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没有反应 1、
白 ...
-
1、
白家大门常年不开,平日只有东西两个偏门,谁来都得从这两个门过,其中西门又用得更多些。此时西偏院里站着两个男子和一个明显是穿了男装的女子,沈慕的目光落在那个窈窕的背影上,一时觉得嗓子里发堵,还是董伯娘先唤了一声:“先生。”那边三个人闻声同时回头看过来,沈慕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女子的视线,不知怎的心里的期待与紧张忽然悉数消散,反而升起淡淡的迟疑。
这人……会是她?若论年纪,倒也对得上,相貌亦颇清秀可人,一望而知是个没吃过苦的;只是……
“阿慕?”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沈慕猛省,立刻跪下去,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先生。”
“起来吧。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白络瑜嘴角微扬,眼里微微闪着疑惑。“哦,这车是你赶来的?”
沈慕起身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忙再次低头:“回先生,那是阿毓的车。”
“阿毓(御)?”
沈慕诧异片刻,忙抬眼解释:“温毓。”顿了顿,又加一句:“还有林垣。”
话音刚落,他目光里忽然注意到门口还有一辆车,刹那间福至心灵,竟想通了一件事,随即忍不住再次看向那名女子,顿觉脊背发凉:他见过这个人!
尹慈却不认得沈慕,只管看白络瑜。白络瑜见她眼圈儿里噙着泪花儿,只得叹道:“丫头啊,天下有这样巧的事……”
他刚叹罢,尹慈的泪珠儿便跌出了眼眶:“先生,我和阿御可是差点儿被用了石刑啊!”
沈慕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石刑?阿……御?阿御?是了,她是该叫这个名字……
白络瑜颇为无奈,只得拿出帕子来替那丫头擦擦眼泪,叹道:“阿慈乖,快些去和伯娘一道把阿御找回来,这儿的事回头再说。——伯娘,她看见我又要发脾气,劳烦您跟着出去找找,大约是去齐家了。文隽也去。杨家就先别去了,衣裳没换,家门没进,她不会那么无礼闯到杨家去。”
文隽便是和他立在一起的那男子,此人沈慕是熟悉的,中等身材,寻常面色寻常五官,原不甚打眼,但因其常年微带阴沉的表情和从不波动的眼神,倒平白多了几分威严与神秘感,看上去不像下人。沈慕也确实没见这人对其他人弯过腰,比如如今见了他,文隽只是点一点头,便跟着伯娘与尹慈一道走了。
沈慕正不知是否该同白络瑜坦白,背后已传来一个女子声音:“不是去接阿御了么?她人呢?”
白络瑜越过沈慕的肩膀看了看,先对他说了声:“去陪着公主吧,我换了衣裳就来。”说完便走了。沈慕在原地站了半日,方抬脚往花厅回去,一路上脑子乱糟糟的。
等在花厅的女孩儿见他独自一人回来,忍不住问:“慕哥哥,白先生可回来了?”
若是往常,沈慕不会忽视她的话,可此刻他却没应声,只管立在厅里一角看着湖面沉思。另一人见状便不耐烦:“有什么值得神神秘秘的,这家子连待客之道也不懂得,哪里……”
“闭嘴。”沈慕声音很平,但也很冷,温毓愈发觉出不对,再度问:“慕哥哥,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慕想了想,终于回头看她一眼,指着旁边那人说:“林垣在山里杀了人,为免被人追杀,你们就偷了一辆车……”
“哪里是偷?我不是将我们的车留给他了么?”林垣立刻不服气地嚷嚷起来,“那辆车价值几何你又不是不知!”
沈慕扯了扯嘴角:“好,你说是换,那便是换,只是换得不巧,你们换的,”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觉出额上青筋隐隐起跳,便转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覃御的车。”
“覃御?”林垣倒是怔了一怔,“原来是你认得的人?那便容易了,她那车上没有板壁,行走不便,你与他说一声,将咱们的车快些还回来!”
“是你的车!”沈慕忍不住,声音到底是提高了些。林垣愣了愣,反应过来刚要发火,温毓忙拉他一把,看着沈慕问:“慕哥哥,你说的覃御,可是那个……”
话未说完,她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忙后退一步,蹙眉看向了林垣。那人却没看她,而是指着不远处的花廊叫了一声:“还真是冤家路窄,原来你小子在这儿!”温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出现在了花廊上。
那人穿一件绣有绿竹的珍珠白交领长衫,袖口收得窄窄的,腰间束一条碧色丝绦,银簪束发,看上去清清爽爽,气度与寻常世家公子一般无二;年纪应该和沈慕差不多,五官略显清淡,倒是难得肤色十分细腻,看不到半点瑕疵。温毓的目光有一刹那和他的视线有过交集,隐约瞧见对方眼里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忙垂下了头,随即直觉一点寒意直透脚底。
奇怪!分明见他嘴角微扬神情平和,是个温润的长相,怎么这一眼却如此慑人?
沈慕没有理会林垣的话,径直走上前去迎了白络瑜,正要屈膝,那人摆手示意不必,只看着温毓问:“公主此来有何赐教?”
3、
当今帝君姓沈,温毓既姓温,自然不是正统的皇室子弟。不过她做公主倒也无人提得出异议,因为她是自幼被华越太妃养在膝下长大的。自打承德帝君即位,华越太妃在朝中一向拥有与他相提并论的权力,朝中之事她尽有参与,无人敢小觑她半分。
在这样一个人身边长大,温毓很明显与一般的女子有所不同。熟悉她的人向来认为她拥有同龄人难以具备的沉稳与谨慎,然而此时她被白络瑜的声音引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问也不问,直接伸手拽出脖子里一个坠盒,取出里头的蜡丸来交给沈慕,沈慕转手又给了白络瑜。
白络瑜去掉蜡丸,展开里面一张巴掌宽的纸条看了一眼,随即将其握碎丢进厅下的湖水中,又看着温毓问:“还有么?”温毓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忙点一点头,又从腰带里摸出一方裹得严严密密的油纸来再次递给沈慕。
这一次,白络瑜对手里那张纸笺注目的时间明显长了许多。
那其实不是一封信,更加不应该是要给他看的信。纸上只有潦草涂下的字体,字如摇曳的花草一般美丽,然而内容却毫无意义。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抚槛兮远望,念君兮不忘。怫郁兮莫陈,永怀兮内伤。”
“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
这些奇奇怪怪的断章残句铺满整张纸,像是谁在无聊时涂写而成,哪里是什么信?
几乎是第一眼起,白络瑜便认出了这是谁的字体。他将眼皮耷下去看见信纸底部的落款,注意到那里的日期是今年四月份,心里便莫名起了一点悲悯与一点寒意。
早该知道,对那样的人来说,死亡并不是最残酷的惩罚。
而这位信使……白络瑜再次抬眼看着面前明显一无所知的少女,不动声色地将心中的责怪悉数压下,依样将纸笺扯碎丢掉,跟着只对沈慕说:“知道了。自便吧。”说完,他便顺着来路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廊拐角之后。
花厅里静寂多时,温毓方如梦初醒般回神,怔怔先问林垣:“方才你为什么说冤家路窄?”
林垣被这一问问得终于回过神,想起自己方才一动不动的样子,忍不住眨眨眼,心内连道稀罕,忙道:“你不记得咱们来时和一个人险些撞了对头?就是这个人,换了一身衣裳险些认不出来。”
这个……人吗?温毓转回视线,又看沈慕:“慕哥哥,这便是白先生?”
沈慕虽气恼之中,倒也理解她这疑惑,便点点头,但再多的话便不肯说了。温毓轻轻吸了口气:“他不是……已近不惑之年了么……”
林垣不大懂这两个人的话,但闻言也吃惊:“阿毓,你说什么?他有四十岁了?他……”他原想说“分明看着比我还小”,却被沈慕打断了。
“阿毓,还有什么事要与先生说么?”
温毓先是不解,继而忽然反应过来:这话……意思是若没事就该走了是么?便道:“没有了。”然后等着他接茬。
但沈慕只是沉默。
一旁的林垣看看那二人,不得不问:“阿毓,这事完了?”
“完了。”温毓声音微凉,林垣却没听出,倒长出一口气笑了起来:“完了好!完了好!这一路上拼死拼活逃难一样的,可累死我了!”说到这里,他总算想到一事,“那,接着该怎么做?”
没人答他。
温毓低头咬住嘴唇,心里实在委屈。这一路上,沈慕虽答应护送她,却从未问过她这一行的使命与目的,一路只是谨谨慎慎地探路引路、安排食宿、护卫退敌,连多余的闲话也不会讲半句。他既将自己的身份摆到了“镖师”一样的位置,自然是以她为主,主意都要她拿。
说起来也确实该她拿主意,因为是她领了祖母的命令来做一件秘密的事。可是,难道他真不知道这件事太重大,她心上的压力也很大吗?明知她为难,却还是连个主意也不肯替她拿……
林垣左右看看,像是也意识到不可能等到那两人松口,又见温毓脸色发白,心里一疼,便道:“累死累活这么多天,今儿既完了事,索性就歇一歇,再走下去别说阿毓,我也快撑不住了!”
还是没人应声。
林垣的脾气受不住这种诡异的沉默,索性挥着马鞭嚷嚷说:“得了,阿毓也别想了,今儿我做主。我看这个鬼地方连个人影儿也没,他求我也未必肯住。隔壁不是杨润观家么?都说他儿子杨熙死了老婆,一家子回来丁忧,他们家的二姑娘素日和你好,咱们就住过去得了!不过是叫他们嘴严些,他们要连这个事也不懂,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沈慕依旧不言,只看荷花。温毓将眼角的湿意逼回去,捏了捏汗湿的手掌,终于抬起了头,声音很低:“慕哥哥,我……是有些累了……”
“好。”沈慕应得很干脆,转头便往外走。林垣倒有些反应不过来,迟疑片刻才伸手扶了扶温毓的手臂,道:“阿毓,快走吧。”
温毓轻轻侧身避开他,快步跟上了前面的沈慕。
4、
“还真是温毓。”
三个人离开花厅后,花廊的拐角处便出现一个女子身影。待那些人背影消失,她方摇着扇子回头向那个已经换回一身广袖白衫的白络瑜笑:“难怪你也肯换换衣裳。”
白络瑜扯了根紫藤枝条,坐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水面,笑道:“我不过是想让阿慕先和他们说件事罢了。”
“什么事?”女子不解。
“林垣和温毓偷了阿御的车栽赃给她,我想瞧瞧这事阿慕会不会说出去,若说出去了,那两个人又会有什么反应。”白络瑜心不在焉地解释了一遍。
“什么反应?”女子也好奇,而且脸色微有不满,“阿御不说了,还有我家阿慈呢,瞧小丫头吓的!”
白络瑜一笑,将枝条在水面一击,立刻有水珠溅起,有几滴落到了那女子面上身上,她忙后退两步拿扇子遮住面孔,刚要嗔怒,耳边先听见轻轻几个字。
“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