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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左相 1、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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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管再怎么不喜欢林垣,温毓还是该感谢他说出了借宿杨家这句话。
林垣说得对,她和杨家大姑娘杨沁素日便是好友,如今杨沁这些日子也恰在青岩,她就算不能和她说起自己的来意,至少也可以从好友那里求个安慰。
只是她这一去实在是将杨沁吓了一跳,直到温毓上前来握着她的手唤了一声“沁儿”,杨沁才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同样震惊无已的杨夫人倒还把持得住,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只说让她好好陪客人,便将屋里侍奉的人除见过温毓的落玉之外都带了出去。杨沁忙叫落玉去门口守着,这里才顿脚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一个人忽然就来了?!”
温毓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我一个人哪里能来?还有慕哥哥,”说着顿了顿,又加上几个字,“和……林垣。”
杨沁更急了:“这样出门,还是……还是和那小王爷一道出来,你是嫌储君不够烦心么?!”
——林垣和温毓一样不是皇族,但他父亲林昊被帝君封为异姓王,所以中京人都以“小王爷”来称呼他。他很喜欢温毓,而且毫不掩饰,连温毓与储君早已定亲这个事实也没放在眼里,为此已闹出过不少乱子。
“莳哥哥太不相信我了!”温毓坐在贵妃榻上,也拉杨沁坐下,道:“你放心,是祖母叫我来的,还是祖母叫林垣跟来的。”
“太妃?”杨沁终于稍稍冷静了一点,跟着立刻觉出了事情的重大,心里陡然一沉。温毓留意到了她的情绪,但没有理会,只问:“沁儿,你和隔壁白家相熟么?”
这话太突兀,杨沁也很奇怪:“怎么问起他们?我和他们怎么熟得起来?我向来在中京啊。况且他们家里人也是常年在外走动,难得回青岩。”
“家里人?就是白先生和……”
“一个从街边捡回来的弃儿。”杨沁的心思还没落定,回答时终归有些神不守舍,“你若想知道,问阿澈便是,从前她们走动得多。”
“从前?如今不走动了?”
“那倒不是。覃御头两年不在家,也不知回来了没有。”说到这里,杨沁忽然有点明白了,狐疑地看了温毓一眼:“你难道是……”
温毓看着好友,点头说:“沁儿,祖母叫我来找白先生。”
杨沁目瞪口呆。
温毓理解她的困惑,思忖片刻,方道:“你们邻居这么多年,你就没问过白先生从前的身份?”
杨沁愈发怔忪:“白家世代在青岩,我们两家彼此知根知底,他不是个读过书没考过功名的闲人么?难道还有别的?”
温毓见她果真不知,忍不住感慨:“连你与他比邻而居也不知他过往,仅此一事上便够叫人对他刮目相看了。”
杨沁见她言辞含糊,不得不问:“难不成依你说,这位白先生其实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温毓笑道:“是不是大人物且放着,我先问你,你这些年也该见过那人几回,可以为他是个什么脾性、相貌如何?”
杨沁不喜欢她卖关子,但也认真答了:“相貌确是古怪,从小到大就没见他变过样子。为人和气,见过几回总是笑眯眯的,学问是真好,真正的博古通今。”
温毓听到这里忍不住一笑:“沁儿是才女,自然关心他的学问。——不过你说他和气?这可怪了,祖母告诉我,林垣的父亲如今封王挂帅,可算是风光吧?当日却只是白先生手底下的走卒而已,听说还常常挨他的打。不只是林帅,当日满朝里没被白先生当面骂过奚落过的臣子几乎没有,他脾气上来一脚能要人半条命,最是个罗刹。”
杨沁看向温毓的目光分明是丝毫不信:“这怎么可能?阿毓你莫不是弄错了?”
温毓摇头:“你怀疑我还罢了,连祖母也不信么?”说着又叹道:“其实他退隐的时间也不长,听祖母说起来,我才记得十年前连我也在宫里见过他几回。——沁儿,帝国官制自帝君以降向来设左右二相为百官之首,这你该知道,可你就不奇怪么?为什么咱们承德帝君这一朝里只有苏相一个右相,却没有左相?”
杨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温毓对上她的视线,轻轻点头:“可不是?先帝一朝的左相就是白先生。”
2、
“左相?!”
“不是左相,还有谁能让祖母冒这样大的风险把我送到这儿来?”
温毓到底知情的时间长,早已不再惊讶,杨沁却还是半天回不过神,口里反复喃喃:“左相……左相……”
“可不是?咱们都见过苏相,从前还都说大约无人能与那样的人相提并论,谁知原来还有一个白先生。”温毓语气轻淡,眼前却始终无法消去那一片郁郁花廊、苍苍古树,还有树下那个眼神清明笑容浅淡的年轻人。
若非沈慕在先的跪拜,温毓还真的不敢认定那便是自己要找的人。可回想起来,她觉得其实不管她确不确定都是没关系的,因为在那一刻里,她完全听命于白络瑜。那个一眼便让她心底起寒的男子,却有一张年轻得堪比她的兄长的脸,他说话时微微带笑,那种笑算不上和善,而是……
形容不来那种感觉。懒散?讥刺?好笑?或许都有,也或许都不是。
温毓忽地发觉自己似乎被那个没在眼前的人控制了思绪,忙甩甩头,扑哧一声笑了:“说起来,朝事也罢了,我倒是听说有一句话十分有趣,叫作‘白郎及第时,中京无嫁娶。’”
杨沁茫然看她,她眯了眯眼睛,偏着脑袋说:“沁儿,你别笑话我,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只是咱们背地里一回两回的就没那么多顾忌就是了。再则这还是祖母告诉我的呢。祖母说,白先生在中京时,不知笼络了多少女子的心思,就是到了今日,为他守身不嫁的还大有人在。”
这话……杨沁毕竟是闺阁女儿,听见这样的话未免腮上一热,旋即又蹙眉,半日方道:“若白先生真是左相,太妃要他回朝,直接一纸诏书来了便是,可如今却是你来了,还是这样的来,阿毓……”她说到这里眼神十分郑重,肃然问道:“果真是要变天了么?”
温毓其实从出中京那一刻开始便没想过瞒眼前这人,故而闻言只笑:“沁儿,我只做祖母吩咐的事。”
杨沁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便问:“既如此,接下来呢?”
温毓叹了一声向后倚在榻上,苦笑道:“你也问我这个。实话说,沁儿,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祖母并未告诉我,我也不知是否要等白先生的回话,如今……”
她声音越说越低,杨沁见她神色为难,略一思索便点了头:“既如此,你便多住两日好了。”说着又带了些忧色:“一路从京城过来,你这素日里养尊处优的,可吃了不少苦吧?”
温毓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听到真切的关心,心里一暖,便倾身去凑在了杨沁怀里,语气里带了一丝委屈:“沁儿,我真的好累……”
这个在中京最尊贵最端庄的女孩子,到了自己面前便总是这样一副小女儿样子,说出去叫谁相信?杨沁心里感慨,总算缓和心境,笑道:“得了,瞧这一身,快些梳洗了睡一觉,别撒娇了。”
洗过澡换了衣服,温毓躺在榻上,一旁杨沁亲自替她打着扇子,她闭上眼睛却许久没有睡着。
白络瑜的事功在她所听说过的人中首屈一指,他身边的女人之多亦令天下男子妒羡,故而她原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仪表出众却一脸惫懒、自以为看破红尘的中年人,谁料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个既不沧桑也不风流,反而安安静静似未解人事的少年。这个少年明显缺乏沈慕所有的俊朗阳刚之气,虽称得上神采飘逸,却显得太过洁净,洁净得甚至……有些柔弱。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被祖母评价为“他若没有离开中京,这天下的局面就不是如今这样”?
还有……他为什么要离开中京?
3、
“平儿!”
正在溪边洗衣服的少女被这一声唤得回头,眼看不远处有个人穿着蓝色麻布男衫站在路边,一时没认出是谁,便拨了拨额前乱发,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来仔细又看了看。这片刻功夫,对方已跳过石滩,蹲在她面前将嘴角咧得开开的,笑得十分开心:“喏,我回家来了!”
这一回,齐平终于认出来了。只是,她可没有覃御那么高兴,而是板起脸来,拿湿漉漉的食指去往她额头点了一点:“没良心的丫头,两年没回来,你还知道我是谁呢!”
覃御只觉那只手柔软清凉,虽说是敲自己,却没用什么力道,便笑嘻嘻地捉了她的手说:“好姐姐,你瞧我这一身,我可是家也没回就来找你,你还怪我!”说完她又站起来,张开手一本正经地问:“瞧我长高了没有?”
齐平脸色还是生气,眼神却已柔和下来,果然仔细看看她,摇头嗔道:“个子是长了,脾气还是个孩子。阿澈都已经订了亲,你还是玩儿!”
“订亲?”覃御一下跳了过来,瞪大眼睛问:“真的?定的谁家的人啊?”
“你去问她,问我做什么?”齐平边笑边捶着被单,“你放心,她是杨家的女儿,三娘子又只得她一个,一定挑的是好人家。”
覃御哦了一声,伏在她肩上摇她:“平儿,你只说阿澈,怎么不说你自己?我刚去你家了,看见你屋里门上贴着红纸呢。”
“你又去翻墙!”齐平脸色刷地红了,没忍住瞪她一眼,却也说了:“就是南庄上的何秀才。是他自己找来的,我可没求着他!”
“何秀才?”覃御轻轻撞了撞她的肩,笑道:“凭他这眼光,我看他往后前途未可限量。”
“别胡说!”齐平咬了咬嘴唇,腮上愈红,嘟哝说:“人家都说秀才往后有出息,说是我高攀了!”
这话倒也有一点道理。齐平家中目前只有她和父亲两人——还有个哥哥出去当兵了,许久没有音讯。她父亲常年赌钱吃酒不思劳务,亏得祖上还有几十亩地,一年的吃喝是不用愁,不过其他就不能妄想了。而何秀才听说才学不错,许多人看好他的前途,提亲的人多为乡间有头有脸的人家,齐平的家境委实不算突出。
覃御小时候倒也见过一回那何秀才,秀才叫了她一声妹妹,结果给白络瑜刻薄了好几日,所以还有点印象。这会儿看齐平脸色不好,她也就不提这个了,只管晃着她的手臂央求:“好姐姐,给我洗头吧!”
齐平见她将葫芦瓢也递了过来,只得放下棒槌,口里“啰嗦”道:“这是就一回啊,下不为例。要叫伯娘看见,又要说你了。夏天也不能用凉水洗头,小姑娘家禁不起。”
覃御斜倚在一块儿石头上,头皮上传来的清凉感沁入心脾,舒服得直想打盹。齐平真怕她睡着,一边洗一边“唠叨”:“这一准儿是嫌麻烦自己又给剪得这样短,多好的头发,你也不心疼。这头帘也没了,难怪我没认出你来。回头叫先生看见,八成还是得给你剪回去。小姑娘家留个头帘也好,跟个蜡娃娃似的多好看。”
到底怕她受凉,齐平只洗了没几把,正拿帕子给她擦干,耳边忽然听见远远传来几个声音。她听着有些耳熟,回头看了一眼,便觉手里一空,再回头只见覃御已在自行挽起头发,一边笑道:“我得回去了,阿慈一会儿找过来,你可别说见过我!”说完便已掠上了小路。
这孩子!齐平一愣又一笑,故意在后头高声喊了一句:“阿御,明儿你生日,我带了礼物过去啊!”
覃御气得回头朝她挥拳头,却又听见那边叫声靠近,只得一猫腰,钻进了一旁的楝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