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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春一晌是张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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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四岁的时候甚至是现在,我都极度缺乏处理混乱事件的能力和耐心。不过,我似乎天生就有吸引人眼球的本事,再小的事到了我身上,都能生出几分匪夷所思来,至于我自己,再清楚这点不过,也再疑惑不过,明明是比别人更多了小心翼翼,应该不会行差踏错才是,怎么局面往往一发而不可收拾呢?
前者修路的事,我说了句“我不认识路”,引得人家哄堂大笑不说,李素芹更是当场认定我撒谎,只差没有说出来,最后还被记了违纪——这对于我,已经是不小的打击,却说我时时小心,步步为营,却落到如此地步,直恨这事压根就没发生过,我继续混迹在人群之中,也好过这样给人揪出来,仓皇失顾,又何况,这回还扯上了赵齐瑞。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啦,每回想到这个名字 ,心都恐慌地象要跳出来,又被我拼命地扯回去。表面上虽不动声色,那一番沉浮转换,强自抑制,已经让我力不从心了,我尤其害怕对上那双眼,那双眼似笑非笑,常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可不知怎么地,在那样的目光笼罩下,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连呼吸都不顺畅。我十分痛恨这种感觉,又常常感觉到冥冥之中总有一股莫名其妙地牵引,剪不断,理还乱,不由我不头疼。
我听到赵齐瑞说道:“宋山涛,你找死是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有根弦突然间就断了。
第二天傍晚的自习课上,李素芹又开了一次班会,这次是关于秋季运动会的事,大意无非是说还有两个多星期就是运动会了,时间仓促,为了能争得班级体的荣誉,所有的“运动员”必须每天放学后集体到操场上去训练,最后又强调必须去,不去的话,我总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违纪”处理!
我放学后一直留在教室里,直到教室里空空如野,这才站起来往外走,腿和胳膊都有些僵硬,我不知道我维持同一个姿势有多久,大概就是在纪敏和齐有志领着一帮人嘻嘻哈哈地出去开始,我一直呆呆地看着那那些人知道他们走出教室的门,走到外面的阳光里,从始至终,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唯一一个看我的人,偏偏又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我慢慢走过一排教室,直走到拐角处上了甬道。甬道一头连着校门,另一头蜿蜒曲折,正是操场的方向。刚上甬道,操场上的喧嚣声就跟了过来,原先不知怎么竟没有听见。
“我就这么走了吗?没人叫你你不会自己去,你去不能自己去操场吗?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心虽这么想,可是光想到自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操场,就不由自主害起怕来。
心都快要扭起来,闭上眼,努力淡化突如起来的一阵悲怆,掉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我没来过操场几次,我是顶厌恶上体育课的,每周两节体育课,我是能躲就躲,所谓“躲”,就是一个人呆在教室里,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呆一节课而已,有时刘立稳也在,有时会换成别人,大多数是我一个人,我每每看着人流说说笑笑地往外走,我就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那种一点点看着自己孤单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
我深一脚浅一脚在没脚裸深的草丛中镗过,之所以在里面走,是因为越到操场,人越多,所以我早早就下了甬道,下到甬道一旁的草里行走.。
我穿着凉鞋,草触到脚上,凉腻腻地冰人,风也凉,打南面的旷野荒郊里越过一道墙吹过来,更带了不少凉意。操场东西两边都有树,在晚风里霹雳啪啦地响着。
镗过草丛,就直接到了跑道上,饶是我平日浑浑噩噩,对身边事视而不见,有“过目就忘”的本事,也看出这椭圆形跑道显然已被人刻意休整了一番,一些坑洼的地方被整平了,更引人注目的是跑道上多划出几道和跑道两端平行的白线。
我心里刺了一下,四百米接力赛,就是在这上面跑的吧,旁边有人快步地跑过去,垂在脸颊的碎发突地飘到脑后,万点细碎的光趁机闪入眼内,沉寂在体内的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叫嚣着要宣泄和奔涌:我要疯狂地奔跑,我要不顾一切地超越,我一定要跑第一,我要周围的人都为我喝彩、欢呼、哪怕日后这一切统统失去,惩罚加倍而来,我也在所不惜!这时节云幕低垂,寒意更重,我却浑然不觉,只感到人生从未有过的快意!
“吴思晴?那不是吴思晴吗?”从没有这一刻,我觉得宋山涛的声音如此可爱过,刚才豪情壮志一过,我冷不钉意识到自己脚凉,胳膊冷,连背上估计都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偏我又是近视眼,操场上人来人往,我又不愿往里面走走,只在跑道外边站着找人,如何能找得到?
宋山涛一喊,我才看到就在离我不远的一处空地上,一群人排成两队站在杨树下,男生在前,女生在后,不少男生都伸着脖子往我这边望,顶头第二个就是宋山涛,我脸一热,紧走几步之后,又小跑着向他们跑过去。
我早就看见杜芷亚也在人群里面,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如何认不出她?她旁边站着贾兰英和纪敏,三人站在队尾。杜芷亚在57班,我们两个班都在和在一处上体育课,只是开学不久,我又是能不上就不上的主,所以只上过一次,那尴尬场景,哎呀,不想也罢!我见有这几个人在,不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之下报了名,若是以后成天对着这些人,日子可怎么过,还好赵齐瑞不在,正想着,又见一个人扭过头来,是冯国杰,原本是带笑的,一见是我,那面色就很不善。
李朝阳笔杆条直地矗在队伍前面,脖子上挂了一只哨子,两眼炯炯地盯着我,我小声喊了一声“报告!”他冲队尾一点头,我转身走到了纪敏旁边,站时,我们彼此都向外挪了一下身子。
听纪敏说那些比赛项目的时候,我其实懂得并没有几个--这实在也源于我们小学学校里的场地有限,“操场”一说,于我们就是紧矮着校墙外面一块尚算平整的细白沙的空地。那里绿树环绕,再往下就是一垄垄的庄稼地,是我们的一处妙地。我们的“体育活动”也往往是贴墙、跳绳,唯一“先进”一些的就是赛跑,所以,我对“四百米接力赛”可谓知之甚少,直到李朝阳拿着一跟上红下白的“接力棒”对着我们刚分在一起的八个人连说带演之后,我才算刚刚开窍,偷眼看我周遭这些人,齐有志一贯地漫不经心,右脚跟靠在身后的杨树上,身子后仰,眯缝着个眼,整个人象一只慵懒地却又蓄势待发的猫一般;宋山涛大咧咧地站在纪敏旁边,撇着个嘴,被纪敏斜眼扫一眼,又耷拉下去,且不说我们班要跑“四百米接力赛”的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不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好少年,就连57班的杜芷亚,宽肩细腰,纤脓合度,迎风而立,衣抉飘扬,说不出的婉转风流,也让我自惭形秽,更从心底里发怵、心虚不已,不妨这时候李朝阳问了我一句:“吴思晴,听懂了没?”我吓了一跳,低头想了一会,点了点头,“那好,”李朝阳说道,“你先跑,纪敏第二个,宋山涛第三,齐有志第四,57班的先自己组织一下。”说罢一皱眉,将接力棒交给我,“你又不注意,下次一定要穿运动鞋,别把凉鞋再跑断了跟!”我在窃笑声里接过来,攥着棒子站到跑道上,听到李朝阳喊到“预备!”,心陡然间提了上来,扑腾扑腾跳地象在打鼓,“跑!”风往后窜去,微薄的暮色在眼里逼过来。
|“嘿!”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我吓了一跳,未及回头,只听得极快极轻地吱呀声连响,紧接着脑后跟一凉,一人一车窜至我车子左侧,我来不及反映,也不知刹闸,急切间竟闭上了眼睛,车自径自向前驶去。直到身子底下一震,这才回过神睁开眼,回头一看,原来是刚过了一个坑坎儿。
一人在我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身上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袖筒半卷到小臂以上,露出黑黝黝的一截胳膊,上面青筋纠结,直蜿蜒到手腕,下面套了一条黑色的布裤子,登着一双黑色松口的布鞋,鞋底豁了口,几跟脚指头不安分地挤到外面,我扑哧一笑,抬眼瞪向杜白。
杜白比以往黑了不止一点,一口白牙越发炫耀似的皉着,“你怎么这么黑了?”差异还是压过了刚才受到的惊吓,我蹙眉问道,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好在杜白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双手撑住了车把,眼睛轮流在两个胳膊上巡视了一番,“我黑了?”杜白瞪了我一眼,又俯身瞧了瞧他那两只手,抬起头,“我哪里黑了,这不是你说我是小白脸的时候了?”说完,嘎嘎怪笑两声。
我哑然。“小白脸”这个词是我从评书里得来的,原句是“小白脸儿,没好心眼儿。”当时我尚不知道“小白脸儿隐秽微妙的多重含义,只觉得听的异常的惊奇,因此暗暗记在了心里头。杜白小时候长得甚白,一般女生也难以企及,他自己也很得意,有一次杜芷亚满口地夸我真白,杜白在我们身后冷哼了一声,“她那样也算白?那里有我白了?”我大怒,回身骂道:“你白,你是小白脸!”杜白给我说懵了,但他也隐约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好词,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回应,眼睁睁地吃了一个哑巴亏,我头一次见他脸红,心底很惊奇了一番,眼看着他甩着袖子大踏步走出去,我和杜芷亚哈哈狂笑了起来,后来有一段时期杜白一下课就往外面跑,不到上课不回来,终于把自己折腾得黑了一点,我也算“功不可没”,只没想到他记仇到今,这时都不忘报当年一语之仇。
“你又哑巴啦”杜白伸手往我眼前指过来,我皱眉躲开。“哦,我知道了!”杜白笑得一脸聪明样,这是教过他的小学二年级语文老师的原话,“你不是害怕吧?不会吧,这还参加秋季运动会呢,就怕成这样啦?”“咦?”,“那你有为什么报名?”我尚未答话,杜白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你是被谁激啦,怕人瞧不起?”话未说完,人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我则象被什么突然间给蜇到了,身子抖了一下,又不知道往哪里使力好,继而我又怒了,是一种无处藏身的恼怒,我冷哼一声说道:“谁怕了?我又让谁瞧不起?谁激得了我?你少自作聪明好不好?”我把“自作聪明”四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只要狠狠说出来,就能尽情地摆脱我的嫌疑,就能尽情表现我的不屑了,可是话一出口,我就已经后悔,无奈说出去的话,就如同那泼出去的水一般,是断没有收回的道理的,我强自端着张脸,等着杜白的发作。
杜白却没有发作,我忍了很久,直忍到视线耐不住从眼前转动的车轮上挪开,抬头瞄向杜白,却见他撇了撇嘴角,那样子象是想说什么,我心一跳,眼看着杜白打了一个哈欠,将头扭向一边去了。
我本来气恼渐消,看到他那一番动作,火气腾得又一下上来,比之前更甚,鼻子里冷哼一声,双手一握车把,车子从他身边窜出去,清晨的风像是是被人迎面呼出来的一口气,有股黏湿的味道。
杜白不知道,我自小听评书,从《白眉大侠》《三侠五义》到《隋唐演义》《铁伞怪侠》最爱听的是义气为先的侠客,最想做的,是豪侠任情的侠女。那女侠,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长拳、短打、马上、步下无一不行;熟读兵书,善晓战策,;能高来高去,陆地飞腾;走高楼、越大厦,如履平地,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女侠,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又生得一付侠义心肠,专管时间不平之事,红颜一怒,白骨积山;回眸一笑,英雄多情……想到美处,恨不得立刻化身为她,好一吟清风,二对冷月,三闯江湖,四海为家,做那天上地下,古今绝有,第一等的风流人物。
可恨我空有满腔热情,到现在却是个沉闷的人,平时说话行事束手束脚,来不得半点痛快,这女侠也只是没事时乱想想,可喜眼下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我拼尽全力,总要试上一试,否则,哪会甘心?