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长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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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晕倒的李旦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太平公主抱着刚刚满月的小儿子，长跪在贞观殿门口。
李旦原本刚醒来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之前薛绍被打的画面。焦急、愤怒、悲伤齐齐涌上心头，他立刻不顾一切的冲向了贞观殿。
远远的看去殿前一片空旷，四周的宫女太监都离的远远的。李旦来过贞观殿这么多次，今天第一次感到殿前的空地是那样的大，六月的阳光是那样的刺眼。周围一切似乎都看不见了，整个天地间就剩下殿前那瘦弱的身影。
今天的李令月褪去了往日张扬华丽的衣饰，一身素服，长跪在贞观殿前。她的手里抱着一个襁褓。骄阳似火，照得她的脸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怀里的孩子还不时发出几声嘶哑的哭喊，似乎知道自己要永远的失去父亲。那声音听着已经哭过很长时间，上气不接下气，但声声啼哭直钻人心，仍然让人忍不住悲上心头。
即便如此，偌大的广场中央，只有那个身影仍然跪在那里，笔直的脊背，仍然昭示着作为大唐最尊贵公主的骄傲。她的脸上仍然透着坚定与执着，就在那里，连天地都为之失色。
李旦跑上前去，静静的蹲在太平公主身旁，想说什么话安慰，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只得唤一声：“小妹——”
一旁的太平公主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虽然难掩憔悴，但充满信念的神情让人忍不住动容：“八哥，我相信，母后是爱我的，她一定会见我的。”
她的声音是那样坚定，似是在说服李旦，又或是说服自己。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等到武则天心软的那一刻，毕竟，她永远是武则天最爱的孩子，不是么。
李旦虽然拼命的想让自己相信李令月是对的，可是心里的感觉却骗不了自己。这殿里面的不是别人，是武则天，是这片土地上古往今来唯一的一位女皇，她会心软么，她会因为太平的缘故放过薛绍么，会不让刚刚满月的孩子失去父亲么？这一切的一切，李旦都不敢想象。
太平公主怀里的孩子仍然在啼哭，太阳晒得他的脸蛋红红的，连眼睛都张不开。李令月只是在轻轻抚摸着孩子的时候露出一丝温柔，似是透过这孩子看到了谁。
李旦见状忍不住说道：“把孩子给我抱吧！”
李令月温柔的对着孩子说道：“宝宝乖，让舅舅抱抱你，舅舅也很喜欢你。”说着轻轻的把孩子送到李旦怀里，手还心疼地抚摸着孩子通红的脸蛋。
“二郎是个很乖的孩子，之前从来不哭闹，今天可能也是为他父亲担心了吧。都是我不好，连累了孩子，他还这么小，就要和我一起在这里，也许还要面临失去父亲的命运——”李令月说着，眼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哀伤。
“小妹，不要难过了，你也才出了月子，要保重身体。”现在的李旦已经能很熟练的抱着孩子了，怀中的孩子果然没有哭闹，只是小声抽泣着。
他看着眼前的孩子和憔悴的妹妹，咬咬牙，抱着孩子走向了殿门。
“皇上，天后娘娘正在休息，不许人打扰。”门口的宫女拦住李旦。
“朕是皇上，看谁敢拦！”李旦怒吼。
“天后娘娘吩咐，谁来都不让进。”
“让开！”李旦不听，抱着孩子硬闯。
“让他进来！”殿里传来一阵威严的女声，四周阻拦的宫女太监立刻四散开去，李旦看也不看，径直向殿内走去。
殿中的武则天，果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在休息，而是静静的背对李旦伫立着，看不清脸。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或者是在权衡着什么，只能先开口：“母后，求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武则天打断了：“如果是薛绍的事就不用说了。”
“不，母后，谋反的是薛绍的哥哥，和他并没有关系。”李旦反驳道。
“薛顗是薛绍的嫡亲兄长，你又是他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谋反！”武则天厉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薛绍和太平那么恩爱，他怎么可能谋反！太平不是你最爱的女儿么，您怎么忍心让她失去丈夫，让这刚刚满月的孩子失去父亲，您怎么忍心！”
李旦怀中的孩子听见了李旦的怒吼，拼命的哭了起来，似是也在控诉命运的不公。一时间，殿内寂静一片，只余孩子的哭喊在不停回荡。
等了好久，武则天才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老八，你不适合当皇帝，太心软了。”
“心软有什么不好，为了一个皇位，自己的家庭都分崩离析，就是可以掌控天下，又有什么意思。难道非要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龙椅上称孤道寡才高兴么？”
武则天只是静静的说：“你不懂。”
李旦的急红了眼，心中的悲愤无从诉说，皇位皇位，为了这么一个皇位，多少人血流成河，多少人家破人亡，谋反，逼宫，下药，暗杀，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就说从大唐建国到现在，死的人还不够多么。这其中，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卷入其中？李旦不知道，武则天也不知道，那些人他们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这样获罪的。
李旦知道，薛绍只是其中的一个，也许他并不是最无辜的那个，可是他是自己的妹夫。李旦不是神，也没有那么大权力，自己救不了别人，但不能不救薛绍，因为这关系到自己妹妹和外甥外甥女的一生。一想到妹妹那明媚的笑容从此染上哀愁，想到这个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李旦就无法像以前那样冷眼旁观。
“我有什么不懂的，多杀一个薛绍，少杀一个薛绍，又碍不了你的江山稳固，他一个小小的驸马有能有多大能耐啊。再说谋反的又不是他，他是太平的丈夫，是我们的家人啊！”
“不管是不是薛绍谋反，他都必须死，而且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如果他不死，那会有更多的人谋反，今天那个公主，明天那个王爷，后天那个驸马，一个个都是皇亲国戚，都是你所谓的家人，难不成你都要救，你救的完么！”武则天怒斥道。
“说到底还是为了您的皇位，谋反什么的又不是只有杀人这一条路可以解决，为什么非要拿薛绍做文章，来震慑他人。让他人知道，你连自己最爱女儿的丈夫都可以毫不留情的杀掉，你就满意了？我把皇位让给你，给薛绍留条活路好么，母后——”李旦说着，不由得哭了出来。
“说什么呢，你当皇位是什么，就这样儿戏！”
“母后——”
李旦又要说什么，被武则天打断：“下去吧，我累了，什么都不要说了。”
“母后——”
“下去！”
两个太监上前把还想说话的李旦拉了下去。
回到殿门口的时候，李旦看见太平公主仍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个雕像一般，之前看到的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她也许知道，自己的母亲并不会因为她的求情而放过她的丈夫，但她还在为了那一丝丝可能，全力以赴。
李旦的心中再一次涌上了无力感，自己身为皇帝，却没有丝毫权力，连简简单单的救自己的妹夫，给妹妹一个幸福的生活都做不到，自己这个皇帝又有什么用！
李旦把孩子交给一旁的太监钱小多，让他抱回自己的宫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最后只能心下一横，跪在太平公主旁边。
“小妹，哥哥无能，就不了薛绍，虽然我是皇帝，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这里陪你。”
李令月深深的看了李旦一眼，看见他眼中的坚定，明白了他的想法，什么也不说，只是叹了口气。她的脊背仍然是那么笔直。
太阳从东边渐渐升到了日中，又慢慢西斜，贞观殿前仍然一左一右跪着两道身影，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终于与夜色混为一体。
远处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李隆基仍然在注视着他们。
“三殿下，为什么不上去劝劝皇上，皇上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今天太阳那么大，他的身体肯定坚持不住。”一旁的小太监问道。
四周一片静谧，直到那小太监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李隆基终于开口了。
“劝不动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像他劝不动天后，我也劝不动他。明知道没有用，也要尽全力做下去。再等等吧。”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不堪重负，倒了下去。
李隆基如离铉的箭一般飞奔上前，和宫人一起扶起了倒下的李旦。
转过头去，他对一旁的太平公主说道：“姑姑，父皇我先带走了，你也要保重身体，表哥表弟还等着你去照顾呢。”
一旁的太平公主不知道听见了没有，仍然一动不动。
李隆基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扶着李旦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长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