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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敢做不敢当 1、
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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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齐平和覃御的友谊建立起来总共花了一年时间。
覃御刚到青岩来那会儿因为身体不好,几乎没出过门,一直养了两年,白家先生才常带着她在溪边散步。她总是蹲在对岸看着自己的倒影发呆,而齐平则在这边洗菜洗衣,双方都没有主动攀谈的意思。相对无言了半年,一捆柴火打破了僵局。
因为家里拮据,齐平为了省一点柴,冬天也会到溪边来洗菜洗衣。她在这里穿着单薄的棉衣冻得双手发红鼻涕直流,对面的覃御则穿着华丽的貂裘、戴着毛茸茸的可爱皮帽无所事事,她看久了心里不大自在,便有意错开了去溪边的时间。谁知没过两天,她又和覃御撞了个对面,那人指着一捆捡来的枯枝,用眼神示意那是给她的。
齐平后来才知道覃御是好意,可当时她非但没有领情,还将柴火扔进冰冷的溪水里,叫嚷着说不用她这有下人伺候的小姐来可怜自己。骂时不觉得,骂完了才想起白络瑜,生生吓出一身冷汗,后来几日不敢出门。再出门时原以为再也见不到那总是孤零零的小姑娘了,可没想到那家伙依旧在原地等着,一见了她便指着脚边那几捆柴火,非常艰难也非常坚决地抢在她面前开了口。
“我……自己!自己捡!没……有……帮忙!”覃御的声音很嘶哑,而且遣词用句十分生硬,不像是八九岁的小姑娘该有的程度,倒像是三四岁的。——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覃御沉默两年之后第一次说话。
平素伶牙俐齿的齐平根本没顾上笑话覃御,反而对着她那张极其认真极其愤怒的脸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因为愧疚,她用柴火给覃御烤了一个红薯,烤熟后覃御又分了一半给她。吃了那半个红薯,覃御便力所能及地帮她做些事。她做的也不多,恰恰是在齐平很需要但又不会感到不舒服的程度,齐平也慢慢和她说越来越多的话。
若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来往,两人的友谊还是会太脆弱,真正改变状况的事发生在又过了半年之后。
覃御很喜欢对着水面发呆,那年夏天齐平见她一个人又站在简陋的木桥上,心里想提醒她便叫了一声,谁知覃御回头时反而不当心滑落了下去。那地方的溪水不深,但足以淹没一个小孩子,齐平吓得立刻跃入水中,拼足力气将她捞了上来。那人只是喝了两口水,身体倒没什么妨碍,但吓得不轻,两眼发直浑身抽搐,其状甚惨。齐平以为她要死了,抱着她嚎啕大哭,害得白络瑜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拉开她。那一晚上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甚至想着若是覃御有什么不测自己也不活了,幸而第二天一早白家的孟爷来唤她,她到了白家一看到好生生坐在床上的覃御,顿时再次痛哭,还是董伯娘千哄万哄的才给哄好了。
伯娘因此事一向感念于她,这却是她所不知道的。
从那之后,齐平明显发觉覃御开朗活泼了许多。因那人行事可爱,她索性也就摒除对于身份的介意,这么多年一直将友谊坚持了下来。一个她,还有一个杨家的杨澈,加上尹慈,这四个人十分要好,齐平甚至担心会不会惹白络瑜不高兴——覃御从前很依赖白络瑜,只要他一唤一伸手,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可后来哪怕他苦口婆心哄半天,覃御也还是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提粘着他要抱要背了。不过白络瑜本人可从没和齐平抱怨过,他每次见了齐平都笑眯眯的,诚意十足地感谢她对覃御的陪伴。
2、
从齐平那儿溜回来之后,覃御见屋里已预备了洗澡水和换洗衣裳,倒有些后悔不该叫伯娘着急。不过这会儿她也不可能再跑去找人,索性就先洗了澡换了衣服,打算去瞧瞧厨娘岳同在不在。
因是在家,她没那么多顾忌,只将湿发擦得半干,拿着梳子一路走一路梳,并不怕给人看见;经过花廊时,她鼻子里嗅到一点不一样的味道,转眼看见园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株正有花朵盛放的玫瑰树,顿时又惊又喜,三两步跑过去先看花。谁知未到花前,忽然看见个陌生人出现在花廊另一端。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子,身材瘦瘦高高,穿一身清爽合体的浅碧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和修长的手掌,头发以青玉簪住,一张脸生得尤其漂亮:肤色清洁,有一副给人印象深刻的高眉骨细长眉,漆黑的大眼睛里暗藏锋芒,鼻梁直顺,配上窄窄的脸型更显精致。
覃御自幼跟着白络瑜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倒不至于见了一个生得惊艳的男子便挪不开眼。她此时所以仔细观察那人,一来是因她的习惯——她八岁习画,尤其擅画人像,对人的相貌观察细致入微已成下意识的反应,此时亦不例外;二来……
对面那人见她只管盯着自己,心下颇为激动,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谁知没等他站稳,覃御忽然扬起左手在身前一挥,他耳边只听到一点极其轻微的簌簌声,右腮上立刻一片火辣辣的疼,顿时愕然,直直看着那白衣红衫的少女飞速后退。
郁郁葱葱的花木,随风翻飞的乌发,淡漠疏离的面目。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与她相见时会是何等景象,却从未料到她会未着一言便让他先见了血。
覃御脚还没落地,便觉眼前一花,沈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雪白的衣襟,鼻端嗅到熟悉的气味,耳边听见声低叹。
“别生气了……”
白络瑜的声音充满无奈,让覃御一时忘了去推他。他趁机再将她抱紧了些,心里那个持续了许久的模糊念头终于成型:这个孩子,真的已经成为他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部分了。两年前她负气而走时,他一直坚信主动示好的人不可能是自己。然而时间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那个人好似在外十分逍遥,反而是他再也撑不下去,才吩咐尹慈无论如何得把她弄回家里来;若不是因为明儿是她生日,他一定让她们赶在这之前回来,尹慈也不至于劝她走翻云山。
察觉到她一直没有反应,他只得再叹一声:“你要不回来,我就没家了。”
这话如此深重,覃御再知道他是个惯会说话的也忍不住心里发酸。只不过,她到底明白他心里的真话究竟有几斤几两,便也只是酸了一会儿,且对他的恼意此刻还不急,便推了推他,小声问:“那个人是谁?”
听见她的声音,白络瑜心下大喜,知道已成功了一半,便揽着她说:“那是阿慕,沈慕。我忘了你没见过他。”
沈慕?覃御记得白络瑜的确有这么个弟子,那人是承德帝君的第七个儿子。
3、
“沈慕?”覃御从白络瑜怀里侧了侧脑袋,看着不远处那人,若有所思地说:“我见过他。”
一言既出,那两人反应迥异:沈慕愈发愕然,白络瑜却不以为然:“说什么胡话?你怎么可能见过他?”
覃御摇摇头,认认真真地说:“我自然见过,今儿在翻云山,我见了个眉眼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人,难不成那人是他的孪生兄弟?”
此言一出,沈慕顿时忘了自己的伤,不自觉后退两步,眼中大骇。
这……怎么可能?!分明他从发型到服饰到脚底的鞋袜都彻底改换了一遍,彼时脸上还裹得那么严实,怎么可能她还认得出!
覃御看得出他的失色,倒也不理会,只当他是个陌生人,话也只与白络瑜说:“而且他的孪生兄弟竟还是个铁骑?”
白络瑜方才提着的心骤然放下,回头看见沈慕眼中变色,心里倒好笑,故意问:“怎么回事?”
沈慕方才之所以敢和覃御搭话便是赌她认不出自己,可没想到她这样精细,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一路皆有铁骑追杀,弟子不得已扮作铁骑混入其中,才得以脱身。”
这解释倒也合理。只是覃御又笑了一声,还是对白络瑜说:“他怎么不说还杀了个卖茶的伯娘呢?我看过凶器,那分明是铁骑的蒺藜。”说着顿了顿,又笑:“哦,他大约要说伯娘是真正的铁骑杀的,与他没有关系。”
沈慕又惊又气,只得将温毓和林垣也说了出来,末了加一句:“铁骑的蒺藜是雪花勾,林垣的是梅花勾,远远看来的确很难区分。”
他说得这样确实,覃御倒也不再怀疑给自己栽赃嫁祸的是他了,只是白络瑜却听出猫腻,笑问:“我还是不明白,你在什么地方见了他?那时既认为是他杀的人,怎么当时没拉他对质呢?”
沈慕觉出自己的心跳停了停。他方才确实没说自己曾目睹覃御被围困的情节。
覃御到此已很不喜欢他这遮遮掩掩的性子,推开白络瑜便往回走,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他露了一面就走了,那边人那么多,我哪儿喊得住他?”
白络瑜回头看了沈慕一眼,那人立刻毫不迟疑地跪了下去:“眼见覃御无辜被困而无动于衷,是弟子错了,请先生责罚!”
覃御本已走远了,这时却转身来叫了白络瑜一声:“你要责罚你责罚,可是我先说好,我可没怪他,你别借我的名头。”
4、
别说白络瑜,连沈慕都不解,不得不抬头看过来。覃御眼里则根本没他,只瞟白络瑜一眼:“我见了不相干的人也没有拔刀相助的习惯,恐怕你也没有,既如此,做什么对别人要求那么高?”
沈慕攥攥拳头,重又低下了头,白络瑜只好哂笑:“阿御乖,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不过是一帮只知仗着身份胡来的蠢家伙,和他们较真才是对牛弹琴。他们现下住在杨家,你若不愿意,我叫他们离开青岩好不好?”
“说了那是你的事。”覃御蹙蹙眉,走了两步又转头说:“只是他也够了,莫说还是个皇子,好歹是你的关门弟子,行事怎么这样小气?方才我若没认出来,只怕他便拿定主意略过这一节,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那两个人身上了?你这人有一百个毛病,且还不至于敢做不敢当,怎么教出这样人来?”一边念叨一边扬长而去,当真自始至终未曾瞧过沈慕一眼。
这几句话简直比抽沈慕几个耳光还叫他难受,眼角瞥见那个浅绯色的影子越走越远,他心里憋闷得直想大喊几声,偏白络瑜还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他这口气憋啊憋的,竟就这么憋下去了,复归于平静。
白络瑜好像专要挑这个时候开口,开口时音色与方才迥然不同,听来极冷:“谁让林垣也来的?”
沈慕闻声微凛,忙低声道:“阿毓说这是祖母的意思。”
听见“阿毓”二字,白络瑜反而笑了:“你们这公主还挺不挑剔,这种乡下地方竟也住得下去,这要是我,说完话立刻就走了。”
沈慕知道他话里什么意思,只是他这时的心思根本没放在温毓林垣身上,只管抬头看着他说:“先生,方才没能及时认错,确是弟子一时糊涂,然我是怕与覃御有了嫌隙,并非是怕先生责罚!”
白络瑜耷下眼皮扫了他一眼,见他眼眶微赤,腮上还留着明显的血迹,便荡开视线,似是自语:“她话虽不好听,倒是实打实的实话,你这一点是最不像我。起来吧,回去告诉温毓,往后不必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