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暗语》哲若

28、医院

　　“美华传媒”有多少人，虞镜并不清楚。虽然她和张德晖的私交很好，但真正来他公司蹲点还是头一次。只见“美华传媒”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一刻都没有停过，脚步匆匆的人们像是在赶集一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为了掩人耳目，虞镜拿了一本杂志，装着在看，其实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甚至就连拿的什么杂志都没有在意。
　　“小姐，请问要续杯吗？”服务员小姐一脸笑意。
　　“谢谢，不用了。”虞镜把视线从窗户外边转移进来，冲着服务员笑了笑。
　　“请问您需要换本杂志吗？”服务员还没有离开的迹象。
　　“啊？”
　　虞镜赶忙低头看杂志，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她可以钻进去。原来她拿的是一本医学杂志，而她翻的那一页正好写得是解剖人体的，赤裸裸的人体模型横亘在她面前，若非专业出身的医学人员，要是对着这样的画面还能喝下去咖啡，那心理素质也太强了。怪不得服务员会说要帮她换一本杂志呢，这样的画面的确是会影响咖啡味道的。
　　“好的，谢谢。”
　　虞镜把杂志递给服务员，就在服务员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眼睛的余光看见“美华传媒”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赶忙把眼睛全部都集中到玻璃外边，这次清楚得看到那个身影坐上停在门口的豪车，绝尘而去。
　　那不是“华盛传媒”的王总吗？他来这里一定是和剧组成立有关的事情了，难道这就是张德晖口中的有事情要忙？既然是和剧组成立有关的事情，就和自己有关系，张德晖为什么不让自己知道呢？虞镜脑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这时手机响了，是张德晖打来的。
　　“镜儿，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张大哥，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剧组出什么问题了？”
　　“哦，我正要告诉你呢，剧组已经成立了，男主角也选好了，现在就等个好日子开机了。”
　　“啊？哦，剧组真的没出什么问题吗？”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剧本。”
　　“好，那我马上上去找你。”
　　张德晖的办公室装修的很典雅，这一点与他从事的传媒行业的性质似乎很不搭调，不过仅是他的办公室装修的很低调，整个“美华传媒”的格调还是很豪华的。每次来“美华传媒”，虞镜都感觉像是进了皇宫一般，而唯独进到张德晖的办公室，才算又回到民间。
　　张德晖已泡好了上好的龙井，待虞镜走进去，直接招呼她喝茶，一副很悠闲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是有大事情发生的样子。虞镜有点蒙了，这到底是自己多疑了还是张德晖伪装的太好了？
　　“张大哥，我刚刚在楼下看见王总从这里出去，他来是不是因为成立剧组的事情？”
　　“他来确实是因为剧组成立的事情，我们刚达成了协议，敲定了男主角。”
　　“是谁啊？”
　　“杨楠”
　　“啊？”
　　“我和王总仔细研究过了，现在的杨楠虽说有点负面消息，但这正好是这部戏炒作的噱头嘛！也省得后期我们想法设法来炒作了，而且为了展现电影的真实性，我们决定把拍摄地就设在你家乡。我记得你说过那里三面环山，脚踏黄河，民风淳朴，可算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我们正好趁这段时间拍戏让杨楠躲开这些负面消息。”
　　“拍摄地就设在我们家乡？这是真的吗？”
　　“当然。”
　　“那我一定要当好导游。”
　　虞镜陷入无比美好的憧憬中，看来这次剧组真的要成立了。可是理智还是存在的：用杨楠担当这部电影的男主角，会不会投资太大了，毕竟他也算是国内一线实力派演员，出场费估计最少也得八位数字吧！况且又是自己家乡的电影，自己把他害得这么惨，他还愿意拍吗？
　　“张大哥，你也知道杨楠这次的负面消息多少跟我有点关系，他还愿意拍吗？而且用他的话，投资会不会太大了？”
　　“我已经找好了愿意投资的企业老板了，关于投资你不用担心。至于签约杨楠的事情，刚才你也看到了，王总和我已经达成了协议，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快喝茶吧，都凉了。”
　　虞镜低头端起自己的茶杯，一仰头一口闷了下去。这不是她喝茶的习惯，只是此刻她没有心情去细细的品，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了，通常比较难办的事情都要经过几番挫折，然后才成功，怎么这次拍电影的事情这么顺利呢？虞镜又控制不住自己，陷入了这种消极的思考模式中。
　　请原谅虞镜的思考模式，她是读《易经》长大的人。《易经》有八八六十四卦，第一卦是乾卦，第二卦是坤卦，这都没什么说的，最有意思的是第六十三卦，既济和第六十四卦，未济。也许是读的时间太早了，以至于在她世界观还未形成的时候，在她思想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她总觉得既济就已经很好了，说明万事圆满了，可它偏是第六十三卦，后面要有一个未济的第六十四卦来结尾。未济，不是说事情又回到起点了吗？看，世间所有的因缘变化都是一场场轮回，像抛物线一样，一个高潮后就是逐渐下贱的低点，要想再达到高潮，就只能从起点重新开始了。
　　这套理论听起来好像很科学，其实从根本上说，还是唯心论。从小到大虞镜都是这么思考问题的，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问题，就忍不住有一次和张德晖聊这个话题。张德晖当时无限惆怅地说，每个唯心理论的背后都有一颗宽容的心。镜儿，你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情会一起发生，所以非要用一个未济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你一早给不好的事情找了个理由，等到他们发生的时候，就会用一颗宽容的心原谅。
　　宽容？是宽容吗？如果唯心理论的背后真是一颗宽容的心，那么虞镜离道家思想可就太远了。道家无为，顺其自然。既然已经不在乎了，任其发展了，又何来宽容呢？须知与宽容对立的是苛责，而不是无视。
　　那到底是什么呢？在与张德晖聊过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虞镜都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有一次在杜健身上，她找到了答案，是怕失去。这也就是为什么虞镜会在高中的毕业晚会上避开杜健的表白，因为升入大学后，会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的，与其到时候杜健劈腿，还不如一开始两个人就各奔东西。这就应了网上流传的那句话了：为了避免结束，你拒绝了所有的开始。但这个说到底还是因为在乎吧，只有在乎才会怕失去，你不在乎的人和事，你才不会去关心它的起起落落、分分合合呢！这也算是人性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吧！
　　人生是一颗巧克力，没有亲自去尝过，你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味道。虞镜自从想明白了这事，就在心里一直告诫自己，以后思考的时候千万要注意，尽量避免这种思维了，免得误人误己。今天的话题牵扯到了家乡的文化建设，有点超出虞镜的能力范围，所以那种根深蒂固的思考模式不自觉的又冒出来了。
　　“哦，对了，你晚上有事吗？我约了几个愿意投资的老板吃饭，你要不要来？”
　　看虞镜半天没有说话，张德晖打破了沉寂。
　　“好啊。”
　　愿意投资自己家乡的电影，虞镜想自己一定得好好记住这些人，他们也算是为家乡的文化建设出了力气的。以后要是建个庙立个碑啥的，恐怕还得把他们的名字写上去呢！这可都是功臣啊！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是我们从小就被教育的，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忘。
　　“那我现在先去医院看看那些病人，等到晚上的时候我直接去，一会儿你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
　　“对那些病人，你一定要有耐心，我这边也在找关系以便弄清事实真相。”
　　“好，谢谢张大哥，那我去了。”
　　“路上小心。”
　　走出“美华传媒”公司大楼，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烈日炎炎过后，被骄阳晒过得地面隐隐的有蒸汽在上升，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分子。在这种温度和环境下，人或者其他的动物都容易冲动，虞镜知道这个时候去医院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人民医院在市中心，是南吟市最好的医院。据说里边的病床根本就不够使，就连化疗的癌症病人都得睡在走廊上，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虞镜虽说身体不好，但也就是发个烧、感个冒，再不济中个暑啥的，小门诊所就给看了，南吟市医院她还真没有进去过。
　　来到医院，一路打听，中瓷砖胶毒的那几位病人在哪，沿路找过去，才知坊间所传不虚，的确是就连化疗的病人都住在走廊上，病房只给那些有关系的或者是刚做过手术怕感染的病人使用。走廊上那一个个光着头，毫无面色的病人，任谁看见了都会心酸流泪。以前老听老人们说，有什么都别有病，虞镜一直都没有往心里去过，这次是真感受到了。
　　由此因为使用瓷砖胶而中毒的那些病人，虞镜就更心生愧疚。人家身体本来好好的，因为使用了自己策划的，杨楠代言的瓷砖胶而住进了医院，他们何其无辜！与之前自己的那些委屈比起来，这些人好像更委屈。
　　终于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奇怪的是他们竟然都住在病房里，这是病得很严重的意思吗？虞镜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害怕看见那些病人，也害怕看见那些家属，倒不是怕他们打她，而是怕看到他们在床上病怏怏的样子，实在是折磨人心。
　　犹豫了有两三分钟的样子，当然脑中的两个小人一刻也没有停止辩论，一方持撤退，爱咋咋地观点，一方持进去吧，是因为你这些人才不得不躺在这里的观点。最终持撤退观点的小人输了，虞镜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