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暗语》哲若

60、雷蒙

　　才几日未见，林梦的肚子就明显大了许多，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气质，要不然也不会她刚一进门，虞镜就感受到了一股凉爽的清风袭来。这种气质是天生的，不会因为什么外在的变化而发生变化。看到林梦，不自觉的就想起了她的故事，虽然那个故事的开头并不怎么精彩，但是在虞镜的心中始终有一个感觉，接下来的故事会很精彩。
　　虞镜赶忙招呼林梦。
　　“林梦，你怎么来了，你身体还没有好呢？怎么能这么随意地来回走动呢？快坐。”
　　“听说你发生了意外，我也是闲来无事，就过来看看你，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
　　“哪的话，怎么会打扰我呢？你可是我请都请不来的贵宾呢。你身体怎么样了？还有陈蝶，李婆婆，她们都怎么样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去看望你们了，真是抱歉。”
　　“我们都很好，尤其是陈蝶和李婆婆，医生说这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只有我，因为怀孕，还要在这里多住一阵子。你就别操心我们了，倒是你，现在躺在病床上，应该好好休息。”
　　“我没事，你看，我已经能下床了。”
　　这话也不是逞能，这次虞镜伤到的主要是呼吸道，和腿还真没有什么关系。之所以一直在床上躺着，是因为一直也没有下床的机会。一开始杜健在这里，杜健是肯定不会同意她下床的，后来是警察来了，虞镜是不敢下床，就一直躺到现在。说实话，她早已经躺的不耐烦了，正想找机会下床走走呢。
　　“你没事吧，赶紧上床躺着吧。”
　　“哎呀，我真没事。林梦，上次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不知道现在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接下来的故事？”
　　喜欢听故事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听故事的机会，但是请注意，这和好事的八卦之徒有本质的区别。八卦之徒以知道别人的隐私为目的，以传播为乐趣。而喜欢听故事的人为从故事中得到借鉴为目的，以规避自己的行为为要旨。上次在医院的花园里，雷蒙突然出现，以致故事不得不中途停止。这让虞镜遗憾和牵肠挂肚了好长时间，她一直都想找个机会问问林梦接下来的故事。这不还没等她找到机会，自己又住进医院了吗？现在好不容易又碰见林梦，虞镜可不愿意错过机会，她已翻身下床，拉着林梦的手，撒娇乞求。
　　“你确定你的身体没事？”
　　听到林梦的发问，虞镜此时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虽然她赶紧住了嘴，但是这笑声还是在房间里出现了，而且随着空气的传播让林梦听见了。这笑声太突兀，让林梦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还是虞镜想起了什么事情。不过蕙质兰心如林梦，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明白了虞镜在笑什么，她一定是想起了上次她们要去花园讲故事的情景，那次是林梦要去，虞镜阻拦，这次是虞镜要去，林梦阻拦。不管谁阻拦，用的理由都一样，也不管谁坚持要去，用的理由也都一样。不得不承认，两个人还真是很相像。
　　“我真没事，我又没伤到腿，怎么会走不了路呢，放心吧。我们去讲故事和听故事吧。”
　　“也好，走吧，去花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你的呼吸道也有好处。”
　　花园还是那个花园，草坪还是那个草坪，长椅还是那张长椅，梧桐树依旧站立在阳光下，为人们遮挡着阳光，送来片片阴凉，阳光依旧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地面上露出间歇的斑点，偶尔有一点或者两点的斑点落在坐在长椅上休息的人身上，让这个人显得格外明亮和柔和。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梧桐树下走过，斑斑点点的光亮便随之跳跃，像是飞舞在大自然中的精灵，在演奏这世间最纯净的舞蹈。
　　林梦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充满着阳光味道的空气，脸庞随之红润起来，她是这大自然的守护者，即使因为长期呆在病房里，失去了大自然的气息，但是只要一口，一口充满着大自然味道的空气，她立刻就能重现自然的生机。林梦的贪婪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她本就不是贪婪之人，偶尔的放纵也是在限度之内。于是故事又汩汩流淌在空气中，伴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和渐渐嘈杂的人声，一起进入虞镜的耳朵。
　　一见钟情的故事很多，能长相厮守，白头到老的故事却少之又少。平淡的生活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尽管有些问题和爱情本身无关，但在爱情里，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也会和爱情扯上关系。每个人都想要有纯粹的爱情，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够得到呢？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纯粹的世界里，又怎么能期待爱情不受一点的干扰呢？太难了！
　　雷蒙的爱情在他的保护下小心翼翼的成长着，不得不说，雷蒙是一个优秀的军人，是一个忠于职守的军人，这从他保护自己的爱情就可以看出来。他是那样细致，那样不辞辛苦，那样不畏风霜，不惧严寒，不怕酷暑，甚至不屑分离。他和林梦并不是时时能见面，也并不是想打电话就可以打电话的。林梦在讲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虞镜也没有任何的插嘴。她们都是对这种分离的感受了然于心的人，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要是再停顿和插嘴，只会白白让自己还有对方更加伤心罢了！
　　怪不得一见到林梦，虞镜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她们的爱情是一样的。雷蒙只有在有假期的时候，才能回到巴黎和林梦团聚，而团聚的时光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雷蒙会带林梦游览巴黎的每一处风景，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圣母院，先贤祠，国家艺术中心，协和广场，香榭丽舍大街，……如果还有时间的话，他们也会跨越国界，去到比利时的查理二世广场，德国的秋日童话世界中，还有威尼斯的叹息桥……雷蒙是一个出色的导游，而林梦也是一个优秀的游客，彼此配合默契，让旅途欢快不少。
　　事情偶尔也会发生点小变化，那就是林梦来当导游，雷蒙是游客。这个时候雷蒙好奇的求知心理配合着林梦似真似假的讲解，也让巴黎一些古老的建筑或是景点中留下了一串一串的美好记忆。要是旅途中累了或者饿了，他们会随意进入一家餐馆，品尝法兰西的美食或者外国小吃。他们的恋爱和一般人家的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平淡、简单、快乐和甜蜜。
　　但是有一个地方他们是不去的，而且这个地方就在巴黎，那就是凯旋门。
　　没有刻意地回避，也没有事先的商量，他们两个人就把凯旋门拒在了欢乐之门外。这其中的缘由别人不知道，虞镜是一定知道的。凯旋门是拿破仑为迎接自己的胜利而修建的，这个建筑从兴建之初起，就被赋予了内涵。而林梦和雷蒙的凯旋是在结婚之日，这一天没有到来，又岂能随随便便就提凯旋，去到凯旋门呢？
　　为什么不去凯旋门，这个疑问虞镜是没有打断林梦说话的打算的，可是她想打断的是，到现在为止，雷蒙和林梦已经去过凯旋门了吗？这个问题几次在舌尖萦绕，还有好几次虞镜都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一个转念，虞镜把它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以雷蒙对待林梦的真心，如果没有结婚，林梦会怀孕吗？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刚才的疑虑纯属啥操心了。
　　雷蒙在军队越来越好，领导也越来越赏识他。林梦说雷蒙有一次告诉她，大校有意提拔他为少校，这对于年纪轻轻的雷蒙来说，绝对是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信号。在一切都顺风顺水朝着无比美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上帝终于看到了他们的甜蜜，觉得他们太幸福了，一定要从他们身上拿走点东西，才觉得众生是平等的。林梦在餐馆打工的时候，不小心将一位顾客的包撞到了地上，包里的东西也随之散落出来，谁曾想那竟然是一打一打的现金。
　　飘落的现金让那位顾客慌张失措，然后是恼羞成怒，这又引起了餐馆里其他人的注意。于是就有人报警了，事实的真相也随之浮之水面。原来这竟然是一位抢劫犯，而且是惯犯，警方一直都在悬赏捉拿，但因为他的奸诈，屡屡逃脱。这次竟然因为林梦的一个无心之举，落网归案，真应了那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那位抢劫犯被警察带走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林梦一眼，然后在林梦结束完打工回学校的途中，被人拖进深巷，打得昏迷不醒。林梦在巴黎并没有亲人，在她昏迷不醒的日子里，她嘴里一直都在喃喃的喊着一个人的名字，那当然是“雷蒙”。可是梦中的呓语本就听不清楚，更别说人在无意识的状况下，肯定说的都是母语，那些巴黎的医生根本就不知道林梦在说些什么。
　　一天，两天，三天，林梦的病情越来越恶化，随时都有死的可能。医生的病危通知单却不知道要下给谁，或许这个被路人送进医院来的无主病人，那些医生从一开始就是厌恶为她治疗的。好在有林父的保佑，林梦从死神手里挣脱开来，既然已经醒了，林梦就不愿意再让雷蒙担心，所以她一直都瞒着雷蒙。
　　直到雷蒙休假回到巴黎，才知道发生在林梦身上的惨剧。他并没有责怪林梦瞒他，因为他知道那是林梦不想让他担心。可是他却没有放过那个抢劫犯，他去到监牢中，告诉那个抢劫犯，还有多少个同伙在外边等着伤害林梦的，可以尽管来找他。骑士精神一直都存在于法兰克人民心中，既然眼前的这个男人要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抵挡枪林弹雨，那就成全他的骑士精神好了。那个抢劫犯顺口答应。
　　以雷蒙的军人体魄和少年的意气风发，那几个抢劫犯显然不在话下。不知道是有意栽赃还是雷蒙确实下手重了，有一个抢劫犯受了重伤，一时之间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舆论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躲不掉，逃不开。本来父母对林梦就不是很满意，他们早已为雷蒙看上了同是上流社会的贵小姐，这下更是不能忍受，逼迫雷蒙和林梦分手。
　　这一场为了林梦的决斗，不止雷蒙的父母承受了很多的压力，就连他所在的部队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终于那个欣赏雷蒙的上校还是没有抗住压力，于是雷蒙的少校通知书和军队辞退文书几乎是同时到达雷蒙手中的，当然在收到辞退通知书的时候，那张少校的通知书也就变成了废纸一张。
　　而林梦，也因为雷蒙父母的强烈抗议，被学校除名了。
　　也就是一瞬间吧，除了彼此，雷蒙和林梦一无所有，他们不能牵手走在巴黎的大街上，因为会有人指指点点，他们说，是林梦这个外国女人毁了一个前途大好的法兰克军人，他们没有谋生的手段，因为所有的公司都拒绝录用他们。他们仓皇度日，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他们相互取暖，却又像两只刺猬一般，既不敢靠的太近，又不愿离得很远。因为只要看到彼此，他们都会自责是自己连累了对方。
　　终于有一天，他们决定回来，回到林梦的家乡生活。临走的前一天，雷蒙去向大校辞行，感谢他的赏识，同时也为自己的鲁莽道歉，辜负了大校的一番厚意。大校却不忍违心，告诉雷蒙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这一切都是雷蒙父母的主意，虽然在那个照相馆里初次相见的时候，他们都对林梦的印象很好，但是为了儿子的前途，还有他们高贵的血统，他们还是决定拆散雷蒙和林梦。
　　只是计划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他们以为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林梦在医院不会醒来，谁知道林梦醒了，他们以为雷蒙和林梦会因为林梦的欺瞒而争吵，没想到雷蒙竟然去找那些抢劫犯决斗，那个抢劫犯的重伤当然是假的，可是他们失去了对舆论的控制权。
　　林梦的讲述到这里，虞镜不得不插嘴了。
　　“雷蒙的父母做了这么多，结果竟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林梦，只是委屈了你们。”
　　“不，他的父母能做到的还不止这些。雷蒙的军队除名文书，他们可以把它变成假的，以各种理由拒绝给我们提供工作机会的公司，也能把电话打到家里，让我们去上班。你明白了吗？”
　　这次轮到虞镜吃惊了，想不到雷蒙的父母是这么有本事的人，看来上次开玩笑说雷蒙走了狗屎运，娶了林梦这个书香门第、富贵人家的小姐，还真是说的不太准确。林梦是没落人家的贵小姐，而雷蒙就是货真价值的公子哥了。
　　“那他的父母究竟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力？”
　　林梦看了虞镜一眼，似乎不愿意多谈雷蒙的父母。也是，碰上这样的父母，又有谁愿意多谈呢？怕是连看一眼都不愿意再看了，多看一眼，就要想起那些他们做过的龌龊事情和因此受到的委屈，岂不是徒劳伤心？
　　“你先听我讲完接下来的故事。”
　　“好”
　　雷蒙是一个军人，以他军人的坦率性格来说，在听到大校说出这个惊天的大秘密后，自然是暴跳如雷。他要回家质问他的父母，为什么这样对待他？他要把他的父母告上法庭，他要让巴黎的所有公众都知道他父母的真实面目，他要还林梦一个清白。然而林梦拦住了他。
　　林梦拦住他的理由很简单，这只是一桩家事，何必让满城不相干的人评头论足呢？况且也不能连累仗义执言的大校，而且以雷蒙父母在巴黎的地位，若是揭开真相，必定名誉不保，这是林梦最不愿意看到的。也许这是林父从小对林梦的严格管理造成的必然结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扬名声，显父母，孝之终也。林梦深受祖国文化熏陶，却生活在国外。
　　这时虞镜明白了，为什么刚才询问雷蒙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林梦闭口不答。原来她不是不愿意多谈论他们，而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父母的不是。林梦，她果然是这大自然的守护者，为被环境污染日渐侵袭的我们，守护着一方纯净的地方。
　　林梦的善良感动了雷蒙的父母，他们决定接纳这个儿媳妇。可是林梦却说，此时回到雷蒙的家中，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巴黎街头多少人等着看这件事情的发展，还不如不回去，让公众茶余饭后少一些谈资，让巴黎的一切照旧。与此同时，林梦的身体日渐衰弱，上次在医院里的伤痛并没有被彻底痊愈，又加上连日来陷入的种种是非中，忧思过度以致伤身损脾。
　　是雷蒙决定带林梦回来的，回到林梦的家乡，过安稳平静的日子。而这也是他们回国的真正原因，雷蒙是想林梦在自己的家乡过几天舒心快乐的日子。他全心全意为林梦考虑，细致贴心，林梦的确所托非人。谁曾想安稳日子没过成，又卷进了瓷砖胶的中毒案件中。这次轮到虞镜想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如此对待一个接连遭遇不幸的人，真应该遭天谴了！
　　林梦的声音停止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偶尔会有几缕微风穿过低气压的气墙，从林梦和虞镜的脸庞上吹过，经过耳朵的时候，带来一丝声音，那声音中隐隐的有蝉鸣，还有杜健和雷蒙着急的呼唤声。
　　林梦和虞镜就站起身，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向着各自心爱的男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