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成》萧慈

2、邻居的情分 “谁杀了人

　　“谁杀了人？杀了什么人？我好好交了路费过路，杀人做什么？”
　　临危不惧是一门很大的学问，覃御如今面对上千号儿面相凶狠的土匪，自问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临危不惧——莫说不惧，她简直连声调都变了。
　　对面那人则狞笑一声，咬牙说：“交了路费？还真会睁眼说空话，若真交了路费，你车上的红皮核桃呢？！”
　　红皮核桃是翻云山过路的凭证，在山□□上几个大钱，那边的杜伯娘就会在车上栓两个，以示放行。为免人将过往的核桃拿来充数，这核桃上每天会有不同记号。不过实则这一措施也不必有，因为周遭的人谁也不愿因这点小钱而得罪匪窝。
　　覃御茫然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他指的似乎是自己身后那辆陌生的车子，忙道：“这不是我的车，我自然不知它怎么没有红皮核桃。”说着她稍作判断，又道：“还要问阁下，我的车在山里丢了，不知阁下将如何赔偿？”
　　“呸！恶人先告状！”没等那人回答，有个离得近的山匪忽然狠狠砸了一块儿石头过来。
　　覃御一边躲开，一边忍不住叫道：“都说翻云山严烙处事公正，怎么你们这样不讲理？”
　　1、
　　严烙是翻云山的匪首，听说因为早年犯下过灭门案才逃窜过来。这些年翻云山的山匪都是他来管，管得挺有章法，甚至还和外头做生意赚了不少钱，这条路就是他们自己出钱修的。修路费时费力费钱，偏他硬是花七八年的工夫一点一点弄好了，给周遭市镇带来不少便利。覃御也是听白络瑜称赞过他两句，今儿才肯听了尹慈的话取道此处，如今可真是悔也没处悔去。
　　听她提起严烙的名字，对面那中年人脸色更差：“你既说到公正二字，那更好了。既有人证物证，我现下就要为伯娘讨个公道！”说着，他朝山匪喊道：“大伙儿说，对这种滥杀无辜的人，该不该处以石刑？”
　　“该！”立刻有人附和一声，山匪随即齐刷刷高呼：“石刑！石刑！石刑！”
　　数百上千人整齐划一的吼声震耳欲聋，覃御脸都白了，偏尹慈又一脸懵懂地问她：“阿御，什么是石刑？”她抽抽嘴角，声音有点儿抖：“就是每个人拿一块儿石头朝咱们砸，砸死砸不死都算天命！”
　　2、
　　若论单打独斗，覃御并不怕对面那人，无奈对方人多，她心知只有智取，便飞快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她原是要找个好下手的目标，谁知忽然发现了一点异常。
　　山匪穿着多半破旧，但人群中有一人却身着整洁的青衫、骑着骏健的大马，身影颇为显眼。更奇怪的是，这大热的天，他脸上却还遮着面巾。覃御忍不住对他多瞧了两眼，那人像是也注意到了，目光飞快掠过她的脸，旋即掉头挤出人群，不知往哪里去了。
　　覃御只觉他末后留下来的眼神极其冷漠而怪异，看得人浑身不舒服，便庆幸他走掉了，小声嘀咕一句：“原来是铁骑啊……”
　　四周人声嘈杂，尹慈也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抱着她的胳膊哭得凄惨：“阿御，这么多人，就是一人一块儿小石子儿也能把咱们砸死了啊……”
　　覃御无奈，轻推那丫头一把，丢下一句“躲到石头底下去，防着冷箭”便窜了出去。尹慈这回反应很快，刚躲利索，覃御已攥着个瘦得像锄头一样、鼻子底下挂着两溜鼻涕、打着赤膊的男孩儿回来了。
　　若搁在平时，或许尹慈会振臂一呼为覃御叫好，但此时山匪比她反应更快，一阵骚动过后，立刻有人一边喊一边冲了过来。
　　“别动！”覃御抽出一柄匕首抵在那男孩儿颈里，叫道：“谁敢过来，我就对他不客气了！”
　　男孩儿虽不能动弹，却拼命哑着嗓子大哭大叫，而冲在最前头的那几个人闻声更加奋勇，一副根本不顾忌覃御的架势。
　　覃御才不信他们听不懂话——她说的是平南话！可是面对这帮不按常理出牌的山匪，她自然讲不起道理，只得将手里的少年丢给尹慈，朝那些人迎面冲了过去。举着锄头的那汉子或许没料到她竟会主动迎敌，一时错愕，胸口已挨了一脚，顿时重重向后跌在了地上；他旁边那人刚一转头，后颈传来又钝又重的痛感，立刻向前扑倒，将门牙也摔脱了；第三个人被同伴的惨叫声吓了一吓，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右肩便传来一阵剧痛，身不由己地往后撞在第四个人身上，对方站立不住，一跤跌向旁边的石头，碰得头昏眼花晃晃悠悠栽倒，倒省了覃御的事。她弯腰将第三个人手里的大刀拿来比在他脖子里，这才朝对面的人冷冷道：“你们谁想害死自己兄弟的，就只管过来，过来一个我杀一个，杀两个我就赚了！”
　　都说坏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这话果然有理。方才还鼓噪不已的山匪，此时变得十分安静。
　　“这位大哥，我们是青岩镇的，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您说我们杀人，我们怎么可能在自家门口招惹你们！那不是傻了么？”尹慈把那小男孩儿强行摁在地上，一点儿没耽搁时间，趁空喊出了早就想喊的一句话。
　　翻云山这些年之所以过得太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和周遭市镇的关系处得挺好。尹慈在白家长大，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丫头一边提心吊胆地等那边人的反应，一边在心里骂覃御：都什么节骨眼上了，你还不肯叫罗刹帮忙！骂完覃御又骂罗刹：那混蛋不肯叫你，你还真能眼睁睁袖手旁观啊？！
　　4、
　　幸而，尹慈的话很有用。而且大约对面那山匪也看出覃御不好惹，再者她手里又有人质，只得问了句：“青岩镇？青岩镇上哪一家的？”
　　尹慈大喜，正欲自报家门，覃御却抢先道：“阁下不需理会这些！这事是你冤枉我杀人，咱们先将这话掰扯清楚再说！”
　　“阿御，严烙不是认得先生么？你别给我添乱！”尹慈急得直顿脚，恨不能把那人的嘴堵上。
　　“他认得是他认得，和我什么关系？和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关系？别和我说这个！”覃御反而斥了她一声，又看着那山匪，一板一眼说：“不怕告诉阁下，我们未到卯时就进了山，是杜伯娘亲手给挂上的红皮核桃。自打进了山，我们从未从未想过隐藏踪迹，车上也没有板壁，连竹帘子也一直是挂起来的，老远便能把人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沿路设有暗哨，你大可把暗哨叫过来认一认，看这车到底是不是我的。单凭一个小娃娃的话，何足采信！”
　　“还有这个妹妹，”她看着那不再哭叫的小女孩儿，恨得牙根儿痒痒，“她是杜伯娘的孙女儿吧？我们进山时她还睡着，你看她手里那酸梅糖，那还是我们留给她的。这东西一家一个制法，你要不信，阿慈这里还有，你只管拿去瞧，看和她的是不是一样。”她一边说，阿慈一边将一个精巧的乳白四面荷包解下来掷给她，她再往山匪那边掷了过去。
　　没等吩咐，就有山匪过去捡起荷包，打开看过之后，那人忍不住瞅了覃御一眼，方将荷包递给了那个中年人。那人的目光在荷包与身边的小女孩儿之间打了个转，眉间起了点皱纹。
　　覃御一直盯着他看，忙捉住时机再次开口：“我听那孩子的意思，难道被杀的便是杜伯娘么？若果真如此，我们既知道了还有这孩子，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何苦来还留着她的命去给你作证人！——还有这辆车，我说过它是我的了吗？你问过它是不是我的了吗？一句话也不容我说，上来便喊打喊杀，亏你还是念过几年书的人！你到这儿来或许有不得已之处，可总不该到了这儿便把从前认的理儿都忘了！”
　　这一番理论她是以标准的官话说出，许多山匪听不大明白，但对面那人却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变幻多姿。
　　诚如覃御所言，翻云山是个匪窝，但它里头的“匪”们却并非全是亡命之徒，听白络瑜说，这里不少人从前过得还颇体面，只是不大走运，到这里来安身实属无奈之举耳。
　　覃御也知道不能一味责备刺激对方，顿了顿又缓和下语气，认认真真地说：“你若真想为她奶奶报仇……反正你们这么多人，我和阿慈是神仙也跑不了，你不妨找人去前边儿问问有没有我们的车过去。我的车是浅绿色，杆头都嵌着女娲石，拉车的是匹花母马，很好认。我猜偷了我的车的人八成便是你要找的凶手，光在这儿和我赖，只会耽误你查找真凶！”
　　那中年人显然在思考她的话的可信度，周围那么多人一时也都没再出声。一片寂静之中，忽地响起一声嗷哭，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覃御顺着哭声看过去，见是一名妇人，听她哭的是：“他四哥，我那伢子不能死，快把这两个伢子打死，把我伢子救出来啊！”
　　覃御气得翻了个白眼，倒是尹慈忍不住怒叱一声：“你儿子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不分青红皂白只知杀人，果然只配做山匪！”
　　这话说出去很痛快，可覃御却在心里直叫苦：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谁叫你说“只配做山匪”！果然眼看那人脸色不大好，她忙道：“方才已和你说了，我们是青岩镇上的，大家是邻居，我们不敢惹你，你也未必敢来惹我。你若真弄出冤案惹了众怒，我怕你连这个藏身之处也保不住！严烙在此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要给你一时冲动毁于一旦，你如何对得起他、对得起你那些兄弟！”
　　听她说完，正在后悔的尹慈也忍不住暗暗赞一声：“说得好！”——的确，就算她们是当地人，若只是出于“邻居”的情分，未必山匪便会手下留情，可若果真惹恼了附近乡邻闹到联名请愿剿匪，这才是他们承受不起的后果。
　　或许真是为此，对面那人总算低声对身边几个人吩咐几句，果然有人往不同方向去了。尹慈松了半口气，悄声问：“阿御，这下咱们可算没事了吧？”覃御却不敢掉以轻心，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摇头：“早着呢。我还怕他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尹慈一呆，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上来，哭丧着脸说：“不若咱们就和他说了先生的名字不好么？严烙不是说过……”
　　“说了和他没关系！”覃御心里烦，“大”手一挥，谁知刀口正碰在旁边石头上，似乎有火星溅出，倒吓了她一跳，忙后退两步，随即觉得尴尬，偷偷看看对面山匪，幸而对方正转头与身边人说什么，应当没瞧见什么，她方松一口气，索性把刀丢在地上，转身去和尹慈一道歇着了。
　　她倒不知道，丢刀的一幕反而被对头瞧见，那人眼里的疑惑多了一分，寒意却少了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