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速之客 1、 天 ...

  •   1、
      天气太热,午后的青岩镇十分清净,街上并无什么人走动。尤其是最西边这一带,高大的门楼和整齐的院墙将日影割得很是锐利,外头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鸡犬之声不闻,因其宁谧与清洁,倒显得暑气似乎比别处少些。
      说到这里的高门长墙,最显眼的自然是杨府。
      杨府目今当家的老先生杨润观早已退隐,只是头上顶着二等安乐侯的爵位在乡下做个富贵闲散人,如今支撑着杨家门楣的主要是他那几个常年在中京生活的妻儿。长子杨熙十七岁进士出身,后来在北关打了几年的仗,前两年刚回到中京做戍卫郎;次子杨炁未曾从戎,但在宦场上游刃有余,年纪轻轻已成为一郡副手,眼看便可以入京在六部独当一面;三子杨照聪敏好学,如今在中京翰林院行走。杨熙与杨炁都是杨润观的正室夫人所生,夫人还育有一女,芳名为“沁”,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
      老先生退隐后,夫人常年独自带着孩子在中京生活,很少回青岩,不过老先生的退隐生活也并不寂寞。他还有一个幼子杨烈因是难产而生身体欠佳,一直也在青岩静养,另外还有三夫人带着女儿杨澈、五夫人带着女儿杨沅,这几人都是一次也没去过中京的。三夫人性子恬淡,向不与人为难,五夫人虽然嘴碎些,却没什么坏心眼儿,家宅因此十分平静祥和。
      边远小镇的生活宁静而单调,杨家门人已习惯了在午后小憩,这一日正在阴影里坐着打盹,忽听一声粗暴的呼喝:“喂,给我起来!”顿时一惊坐起,茫然转头去看时,又听见一声清脆的鞭响,霎时彻底清醒,忙躲去墙角叫道:“什么人竟敢在杨府撒野?!”
      “杨府又怎样?”对方又甩了一鞭,脸色看上去相当不善。“杨润观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
      “垣哥哥!”车里传来急促的低唤。“好生问过就是了,何苦闹起人来?”
      那驾车人脸色不耐,却像是很听车里那人的话,果然按捺下脾气,站在阶下问:“问你话呢,白家在哪儿?”
      那门人见他气势汹汹还配着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随手往东边一指:“就是对面。”
      2、
      覃御只多押了一个山匪在自己这边,其余三人都叫他们回去了。对面的山匪暂时也没有再动粗的意思,但周围依旧涌动着一片不安宁的气氛。覃御心里略烦,便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礼”字,问尹慈:“阿慈,你知道‘先礼后兵’吧?”
      尹慈点一点头,不知她为什么说这个。覃御笑了笑,说:“我忽然想起来这个词儿不好。看似斯文客气,实则太做作。倒是若把‘礼’换做这个‘理’,那就好得多了。”
      “先‘理’后兵。”尹慈念了念,一时忘记身处险境,忍不住笑了:“听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儿意思。不过……你今儿可是反着来的啊。”
      覃御皱皱鼻子,哼道:“我要不先来‘兵’,你瞧他们肯听么?说理也要看场合、看和谁说。”
      尹慈深以为然。过了一会儿,覃御又笑了:“倒看不出,严烙还真有些本事。”尹慈不大理解,问她是不是见过严烙,覃御摇头道:“我天天和你在在一起,怎么会见过他?——你看这些人,”她抬头将四周环视一圈,叹道:“这些人脑子很简单急躁,就算我手里有人质,他们也极有可能头脑发热一哄而上,比如这几个。”她指了指那个头上还流着血的山匪,“可你看这里这么多人,怎么只有这几个急躁呢?大多数人还是老老实实站着,那个人没说话,他们就不会动。”
      这么一说,尹慈也觉出来了:“严烙不是本地人,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不易。”
      两个人边说边等,说着说着,尹慈没忍住还是抱怨了出来:“你怎么一直不叫罗刹帮忙呢?”覃御愣了愣,看她的目光如同见鬼,良久才转开视线,丢了一句:“罗刹只能救一个,我还是你?”
      尹慈哑了。
      约半个时辰里,陆续有不同的山匪过来和那中年人窃窃耳语,覃御一直在观察那人的脸色,发现他始终阴沉着脸,心里忍不住越来越担心他是否果真会“恼羞成怒”。担心最盛时,忽然听见人群外头响起几声高呼:
      “大哥来了!”“大哥来了!”
      3、
      这要是在路上碰见,覃御一定不会认为对面越众而出的那个人是严烙。他身材比薛丁要矮一点,肤色也比那人略黑,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短衫长裤,袖口挽了两挽,脚上踏着草鞋,打眼看去与山民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头发束得很齐整,脸上的神气内敛而精明,隔得这样远,覃御似乎还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
      “薛四哥。”严烙的声音有些沙哑,脸色略显疲倦,语气却很不容含糊。“细伢子说是那辆车上的人杀了伯娘?”
      被叫作“薛四哥“的薛丁立刻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来,颤声说:“下手的人心够狠,手够毒,甩了两鞭子不够,竟还用了暗器!”
      覃御眯着眼朝他掌心看了过去,见是一枚银色的铁蒺藜,立刻又惊又怒:这分明是铁骑惯用的暗器!一念及此,她眼前浮现出方才那铁骑冷冰冰的眼神,恨得简直想咬人。
      “方才哨子说见没见过这两位?”严烙看过蒺藜,又对覃御她们转过了视线,语气很平淡,“这车是她们的么?”薛丁张了张嘴,这次没出声。严烙见状便转头去问方才匆匆赶来回话的一个山匪,问完方道:“四哥,你是关心情切,弄错了一点儿也情有可原。幸而并未认真唐突了两位姑娘……”他话未说完,忽地咽住了口,眼睛比方才睁大一倍,脸上的疲色亦一扫而光。
      此时连高处的每一棵树上都站满了人,周围也根本无路可通,可偏偏在人群正中,多出了一个衣衫清洁的陌生男子。
      像是晴朗的冬日正午忽然打了一声雷,那人的出现太不合理了。
      4、
      “想杀我了!”
      白络瑜刚抱了覃御,便觉脚上剧痛,忙松了手往后退一步,脸色十分痛苦。尹慈吓得忙叫:“阿御,你做什么!”
      覃御又朝白络瑜小腿上补了一脚,怒道:“他方才就在外头看着!”
      “你不是不爱我插手么?怎么反倒怪起我来?”白络瑜一边跳脚一边吸气,一脸冤枉相。
      “你就那么放心!”覃御面对的可是粗陋的山匪,她是傻了才会相信自己没事!“真想眼看着我死了才算吗?!”说完,她抹一把眼睛就要走,白络瑜愁得无可如何,索性一横心,手里微一用力,那人便一声不吭地歪在了他臂弯里。
      5、
      薛丁咽了口唾沫,小心而小声地转身对严烙唤道:“大哥……”这一转身,他才觉出身上的骨头很僵硬,应当是过于紧张所致。——他真是糊涂油蒙了心,蠢到家了!那女娃娃口口声声说是青岩镇上的,青岩镇上的人家他翻来覆去数了几遍,怎么就偏偏算漏了白家?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在听了那女子煞费苦心有理有据有节的驳辩后仍不放行啊!
      面对上千山匪围困而不乱阵脚,先是瞬间掳人质以自保,继而轻松击伤数名大汉以立威,接着却反而弃武力不用,和和气气一板一眼地和他摆事实讲道理,摆的事实是本该他注意却被忽视的,讲的道理就活像是他家大哥往日里再三告诫的一般,而且她竟似乎还十分注意照顾他的情绪不欲刺伤他。这女娃娃……她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吧?莫说青岩镇,这世上除了白络瑜,还有谁养得出这样的女子?
      山匪中的议论声很快平息,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山匪此时全都变得十分乖顺安静,再无一人喧哗。就偶尔有小孩子不知事出声询问,也会有一旁的大人紧张地捂住他们的嘴巴。那些原本被高高举起的锄头砍刀,这会儿也全都耷拉下来,松松垮垮地被握在主人手里,透露出一股畏惧而不知所措的情绪。
      严烙没有理会薛丁,而是低声吩咐两句,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哨响,两三个人冲着人群挥手高喊:“都散了!快散了!”山匪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如梦初醒如临大赦,争先恐后地一哄而散,比来的时候还麻利。严烙最后离开,走之前再悄悄向后瞧了一眼,心情极复杂。
      对于翻云山的人来说,白络瑜的身份一直成谜,十年前月下初遇之后,山中关于他的传言数不胜数,有人说他是神,能随时召唤天兵,也有人说他是魔,手里攥着鬼使的令牌,但不管持哪一种观点,反正谁都知道这是个得罪不起的人。至于严烙自己,他对白络瑜的印象倒不是害怕或者敬仰,而是……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能让你在他面前莫名觉得卑微。白络瑜就是这一种。
      6、
      白家很大,人又少,院子里总是十分安静。放眼望去,只有湖上花厅里坐立着三四个人。
      董伯娘立于最靠边的位置,正在认认真真地为那三人烹茶。花厅建在水上,底下就是一股地泉冒上来,四周环了古树,厅上悬着藤萝,旁边摆着冰盆,虽在暑日也没有半丝热气,并不妨碍饮茶。
      安静之时,坐于正中的那十七八岁女孩儿轻声笑道:“垣哥哥,这厅的名字很好,你以为呢?”
      世上人眼光不同,看待美人的标准也千差万别,但只怕再刁钻的人都会承认,这女孩儿算得上绝顶的美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如凝脂、唇若玫瑰,这些熟套的夸张话在她身上竟是真的;而在伯娘眼里,容貌其实还在次,她更为赞赏的是这女孩子的气度举止。此人穿了极其简单的白衣白裙,系了简单的青丝绦,却仍流露出与“小家碧玉”迥然不同的气质,举手投足间张弛有度,既不局促也不做作,分寸拿捏得极其到位。伯娘在第一眼见到她尚不知其身份时便已判定她并非小户人家出身——并不是说小户人家便无这样气度的女子,而是说若不经过严格调教,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得有她这样足分足量的做派。再大的自信也不成。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伯娘才会暗暗疑惑,不知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这里。
      被女孩儿称作“垣哥哥”的那人大约二十出头,生得肩宽背厚,古铜色脸庞,一望而知是个常年习武的。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莫说全国,单只中京,怕是就能找出数十所‘观月阁’、‘观月楼’、‘观月亭’。乡野人家拿滥俗做风雅,不过尔尔。”
      听他这样说,女孩儿再次抬眼看一看厅上悬着的“观月”二字,又瞧一瞧水中盛放的白荷,方笑道:“垣哥哥,这可怕是你错了。你瞧这花,这叫‘东湖月’,它的花瓣在这时洁白无瑕,可到了晚上,于月下看来却会泛起蓝色,晶莹剔透好似仙品。因花取名,这厅叫作‘观月’,那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说起这花,我记得祖母曾说过,她这么些年只见过一回正宗的东湖月,多少人想孝敬她老人家都是有心无力,可见它有多么难得。”
      黑皮肤的男子闻言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当真?既无人寻得,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呢?”
      女孩儿像是早已料到他有这一问,便扬起下巴看着柱子上一副对联念道:“‘不见南国久,归看东湖月。’你没瞧见?”
      男子方才恍然,随即说:“你若喜欢,咱们就带回中京去!”
      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自然、太不容置疑了——人家的东西,你说拿去便拿去么?女孩儿不动声色地瞧了瞧一旁垂手侍立的那位伯娘,见对方神色平静,便又将目光投向了背对二人立着的另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人站得笔挺,侧影瘦削眉眼沉郁,右手食指一直轻轻叩着栏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荷塘之上,显然并未将方才的对话听进去。
      看罢,女孩儿又指着那副对联笑问伯娘:“嬷嬷,这几个字稚拙有趣,敢问是哪一位的手笔?”
      “让您见笑了。这原是……”董伯娘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似乎在侧耳听什么,这又惹得那黑皮肤的年轻人一声斥责:“放肆,没听见在问你话么!”
      “垣哥哥!”女孩子刚出声,董伯娘也回过神施了一礼,歉然道:“只怕是先生回来了,老奴须得先去瞧瞧。家中人少,不得不如此,还请见谅!”
      “我也去吧。”旁边始终沉默的人忽然开了口,一边抬脚向外走去,步子有些匆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