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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若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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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儿,下次如果你想出来透透气,我陪你啊,现在虞镜也是病人,怎么能麻烦人家陪你这么久呢?”
“我知道了,以后都不会了。”
杜健和雷蒙并不是从一个方向过来的,所以林梦和虞镜也向两个方向而去。此时他们相距并不远,雷蒙关切的问候和林梦的回答,通过空气的传播进入了虞镜的耳中,同时也进入了杜健的耳中。六月伏天啊,人人摇扇,虞镜却平地里打了一个冷颤,她不想杜健担心,冲着杜健傻呵呵的笑着,眼角的余光却看见林梦伏在雷蒙的胸前,似乎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在雷蒙的身上。虞镜的脑中突然就生出了一个疑问:林梦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美人儿,刚才的那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啊?”
“是啊,她叫林梦,也是这次瓷砖胶中毒事件的最大受害者。”说到这里,虞镜略一哽咽,脑中回旋着林梦刚才所说的故事,她的爱情,她在巴黎所遭受的委屈,以及她的还未出生的孩子,接着说:“是我对不起她。”
“那她找你聊了这么久,有没有难为你?”
杜健的脸色变得阴沉,似乎是只等着虞镜说出来一个“是”字,就要找林梦讨公道的样子。他的这副模样连虞镜都很少见,所以慌得虞镜连忙拉住杜健的手,怕他一个箭步冲出去去找林梦算账。难为杜健一个坦坦荡荡的军人,现在为了虞镜,竟然要去为难一个病人,这要是传出去,还被人唾沫淹死。
“健哥,你不要冲动,她就是给我讲了一个爱情故事而已,你知道,我喜欢听别人讲故事的。”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杜健的脸色稍有缓和,把虞镜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说:“美人儿,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委屈了自己。我是一个男人,我有责任为我心爱的女人分担痛苦与委屈。你明白吗?”
正午的阳光明亮而刺眼,虽然杜健和虞镜都在阴影里站着,但是强烈的光线还是把杜健脸上的肃穆和担忧反射了出来,晃动的树叶会将斑斑点点的圆点留在杜健的脸上,有圆点的脸颊就变得温柔了许多。这张脸,这幅温柔,是虞镜再熟悉不过的画面,若是平时,虞镜一定温暖极了,可是此刻,她却有点害怕。此前虞镜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知道杜健深爱她,但还没有到为了爱情而放弃前程的地步。
她忽然明白了林梦为什么要讲自己的爱情故事?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家事说与外人听?为什么愿意将一些见不光的东西拿到这烈阳下晾晒?林梦她是用心良苦,一切都是为了虞镜。爱情让林梦得到了此生最大的快乐,可同时,也让她品尝到了人生最强烈的痛苦。快乐与痛苦相伴而来,那样的痛苦没有减弱,相反它把快乐也变成了痛苦。林梦品尝痛苦鸩酒,却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虞镜也喝下这杯酒。
眼前的这个男人,虞镜刚才只说了林梦是瓷砖胶质量中毒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他就那样生气,全然不顾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该有的绅士和洒脱。他不是冲动之人,刚才的那份冲动与一个鲁莽的汉子有何两异。爱情是美酒,同时也是毒药。雷蒙的父母活了大半辈子,见识得多了,自然是深谙了这个道理,才要处心积虑的制造出这么多是非来,好让雷蒙和林梦的爱情不那么完美。可是也已经晚了,雷蒙深中爱情之毒,才会让林梦的身上伤痕累累,让林梦在巴黎背负骂名而无立足之地。这个道理对于深受道家文化影响的虞镜来说,早就了然于心,只是身在当局,没有看清楚而已。
也多亏了林梦的提醒,虞镜才知道杜健和她的爱情已经到了盛极的地步。这个发现让她陷入了一种恍惚之中,她一直以为这次杜健来看望她是要告诉她要去西点而与她分手的事情,可是若杜健对她的爱已经达到了顶峰,杜健还会因为去西点而放弃她吗?联想起此前,杜健为了给自己解决困境,在新闻媒体上用军籍给自己作保的情景,虞镜想也许会的,杜健也许会为了爱情而放弃自己的梦想。可是想想雷蒙和林梦的结局,一个前途大好的军人因为一个女人,被迫离开自己深爱的军营,不能保家卫国,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不能抚摸长枪短炮,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这对于雷蒙来说,是无法言说的痛苦。林梦就是因为对雷蒙的这个痛苦感同身受,才不愿意让虞镜和杜健也走到如此地步。林梦不过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虞镜不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事情的真相真的是这样的吗?杜健真的会因为自己而放弃去西点?那可是西点啊,不是普通的学校。虞镜在心里一面竭力地说服自己:杜健一定会去西点的,那可是他的梦想啊!一面又在脑中祈祷着:西点又怎么了,西点与我比起来,健哥一定会选我的。这两种思潮在虞镜的脑中与心中拼命的掐架,让她头痛欲裂。
罢了,既然自己想不清楚,那就让杜健来回答吧。不是说解决矛盾的最好方法是沟通吗?如果真能通过沟通解决掉问题,也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虞镜决定放下自己的无端猜测,让杜健为她解决难题。不管杜健的回答是什么,都比此刻在心中瞎想要来的痛快。
“健哥,你什么时候去西点?”
虞镜不相信杜健在与诺恩的军事演习中会输,所以上来就问他什么时候去西点。
虞镜的那些心理活动,杜健当然不知道,但是凭着他对虞镜的了解,他知道虞镜一定是想证明着什么。这个证明对虞镜很重要,同样对杜健也很重要。因为这是一个前奏,可以让虞镜对最后的结果事先有一个准备。既然这个证明这么重要,那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各自怀揣着不同目的的两个人,只有在结果上是一致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同床异梦”?
“不知道,还要等旅部的通知,不过丹尼尔上校在这儿不会呆的太久。”
是杜健少有的坦诚,这种坦诚让虞镜心中多少有了底,同时她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下:虞镜啊,你还真是敢想,会有一个男人为了你而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这世间只有一个林梦,你要是想做林梦,还是等到下辈子吧。她把自己的手从杜健的胸前拿开,笑一笑,说:“健哥,那我要祝福你了。”
“祝福我什么?”
虞镜朝杜健的背后看了一眼,那里有一个靓丽的身影,很久以前就站在那里了,她和杜健的这些举动全部都落在了那双眼睛里。即使刚才脑中与心中两种思潮在打架的时候,也不曾将那一个身影考虑进内,只是现在那个身影却不得不考虑了,也许这就叫做“此一时,彼一时”吧!虞镜想说:“祝福你和赵梓汐早日喜结连理。”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就算杜健为了前程放弃自己,那还有这么多年的回忆在,那是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据。既然曾经相爱过,又何必在分开的时候制造一些不愉快呢?给彼此留下一个最美好的背影不是他们曾经深深地相爱过的最好结局吗?
虽然没有答应与赵梓汐打赌,但是这一场不管承不承认都存在的赌约,此刻虞镜明白自己是彻底输了,干干净净,一点本钱都没有留下。早晨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想用装聋作哑来对付这最后的欢聚时光,现在是一点也做不到了。爱得太深自然希望分开的时候,快刀斩乱麻。再说这种结局不也是自己想看到的吗?一早就已经猜到的吗?健哥建功立业,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又何必在他面前伤心呢?赵梓汐想必也深爱着杜健,一定会好好照顾他,那就把杜健完完全全地交给她吧,何必此时做出一副亲密的样子来成为他们日后吵架的把柄呢?
“你看”,虞镜向杜健的背后指了指,又冲着杜健挤出一个笑容,既然是想祝福杜健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完成自己的抱负,那就再给他一个微笑,不要让他看出来自己伤心了。虞镜接着说:“赵梓汐小姐就在那里,你不过去打声招呼吗?”
杜健向背后看了看,赵梓汐果然就在那里,她站在梧桐树影下,英姿与柔媚相得益彰。再一转身的时候,虞镜已经走了。杜健明白虞镜一定是知道了她想要的答案,原本以为非要说出来“分手”这两个字才能解决问题,没想到根本不用。心有灵犀的两个人,太过熟悉的两个人,是用不到这两个字的。杜健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同时新的担忧也在心中慢慢凝聚,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赵梓汐拉了拉杜健的胳膊,向着虞镜离开的方向指了指,杜健没有动,他知道赵梓汐的意思是让他去追虞镜,可是杜健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去追虞镜,不能安慰她,甚至连喊一声她的名字都不行。他站在原地,看着虞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泪眼模糊。赵梓汐也不再坚持,放开杜健,没有说话,只递过来一张纸。杜健伸手接了,并没有擦眼泪,而是把纸紧紧地攥在手里,紧紧地,揉成了一个纸团。
待杜健情绪稍稍平缓了些,赵梓汐才说:“杜健,我是真羡慕你与虞镜的爱情,也很感动你所做的选择,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只是虞镜,怕是要委屈伤心一段日子了,难为她处处为你着想,如果你选择不去西点,也是应该的。”
“虞镜,”杜健苦笑了一声,“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女人了,一点不懂的保护自己。从我上军校开始,她就年复一年的等我,这么多年了,我们同学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她还在等我。我不能每天给她打电话,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甚至连她搬家的时候,都不能帮她的忙,她都毫无怨言,还一直傻傻的鼓励我去西点。我让她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分手’两个字都不能给她,我怎么可能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人呢?我就是一个混蛋。”
这激愤慷慨的道歉,杜健用了很大的声音,似乎是想让什么人听到。可是在这个偏僻的草坪上,在这个骄阳暴晒的中午,除了有几棵梧桐树陪着他们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生物了。哦,还有偶尔吹过的微风,如果微风也能听到,那就请微风一定要把这个道歉带给虞镜吧!让她少点伤心,多分坦然吧!
“杜健,何必这样作践自己呢,你也是有苦衷的呀。”
“苦衷”杜健点了点头,收回自己的悲愤情绪,对啊,自己也是有苦衷的。身为一个男儿,自己有应该承担的责任,罢了,就这样吧!他接着说:“梓汐,我还想为虞镜再做一件事情。”
“你是说虞镜目前所面临的麻烦?”
“对”
“可是我刚接到我父亲的电话,说去西点的名单已经出来了,而且父亲在电话里并没有细说,只是让我们快回去。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不过你放心,你去西点后,我会帮虞镜解决好目前的麻烦的。”
“谢谢,那我们走吧。”杜健转身欲走。
“杜健”赵梓汐叫住了他,“此次回去后,你就要去西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不去跟虞镜道个别吗?”
杜健朝明晃晃的太阳望去,他是想用骄阳的炙热驱走心中的惆怅,可是没等他看到天上的那个太阳,早日被烈日的光线晃得睁不开眼睛。他叹了一口气,目光平视前方,深沉地说:“不用了,我们走吧。”
曾经相爱的一对男女,两个方向,大踏步相背而去。从此以后,他们将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不能再互诉衷肠,不能再拥抱,不能再相互取暖。如果有一天还能再见面,也不会再问候彼此,他们要擦肩而过,就像是在街上与一个路人擦肩而过一样。夜晚的星空下,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你就是我的星空,照亮了我的黑夜,不会有人再记起月亮的思念和祝福。不会有人再唤虞镜“美人儿”,也不会有人在虞镜生日的时候,为她亲自下厨张罗一桌好菜了。不会有人在傻傻地等杜健了,就算不能经常打电话,发短信,不能陪女朋友过生日而不计较,不能给女朋友搬家也不抱怨了。以后他们在无眠的夜晚,突然想找某个人聊天,给谁打电话,都不能再给对方打电话了。他们要把彼此的电话号码从彼此的手机中删除干净,从彼此的脑中删除干净,即使那不容易,也要做。
说好的白头到老,说好的周游世界,说好的婚礼承诺,说好的画眉描红,都不算数了。人这一生啊,要轻言许下多少承诺,才能兑现其中的万一?又要听到多少的寡言薄诺,才能侥幸得到其中的万一?茫茫人海,无穷过往,山重水复,沧海桑田,究竟我不是你的“柳暗花明”,不是你三生石上的人,不是与你偕老终身的人。
别了,曾经的爱人,别了,曾经的过去,别了,年幼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