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暗语》哲若

58、成全

　　从赵旅长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的夜晚了。星星依旧在不停地眨着眼睛，月亮也无比温柔。莫对月明思往事，损君颜色减君年。杜健记得这是有一次他和虞镜聊天的时候，虞镜说给他听得，因为虞镜知道他爱屋及乌的也喜欢月亮，而虞镜告诉他这句诗的目的就是希望他能专心自己的事情，不必担心她。
　　现在看见月亮，真觉得古人的诗对极了。看着月亮，的确能令人回想起过往的种种，那次他们在旅部的操场上，彻夜长谈，也不曾说什么海誓山盟的情话，但就是让人温暖，让人感动，让人怀念。还有他还在上军校的时候，每到虞镜生日的夜晚，他们背靠背的坐在虞镜家的房顶上，听虞镜讲小时候的故事，那背部的温暖直到现在，杜健都清楚地记得……
　　军校生活一晃而过，多少年了，没有陪虞镜过过生日了？这个傻女人，此时杜健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自己找到了虞镜这么好的女人，还是应该后悔自己拴住了虞镜？让她这么多年的真心和等待，付之东流……如果可以，杜健情愿伤害自己，也不愿用“分手”这样的字眼伤害虞镜！只是感情这件事情，分开的两个人中势必是有一个人要受到伤害的。
　　杜健将视线从月亮的身上移开，向宿舍走去，脑中一直想着该怎样才能把对虞镜的伤害降到最低。所以当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有人在里边，还是打开灯的时候，他才看见原来赵梓汐一直在等他。
　　赵梓汐看到杜健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是在想虞镜的事情。如果这世间上还有一个人能让杜健这么左右为难，那就一定是虞镜。这个一向聪明睿智，勇敢果断的男人，也有这样为难的时刻，真是难为他了。赵梓汐摇了摇头，看向窗外，她不愿意看见杜健这个样子，没有半点军人的洒脱。可是有些话，必须要说出来，现在已是关键时刻，决不能优柔寡断。
　　“杜健，如果你真的放不下虞镜，不愿意让她受到伤害的话，你就转业回家吧。”
　　房间中死一样的沉寂，孤冷的空气在两个人中间飘荡着。杜健抬头看了一眼赵梓汐，才发觉此时赵梓汐早已恢复了她本来的面目，杜健记得那还是他刚来到赵旅长的旅部的时候，在旅部的欢迎晚会上见过赵梓汐一面，她就像今日这般英姿飒爽。没错，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战士，一个虎父无犬女的军人。
　　赵梓汐的样子触动了杜健心中最紧绷的那根神经，他终于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赵梓汐所受的委屈与所做的牺牲了。为了让他进入西点军校学习，赵梓汐甘受委屈，不顾名誉，她做到了一个军人应该承担的责任。可是自己呢？杜健想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自己又在做什么呢？为了儿女情长，为了虞镜，要抛弃自己的责任吗？不，这不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担当。
　　“梓汐，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放心，我会去西点的，刚才在赵旅长办公室的时候，我已经答应旅长了，明天我就会去向丹尼尔上校说接受他的邀请的。”
　　“那虞镜……”
　　最不愿涉及的部分来了，杜健将视线转向窗外，望着点点星火，沉默了许久。
　　“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样和她说分手，也许真的需要你的帮忙。”
　　“不是也许，是必须我帮忙。杜健，你还不明白吗？只有因为我而导致你们分手，你才能去西点啊！”
　　赵梓汐的当头棒喝让杜健瞬间清醒过来，他知道此前自己心中存留的那一点幻想全都破灭了。那么，既然赵梓汐说的是事实，那就快刀斩乱麻，让虞镜早点知道结果吧，也好早日找到新的幸福。
　　所以那个深夜，虞镜接到的赵梓汐打来的挑衅电话，其实杜健一直都在，而且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着，他知道赵梓汐与虞镜的赌约，他也告诉过赵梓汐，这样的赌约对虞镜来说，根本不可能打垮她。可是赵梓汐却说，十个女人中有九个都不能忍受这样的赌约。如果十个女人中有九个都不能忍受这样的赌约，那虞镜就是剩下的那一个。不是她能忍受，而是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会输。
　　知虞镜者，杜健也。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边杜健刚决定要和丹尼尔上校说要接受他的邀请，那边丹尼尔上校的态度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只含糊地说自己要向校委会打报告，至于杜健最后能不能去进修还要等校委会最后的通知。赶不上变化的还有虞镜，当赵梓汐拿过来刊登虞镜和杨楠死灰复燃的八卦新闻的时候，杜健才知道虞镜又一次陷入了麻烦之中，而且事情越演越烈，已非虞镜所能控制的了。
　　仅仅只过了一夜，忽然生出这么多事端，这世间的因缘际会，风云变幻还真是瞬息万变啊！杜健看着报纸上杨楠带着虞镜奔跑的照片，脑中思索着此时虞镜的处境，不禁为她担心起来。社会悠悠之口，她到底该怎样去应对？纵是有张大哥帮她，到底也不能全然为她解决好所有的麻烦。思绪烦杂，杜健还从来没有让自己的脑子这般不能冷静过。唉，他轻叹一口气，放下报纸，一抬头，窗户外战友们训练的身影就跃入眼帘，那是朝气蓬勃的昂扬姿态，那是意气风发的壮志激情，可是“西点”两个字像是一个无处不在的苍蝇一般，又不失时机地钻进了他的脑子中。“西点”是他的责任，是他的担当，是他这么多年来眷恋军营的全部抱负。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在脑中，杜健立刻就知道了接下来应该怎样处理眼前的谜团了。
　　也许这次的危机也可以变成一个契机，既能帮虞镜解决麻烦，又能与虞镜提出分手，让她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杜健知道这个时候与虞镜提分手，是一个最差的时机，可是没有办法了，去西点军校的时间在即，容不得半点犹豫了。杜健把自己的想法向赵旅长做了汇报，赵旅长答应了。
　　当杜健和赵梓汐赶到南吟市的时候，整个南吟市铺天盖地都是关于着火的新闻。当然这场大火本身并没有多少新闻可言，不过是因为房子陈旧，电线老化所引起的火灾，因为消防员的及时赶到，既没有人员死亡，也没有多少人受伤。事实上整栋大楼只有虞镜和杨楠受伤了，而且他们也没有被火烧到，只是被浓烟呛到了而已。这样的火灾若放在平时，也许根本就不会被人注意。可是这次偏偏受伤的是虞镜和杨楠，近期以来一直处在风口浪尖的两个人。
　　也有娱乐媒体报道说，两个人是自杀殉情。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在消防员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分坐在同一个楼梯的两侧，既没有亲密的姿势，也没有不堪的行为。若真是殉情自杀，又岂会在死的时候这般保持距离，这于理不合。所以只这一个举动，稍微动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一直以来媒体上报道的关于他们两个人的八卦，都是假的。可要说他们不是自杀殉情，为什么整栋楼里的人都跑出来了，单单他们两个人被困在里边了呢？还是那样端端正正的坐着，像是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一样。
　　在未来的某一天，公众也许会知道真相，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所以现在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想象为这两个人穿上或清白或肮脏的外衣，尽管这外衣如皇帝的新装一般，但只要穿上了，就有了标签，就不会被错认了。
　　看着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虞镜，杜健心如刀绞，他只想多陪在虞镜身边几天，好好看看她，照顾照顾她，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当然不相信虞镜会出轨，虽然他还不清楚为什么她会和杨楠一起被困在火里，但是他知道事发的时候一定有什么事情困住了虞镜，才会让她这般不顾性命。
　　街头巷尾关于虞镜和杨楠的新闻越吵越烈，好在医院还是一个纯洁的地方。护士和医生并没有因为虞镜和杨楠的绯闻，因为虞镜道德败坏去破坏别人的婚姻而不救她，相反因为杜健的细心照顾，医生和护士们反而对虞镜很是上心，到底是医者仁心。
　　赵梓汐在虞镜昏迷的时候，来过一次，她知道此时对于杜健来说，也许是赎罪的最后机会了。她尽量不来打扰杜健和虞镜的单独相处时间。当然她也没有闲着，多方调查，了解瓷砖胶中毒事情的真相，她也希望等虞镜好起来的时候，这些不好的新闻能统统解决掉，好让虞镜专心修复自己的情伤，以便能尽快的走入下一段爱情当中。可是因为她无官无爵，调查起来相当不容易，只能询问一些消费者，至于生厂商和政府的态度，她就鞭长莫及了。
　　杜健明知道此次来南吟市，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和虞镜分手，可是当他看到虞镜睁开眼睛的刹那，情不自禁地就向虞镜求了婚，这要是让赵梓汐知道，一定会劝他转业回家的。可是情不自禁的事情，又有谁能控制得住呢？
　　杜健向虞镜求婚的时候，林梦恰巧正走到虞镜的病房门口。她听说虞镜也在这家医院，已经来病房好几回了，每次都只是站在病房门口，并没有进去。一方面是因为虞镜还没有醒，有些话又不能和杜健说，另一方面她知道杜健就是虞镜的男朋友，她想看看杜健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军人，那些话到底值不值得和虞镜说。每次她从病房门口离开的时候，眉头就皱一回。直到她听到杜健的求婚，她发现有些话必须要和虞镜说了，好在虞镜已经醒了，听护士说明天就可以说话了。
　　林梦是瞒着雷蒙来看虞镜的，一方面是她知道雷蒙心中对虞镜还存有芥蒂，另一方面也是最关键的，那些话也不便当着雷蒙的面说。陷在爱情中的痴男怨女，孰是孰非，心中各有评判，不能统一论之。而她深知雷蒙之心，那又何必当着雷蒙的面说出让他伤心的话呢。可是对于虞镜，为避免重蹈覆辙，她便要说出来那些话，其实也只是说出来自己的感受供虞镜参考罢了。
　　虽然杜健向虞镜求了婚，虞镜也答应了。各自流着眼泪的两个人一时之间却陷入了沉默之中。竟然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继续接下来的话题了，是就着结婚的话题继续交谈下去，还是谈论别的什么事情？虞镜因为呼吸道灼伤，不能言语，还说得过去。杜健的沉默不语就显得不正常了，哪个刚求完婚的男人会这么沉默？没有一点兴奋地样子？
　　杜健知道留给自己流眼泪沉默的时间并不多，以虞镜的聪慧和敏感，自己的这个状态一定会引起她的怀疑的。杜健悄悄擦去眼泪，转过脸来，冲着虞镜笑了笑，说：“看我光顾着高兴，都忘了问你，你想要在哪里办婚礼？都请哪些人？还有啊，想要去哪蜜月旅行呢？有什么要求赶紧提，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虞镜只是微笑，未点头也未摇头。打从杜健开口求婚起，虞镜就已经知道，此次杜健来南吟市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说，不然他不会平白无故的求婚。之前赵梓汐半夜里的电话挑衅，虞镜虽未放在心上，但是此刻杜健的求婚让她想起了那个赌约。虞镜相信杜健不会为了去西点而和自己分手，但若他真的那么做了，也是因为他热爱军人这个职业，不愿意转业回家，那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可以原谅的。
　　不必说谁对不起谁，两厢情愿里的爱情，如果一方为了走得更远而选择放弃，那也只是他的选择而已，那是他认为前程事业比爱情更重要。那么另一方，就选择成全吧，就当最后再爱他一次。然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和曾经的爱人，也是现在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说声再见，接着去寻找生命中下一段道路相同的那个人吧。
　　原本成全也是爱情的一部分。
　　这个时候杜健越是强颜欢笑，虞镜越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结婚，那不过是杜健为了安慰她而说得最动听的情话而已，由此可知杜健还是在乎她的，爱她的，不然也不会明知道要分手的情况下，还向她求婚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选择太多了，在这样的抉择面前，还是不要向当事人施加压力了，由他自己做选择吧！这样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他才不会有怨言。
　　知杜健者，虞镜也。
　　虞镜的不能说话也帮了她一个大忙，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面对此情此景，她该怎样劝说杜健，让他一个人做选择。今天是很容易逃过去的，那么明天呢？护士说明天就可以说话了，明天还能像今天这样装聋作哑的逃避吗？明天啊，注定是难熬的一天。
　　月上中梢，房间中暗了下来，虞镜和杜健望着窗外的一轮新月，想象着明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