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帝皇丸》小叽

19、太平

　　永昌元年，洛阳天牢，薛绍，卒。
　　与此同时，武则天打破唐公主食封不过三百五十户的惯例，将太平公主的封户破例加到一千二百户。似乎是在昭告天下：就算没有了驸马，太平公主依然是她最宠爱的孩子。
　　一切都像未曾发生过一样。百姓们仍然安居乐业，甚至有人叛臣伏诛而叫好。文武百官仍然兢兢业业，或者说更加敬畏天后陛下了。
　　这个天下本就不是少了谁就不能过，尤其还是像薛绍这样，并没有什么实权的人，少了就少了。哪怕是曾经的京城第一美男，曾经的蓝田公子，也激不起任何涟漪。
　　洛阳城的人们该婚嫁的婚嫁，该寻乐的寻乐，整个洛阳，唯有一个地方一片缟素，闭门谢客。
　　这里，就是太平公主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奢华无比的太平公主府，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没有了丝毫生气。四周的下人都退下了，庭院中间只余太平公主一人，一身缟素，在不停的为死去的丈夫烧着火盆。整个人明明活者，却又像是死了一般，目光呆滞，没有一丝温度。李旦走进太平公主府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一夜之间，那个明媚的、骄傲的、被父母家人宠在手心帝国最尊贵的小公主死去了，活下来的只有行尸走肉般的李令月。太平公主难太平。
　　李旦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但是，他又不能不说。
　　“小妹，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你还有孩子，还有哥哥，人，总要往下过。”
　　“呵呵——”李令月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哥哥？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这一切真的能过去么？就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你可以，嫂嫂死了仍然妥协默认。我太平可没那么大的度量，连自己的丈夫死去都不在乎。”
　　“你知道么，我一直以为她是爱我的，我对她是不一样的。我是父皇母后最小的孩子，从小他们就特别宠我。因为贺兰敏之对我不敬，她处死了这位武家继承人。因为不想让我冤家突厥，谎说出家保护我。因为我想要个驸马，就找来了最好的薛郎。甚至因为薛郎的嫂嫂身份不高怕委屈了我，差点让其兄长休妻。我一直以为我会这样永永远远快乐幸福下去。”
　　“可是，一切都不过是我以为。在权力面前，女儿的幸福算什么！我最敬爱的母后杀死了我最爱的夫婿，一切只为了震慑他人，只为了她那勃勃的野心罢了！”
　　李旦喃喃的，却不知如何反驳。一切话语在失去挚爱的人面前都是如此苍白无力。
　　薛绍有错么？没有。他只是这段政治事件中无辜被牵连的一员。武则天有错么？按古代人的思维来说，也没有。她按照法律杀死造反者的亲属，树立自己的权威罢了。太平公主有错么？更是没有。她只是正好夹在了母亲和丈夫之间而已。
　　可是政治上没有对错，只有成败。成者王，败者寇，仅此而已。
　　太平公主突然间笑了，笑容妖艳，却有着让人心碎的疯狂：“你知道么，当母后的赏赐送到我的府邸的时候，我是笑着的，笑着的。多么讽刺，我的丈夫死了，我却成为大唐前所未有最尊贵的公主，也许从古至今也找不出几个比我更受宠的公主了，不是么？多好的一件事啊，我可要赶快谢恩啊。”那笑容不到眼底，黝黑的双眸中，透着让人绝望的悲哀。
　　李旦心如刀绞，终于说话了：“薛绍走之前，我见了他一面。”
　　看到太平公主殷殷的目光，李旦继续说道：“他走的时候很平静，还拜托我照顾你们母子，还让我转告你要幸福的活下去。”
　　一瞬间，刚才还笑得癫狂的李令月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不顾帝国公主的形象。
　　“他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去的——薛郎，薛郎……你怎么能就这样抛下我，没有你我还怎么过，薛郎……呜呜……”
　　李旦知道自己并不擅长安慰人，只能伫立在一旁流着泪，默默的陪着痛哭流涕的太平。
　　“他是不想连累我，我知道的。可是，我们是夫妻，夫妻啊，本就是一体，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太平的呐喊撕心裂肺，但她希望回答她的那个人已经永远的不在了。
　　“当年，我才刚刚及笄，他就在那众人中间，蓝田公子，温润如玉。只一眼，我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我似是被他迷了魂，认定了这就是我的驸马，这辈子我非他不嫁。”
　　太平的目光悠远，似是怀念起往日的幸福时光：“一个是世家公子，翩翩少年郎，一个是帝国公主，尊贵世无双，婚后的我们琴瑟相和，夫妻恩爱。我们就是那戏文说的天造地设的一对吧。可是……是不是上苍就看不得美好的东西，什么都要打破才罢休！”李令月疯狂的摔打。
　　“砰——”火盆摔倒在地，熊熊的火焰迅速烧到四周的白布上，甚至还有火星烧上太平公主的裙子。李旦连忙找水灭火。
　　太平公主却浑不在意：“烧吧，烧吧，早该烧个干净了！把一切都烧完了才好！”火中的太平笑得无比妖艳，可眼中的泪水却止不住的往下流。

　　当火停后，太平的情绪似是平静了几分，仍然呆呆的看着薛绍的遗体。死去的薛绍唇角仍然含着笑意，身上衣服崭新，发髻整齐，仍然是万千少女心中最英俊的少年郎。
　　“他希望你仍然是最骄傲的帝国公主，被人宠在手心里，只是他已经当不了那个宠你的人了。”李旦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妹，要坚强。”
　　“我知道。”李令月开了口：“他一直都懂我。知道我喜欢华服美饰，知道我受不了苦。我会听他的，永远做帝国最尊贵的公主。”
　　李旦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再次见到李令月的时候，李旦感到的是更加无法言说的心痛。
　　就好像自己捧在手心的小女孩，一夜之间长大了，知道了世间的黑暗，变成了连他都不敢认的模样。
　　骄傲如太平公主，竟然开始参与政治，开始与以前相看两厌的武家人虚与委蛇，甚至开始讨好往日不屑一顾的薛怀义。她懂得了政治，懂得了妥协，懂得了许许多多并不该懂的东西，并仿佛天生一般，在政治中如鱼得水，左右逢迎。她微笑的讨好武则天，使其心花怒放，她仿佛忘记了刚刚去世的丈夫，她乖巧的一如往昔。在武则天的纵容下，不过几天过去，太平公主在朝上竟开始有了几分势力。
　　“小妹，你，你，怎么能……”李旦拦下了准备觐见武则天的太平公主，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怎么了，不就是权力么，如果我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不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么？不就是政治么，谁不会？你看，我不也能做的很好么。如今，母后正对我心怀愧疚，我可要趁这个时候多去母后面前逛逛，也让她多给我点权力才是正道理。八哥你就不要耽误我时间了。”太平公主依然如同往日一样尊贵、美丽，面露最得体的笑容，只是李旦知道，那笑容再也到不了眼底，眼神空洞无比。
　　“小妹——”
　　留给李旦的是太平公主头也不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