姐回到那个房间中，继续陪我们喝酒吧。”
　　“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知道虞小姐是一个善良的人，不忍心拉无辜的人下水。不过虞小姐要是坚持走，我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强人所难，我说过我向来喜欢人家自愿。”
　　高副市长让出一条路，虞镜想走，忽然发现高副市长说得对极了，她是不能拉无辜的杨楠下水，杨楠这次为了救她，险些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份恩情还没有回报，怎么能把人家再拖下水呢？算了，回去喝酒就喝吧，席间那么多人了，高副市长又能怎么样？
　　“好，我跟你回去。高副市长，你可要准备好接招啊。”
　　当虞镜再返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很多事情已经变了。比如她的位子已经被挪到了高副市长旁边，比如众人看她的眼神，一副□□喷发的样子，言语间也不再有尊敬，而是多了些玩笑与随意。改变最大的自然还是高副市长，竟然连着又灌了她三大杯酒，趁她仰头喝酒的时候，把手偷偷地放在了她的腿上。
　　众人又开始起哄。
　　“高市长，我看虞小姐挺仰慕您的，真不知道您都给她讲了什么人生哲理？”
　　“就是，也只有高市长这样的风流才子，才能让虞小姐折服啊。”
　　“对啊，高市长，您看虞小姐也算是一个才女，放在这里也挺可惜的，干脆您认她当个干妹妹得了。”
　　“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高市长，您意下如何？”
　　“感谢各位的好意，不过恐怕要让各位失望了。高某人是有家室的人，认不认干妹妹还需要拙荆说了算。”
　　高副市长这话虽然是说给席间众人听得，但是却面对着虞镜，虞镜更觉得恶心了。
　　“高市长伉俪情深，真是佩服！那还真是可惜了虞小姐。”
　　众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虞镜不是没有听到，高副市长在抚摸她腿的时候，她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她一直都在装聋作哑。回到这个房间是她自己的选择，既然知道回到这个房间中会遇到一些尴尬的事情，那现在真遇上了，还不就得装聋作哑。
　　“虞小姐，好可惜啊，你错过了高市长这么好的哥哥。”
　　“就是，虞小姐，你不觉得遗憾吗？”
　　“要我说啊，虞小姐肯定觉得很遗憾。这样吧，我替虞小姐想一个办法，既能弥补遗憾，又能让虞小姐能够时时听高市长讲解人生哲理。”
　　“什么办法，快说。”
　　“那就是让虞小姐做……”
　　“这位先生，你要是喝多了，就出去醒醒酒再进来，免得在这里胡言论语，玷污了众人的耳朵。”
　　虞镜的制止，让席间的热闹气氛瞬间跌落至冰点。竟然没有人敢说话了，唯有虞镜将视线来回的在席间众人的脸上扫荡。这些七尺男儿，也都是爹妈生，爹妈养的孩子，也知道礼义廉耻，现在就为了一个瓷砖胶事件，就要这样违背自己的良心，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呵呵，虞小姐心性高，我高某人佩服。”
　　“才不是呢，整个南吟市谁不知道虞小姐是张德晖的情人，前一段时间又爆出来她是杨楠的情人。高市长，您就是太善良了，才被她的外表迷惑了。”
　　说这话的一定是个趋炎附势的高手，如此颠倒黑白，虞镜是真的生气了，之前不管席间众人怎么作践她，她都忍了，可是现在竟然把张德晖和杨楠也扯了进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是，虞小姐，高市长有心抬举你，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啊。没错，张德晖有钱，杨楠有名，你跟了他们，可以有钱花，有风头赚。可是你要想清楚，这可是高市长，你只要跟了他，不管是名还是利，都一样会给你的。”
　　“那把这名和利都给你吧”虞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着说话的人，接着说：“这位先生，如果你觉得你妈没有尽到教育责任的话，我可以替她老人家教教你，什么叫寡廉鲜耻。你如此大言不惭，黑白颠倒，小心夜半走路摔跟头。”
　　看着虞镜平时挺文明一人，真要和她打起嘴仗来，一般人还真不是她的对手，她说话能把人呛死。这不，被她当中奚落的男人耸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连头都埋得低低地，差一点就要磕到桌子上了。
　　“还有，高市长，您好歹也是一方父母官，不求您为本市市民做出多么大的贡献，但求您公正无私，行吗？我做过的事情，我会负责任。但如果您想要拿来威胁我的话，那我劝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好了，我要说的话，只有这么多，各位请便。”
　　虞镜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将一干人等晾在了房间里。这也才是她，一个真实的她，不会趋炎附势，不会卑躬屈膝，坦坦荡荡，真真实实，如果有过错，承担便是，不会用自己的名誉或者别的一些什么宝贵的东西去摇尾乞怜！世界上除了生与死，都是小事，既然是小事，去承担了又能怎么样呢！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真要去为它承担后果的时候，怕是不容易。虞镜今晚是过了嘴瘾，但她不确信从明天开始，她要为今晚的口不择言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管什么样的代价，该来的始终要来，难道会比今天晚上的情况更糟吗？
　　从明天开始，就算天翻地覆，你也要承受，这是成长的过程，虞镜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挺过了这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连失去杜健这样的事实你都能接受，还有什么样的打击能把你打垮呢？加油，虞镜暗暗给自己鼓劲，不经意间看见北斗七星的斗柄已经南移了，夏天快要过去了，秋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